《怀丹》渡寒山

45、黑市（二） 和平相处

　　平安经过仙音楼后，宁霄身后被攥着的衣角终于也被松开了，一拖二的感觉实在是辛苦。

　　罗靖一个人在周围四处闲逛着，余此却还在好奇双修馆的运作，不停地问着问题。

　　作为今日的黑市“向导”，宁霄只得乖乖回答。

　　“为什么那么多妖来当炉鼎啊？是因为没有地方挂靠身份，被逼无奈吗？”

　　“未必。妖要想修炼，并不轻松，虽然是炉鼎，但是和灵力强大的人双修的话，是可以得到好处的，现在妖不能合法吃人了，所以用这样的方式，反而方便。”

　　“可是，他们不觉得这样不好么？普通的双修方式根本不必这样……这样违背公序良俗的……”

　　见余此羞赧，宁霄忍不住被逗笑了，“有的妖就是懒得修炼，又或者只是喜欢这样的修炼方式，人和妖毕竟不同，道德观念自然也会有差异，不必见怪。”

　　余此倒也不纠结，很快就被其他新鲜的玩意儿吸引了。

　　见大家四散开来，宁霄也没有多管，而是看了看路途后，给大家传了个讯息，让大家自己逛逛，在下一处重要建筑——天西茶舍汇合。

　　难得可以放松一下，宁霄伸了个懒腰，准备找个茶馆歇脚，却猛地发现凌非远还跟在她的身侧。

　　“你怎么还在这儿？！”跟个鬼似的！

　　后一句话碍于他的身份，宁霄还是没有说出口，硬生生咽进了肚里。

　　“我对黑市没有很好奇，我跟着你就可以了。”

　　凌非远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即便戴了一个滑稽的面具，也不能遮掩分毫。

　　闻言，宁霄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环顾四周，她找了家小茶馆，径直走了过去，因为两人都戴了面具，所以定了个隔间休息。

　　茶馆不大，隔间也小，两座的隔间更是狭窄。

　　凌非远盘腿坐下后，直接抬手要摘面具，宁霄眼疾手快伸出手指抵住了面具的额头，一句话都没说，凌非远却乖乖放下了手。

　　等到茶水送到后，宁霄放下竹帷，又做了个结界来隔绝外界，这才敢摘掉面具，安心喝茶。

　　凌非远也随之动作，一句不满也无。

　　小隔间内，矮几两侧放着两块蒲团，凌非远盘腿坐着，很是规矩。

　　宁霄却侧身坐着，一条腿弯曲靠着地面，另一条腿则屈起，手肘随意支在膝上，若不是桌上已经放满了东西，恐怕她的另一条胳膊就已经靠上去了。

　　如此恣意的坐姿，实在是与外面休憩的贩夫走卒无异。

　　但凌非远只觉得有趣。

　　要说年纪，他才是那个前史厚重的人，可真要让人猜测起来，也无非是玄门清修，没什么悬念。

　　可宁霄却不同，虽然她并没有避讳过自己的过去，可是总会让人从无数的细节中顿足，忍不住去猜测她的过往，以及她足下相连的那片阴影。

　　茶壶小眼中氤氲着热气，宁霄为自己斟茶一杯，随后便一边握着茶杯边缘，轻轻吹着，一边透过竹帷的空隙去观察着外界。

　　凌非远倒好茶水后便任由杯中热气蒸腾，理都不理，只是一味看着宁霄的侧脸，看着她驱赶着那股薄薄的水雾。

　　茶水很快晾好了，宁霄将杯子凑近唇边要喝，却听得小几对面的人突然开了口。

　　“抱歉。”

　　茶水才刚濡湿她的嘴唇，却被这一下打断。

　　她拧起眉头看去，口气很是不客气，“你又要抱歉什么？”

　　见她这样，凌非远也明白她在讨厌什么，连忙摆手道：“不是那件事。”

　　话毕，便见宁霄的眉头霎时松开了。

　　一口茶水下肚后，她才用平淡如常的语气问道：“说罢，又怎么了？”

　　“审讯常子乡的时候，是我太冲动了，明明是我对修界不了解，还一个劲儿地劝他，给你们添麻烦了。”

　　宁霄斜睨了他一眼，懒懒道：“以后添麻烦的事情少做。”

　　“嗯！”凌非远见她没有不悦，眼睛当即亮了起来，“所以我决定，以后在修界我多听你的话！”

　　宁霄刚吞了一口茶水，此时听到这话突然咳嗽了起来。

　　她缓了缓劲儿，拿正脸看着他，只见此人笑得开怀灿烂，实在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于是她当即指责道：“你先少说点这种话，你已经害我浪费一盏茶水了。”

　　“好！”他应得欢快。

　　宁霄将茶盏磕在桌上，可是看着他如此乖顺，又没法说什么。

　　沉默片刻后，她再次为自己满上茶水，故意调转了话头。

　　“你对黑市就没有好奇的地方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盏想要喝水，斜睨一眼见他要说话，当即伸手制止道：“等一下。”

　　饮尽杯中茶水，她这才敢让他继续。

　　“上次来黑市已经见识过一些了，的确有好奇之处，但是……我现在毕竟没有内丹，我想，跟着你更安全一些。”

　　闻言，宁霄垂眸，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她总将他放在仙督的位子上去审视，更因为之前的事情对他很是不快，只想着离他远远的，再加上他看起来全须全尾的，于是早把此事抛到了脑后。

　　如今想来，普通修士没有了内丹尚且肉身亏空、灵气不畅，更何况是仙人呢。

　　思及此处，她突然没有了刚才的锐利。

　　沉默着分享完一壶茶水和一点吃食后，两人便离开了小茶馆，顺着春沙街朝天西茶舍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并排走着。

　　直到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凌非远忽然停住了脚步。

　　宁霄随之侧目，看向他停顿的脚步，然后向上，看向了他的脸。

　　只见凌非远蹙着眉头，正盯着不远处看着，眼里满是担忧和些许惊讶。

　　见状，她立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眼便看到了街头售卖灵兽材料的摊子。

　　几头不知名的灵兽被大卸八块，头被挂在摊位上方，肢解的皮毛、四肢与脏腑则大喇喇摊在案上，有的是新鲜拆解的部分，有的则是已经处理过的材料。

　　即便摊主已经将摊位收拾的一尘不染，可展开的血肉还是显得过分刺目。

　　不等宁霄回头，便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小心攥住了。

　　虽说这场面确实有点冲击力，但买卖灵兽和灵兽身体制成的材料也是很常见的事，宁霄顿时也有些不解。

　　“怎么了？”她扭头问道

　　只见凌非远咽了咽口水，指着那摊位后面用布围起来的位置，道：“那个灵兽，被卖给这摊主后，立刻就牵去后面，当场宰杀了。”

　　宁霄眨了眨眼，还是不太明白，斟酌片刻后试探性地解释道：“这个不犯法。”

　　此话一出，却见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她，道：“可是，那灵兽分明和卖家关系深厚，它主人解下它脖子上的配饰后，拍了拍它的头，拿了钱便跑了，灵兽的眼里全是泪。”

　　宁霄回头看去，那白毛的灵兽刚刚被摊主砍下头颅，此时正从帷帐后取出。

　　摊主吆喝自己的伙计帮忙把它悬挂起来，越过人群，宁霄看到了那灵兽的面目，它的眼睛圆睁，眼眶与面颊尚有水痕。

　　是一只常见的浮鸣兽，性格温顺，可以骑乘代步，亦是很多常见药材和材料的来源。

　　刹那间，她便知道了凌非远在害怕什么。

　　在修界出现之前，灵兽稀缺，除了亲自去捕获驯服，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得到，人们自然也就很宝贝它们，即便它们的身体是名贵的材料，大多数人也不会提前取物。

　　可自打修界出现以后，灵兽被灵气滋养，不仅灵气愈发强盛，族群也壮大起来。

　　随着汇聚在这里的修士越来越多，人们对灵兽的需求也在不断增大。

　　长久以后，饲养灵兽，便也逐渐成了一门生意。

　　宁霄轻叹了一口气后，解释道：“物以稀为贵，修界灵气充沛，修士众多，有人大量饲养灵兽，那些相对温顺的灵兽，在此地已与普通家畜无异。”

　　闻言，凌非远并没有反驳，只是神色有些落寞。

　　“我只是觉得……它们原本就生活在此地，与人没什么两样，现在却……”

　　灵兽的交易在修界太过平常，简直是一种人尽皆知的常识，可宁霄此时却没有不耐烦，只是犹豫片刻后，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我明白。就像内丹和丹奴一样，只要需要的人足够多，任何东西都可以被送上砧板，明码标价。”

　　“可是，灵兽不是需要结契才会成为人的所有物吗？而且，要想结契，也得灵兽自己愿意才能主动结契啊。”

　　闻言，宁霄嗤笑了一声。

　　在此间行走，她看多了，也习惯了，可凌非远飞升在修界出现之前，在面对这些事情时，还尚存一点未泯的善心，倒显得她冷漠无情了。

　　“凌大人，真情尚可翻覆，何况是假意呢？人，不就是最会虚与委蛇的么？”

　　面具遮住了凌非远的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足以让宁霄看透他的心底。

　　“过去要想结契，必然是要与灵兽平等共处的，但现在有人做的就是繁育灵兽的营生，人们会将幼兽买回家，早早培养感情，至于其中是不是存在欺骗，谁又知道呢？”

　　“可是……”

　　“可是修界规定了不许私自捕杀灵兽。”宁霄替他把话补完，又自问自答道：“是啊，但一旦灵兽主动结契，成为人的所属物，它们就可以被自己的主人任意处置，随意买卖。”

　　话毕，凌非远垂眸，不再问了。

　　“你不是说要听我的么？”

　　宁霄突然发问，引得凌非远暂时回了神。

　　“闭眼，我带你过去。”

　　宁霄的话依旧是冷冷的，可他的心间却涌过了一股暖流。

　　他乖乖闭上了眼睛，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随即抓住了他的手臂，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他朝前走去。

　　耳边繁杂的脚步声和叫卖声被揉成了模糊的一团，唯有手臂处的触感，是黑暗中唯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