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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归都 “慕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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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暒明白,薛霁口中回去,是指回柏桥村。
自西北第一眼见到薛霁直至今日,她一句也没有问过他柏桥村与安南书院那些人是否安好,不是忘了,而是不敢。
前世爱着她的,对她好的,都死了,这一世她再不敢拖累任何人了。
初眠眠与土匪在虔来山同归于尽,那就让她死了吧。
无端失去爱女,初暒知道这对初家人不公平,但是她没有办法,失去一次总比失而复得得而再失受的罪少些。
初暒回视薛霁,沉声回答,“不想。”
听见意料之内的答案,薛霁目光悄无声息地闪过一丝黯淡,他颔首不再多言。
初暒看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还给你。”
那是一个皎若月华,通体纯净无瑕的白玉扳指,扳指玉质精光内蕴,温润缜密,如天工造物,乃玉中上品。
那是薛霁从不离身的东西。
无恩将初暒手里扳指看得清晰后,竟大惊失色,脱口质问,“我主扳指怎么在您身上!?”
初暒:“我们赶路没有盘缠,殿下将他身上玉佩当了,要不是我拦着,这玩意儿也不知早便宜给谁了。”
“怎么可能!我主将您当了都不可能将这扳指当了,这扳指可是……”
“无恩。”
薛霁出声打断无恩叫嚣,无恩乖巧闭嘴后还是想不通主子为何会将这扳交给个旁人,便只难以置信的盯着眸中略显好奇的初暒看。
无恩话说半句倒将人的疑心勾起,但初暒看他们主仆二人再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也不执着,转眼就忘记这茬。
待伍千裘与范思集结完玄影军二百兵士后,初暒将自己缝制的军旗交予他们升起。
晁都城外,都护司副大都护王羌曹遥遥望见前方玄色镶红军旗迎风招展在暮色中,再一眨眼就见一支铁马金戈的骑兵队伍自地平线上缓缓跃出。
他们人马一体四队并行,其势如远山缓移,如暗潮徐涨,为首掌军那人控辔徐行,并无奔驰之急,但其麾下战马步声沉浑一致,压得地面隐隐震颤,磅礴之势不言而喻,却丝毫不见张扬。
王羌曹在来者外露森严整饬的阵形与内蕴势沉威仪的气度中,心神俱凛,浑身热血也如那面玄色军旗一般撼摇鼎沸。
大军逼近时,王羌曹快步迎了过去。
在距离迎军归都仪仗十丈之遥,玄影军集体下马,勒缰绳不动如山站定,王羌曹上前走到立于队伍首位那少年面前,颔首抱拳,恭敬道,“卑职晁都都护司副大都护王羌曹,奉迎参将凯旋!梁相明旨:今日于驿馆接风,明日辰时正,金銮殿中,觐见受赏。请参将随仪驾入城!”
初暒领旨后,一声令下,部下二百兵士利落上马随她缓步入城。
城门大开,兵士们有序入内,王羌曹站在路旁看向初暒背影。
一年多前,白冲曾问他,“与威虎寨二当家争斗数月,你难道不想亲眼瞧瞧她的模样?”
王羌曹记得自己回他,“她接受朝廷招安,若能混出个样子,我自然有能亲眼瞧见她模样的时候,而要是不能,那样一个土匪混子,又有什么好瞧的。”
他确实没想到,才一年左右,那位一统虔来的匪首真能在军中混出样子,他果真亲眼看见了她。
只不过,初暒下颌虚挡着玄色面罩,王羌曹没有看清她的真容,唯觉得面罩上方她那双沉静锐利杏眸使他印象深刻,似乎有些眼熟。
王羌曹正在苦思冥想自己在哪见过那双眼睛,一抬眼又瞧见骑兵队伍后面跟着一辆奢华车架,他晓得里头坐着谁,连忙抱拳又施一礼,赶车的无恩向他回抱一拳后,两人视线一触即分,旋即各自移开。
等所有人全数通过城门楼,王羌曹上马疾步追上大部,伴随他们队伍一起前往驿馆。
快到宵禁时分,晁都城街巷却仍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饶是王羌曹早料到今日喧闹已经提前安排都护军维持秩序,但再怎么维持也还是架不住百姓们对玄影军的好奇与期颐之情。
街边商铺门匾都被人骑人挡住,有人抻着脖子大喊——
“那为首少年便是‘敌司命’初暒!是她大败拿可单鞑一部,也是她亲手杀了北漠狼主塔鲁阿卓!”
“她是不是也是朝廷一年前自虔来山招安的匪首?只拿一把大斧便一统虔来山那位?”
“对对对,也是她呢!一年就能在军中连立数功,我中北竟真有如此英雄少年!”
“哎呀呀,为何要蒙着面呢,我真想看看她的模样!哎你们看敌司命身后,那些是否就是她手下亲兵?!”
“就是就是!那个模样俊俏好似书生的,大概是夺命书生祝西风,还有他身边清隽挺拔那位估摸着是玉面阎罗范思,那个…也蒙着面体格魁梧的,是驭雷神君伍……我只记得姓伍,伍什么来着……”
“两年前咱也是这么迎接赤霄军慕将军的,但与赤霄军相较,玄影军这些兵士年岁瞧着都不大,怎么我看他们个个都…如此沉稳却有气势呢……”
没有军乐队击鼓声响,百姓们的议论之声嘈杂偶尔也清晰,但被他们议论的主角们,目不斜视眸光平静,肩背挺直,跨下骏马脚步亦稳健沉雄,兵与马都浑身散着只有千锤百炼过才能满溢出来的沉金冷铁一般的肃然气质。
心静则稳,稳则生威。
百姓们好像被他们浑身静气感染,看他们越久,街巷越安静,他们目视着从面前走过的队伍,心中澎湃逐渐安定。
的确,有这么一支锋刃未露,寒芒已迫人眉睫的军队在边境护卫,他们这群居于内地的小老百姓又有什么可躁动的。
行至晁都城官驿,王羌曹将初暒与她手下千总、把总安置在内,又差人将她余部分路引入都护司备好的兵士营院歇下。
晁都官驿供传递文书、奉命出差、赴卸任、进京汇报的官员暂住,因此初暒一到地方便有许多人候在院里想与她见上一面,初暒不冷不热与这些官员打过招呼后,还是在王羌曹八面玲珑的阻挡中顺利走进房内。
只是她没想到,屋子里比外面还热闹。
初暒站在门边,等王羌曹忙活完刚准备缓口气就见初暒看着他,下巴却在往屋里扬,他偏头一瞧,眼前霎时又一阵黑。
满地满桌满床的礼物塞了一屋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王羌曹讪笑,道,“初参将,贵军盛名自西北传进晁都,百姓们期盼敬仰您,朝中亦有不少官员仰慕于您,想借此与您结交,卑职虽也命人将您住所严加把守,但……实在架不住众人热忱。”
初暒环顾满屋礼物,思忖片刻与王羌曹低语一句,王羌曹闻言一愣而后立即抱拳,应声,“是,卑职马上办。”
夜,晁都慕府书房内。
“什么?”
慕维之拍案而起,与传信小厮质问,“你是说那初暒将所有人送去的贺礼原路返还,单只留了我送去的?”
小厮:“是啊,洗尘宴后,那王副大都护手下一趟趟将初参将屋里东西搬出来重又送回各大人府邸,但小的在门口等了许久,等得官驿门都上锁也不见有人往咱府里来呢,也不知那位初参将此举是什么意思。”
早在拿可单鞑一部消亡,初暒名号首次出现在晁都城起,就有人打听到初暒此人是个孤儿,是朝廷从虔来山招安的土匪,但除此之外,无人晓得她进在虔来山之前浪迹在何处,又因何才落草做了土匪。
她好像是凭空从人世间冒出来的,只为踏进西北边境以战成名。
因而,当初暒率军收复武江城、手刃塔鲁阿卓消息传回晁都城,梁相召她回都受赏的旨意发出后,百姓欢呼沸腾,想亲眼看看这个土匪出身英勇善战的敌司命长得什么模样,朝廷官员则蠢蠢欲动,迫切地想知道这位能在短短一年内于军中步步高升的少年是否能为他们所用。
各方势力此前虽然都没有在初暒身上探听出有用的消息,但没有用的消息也是消息,起码他们能从中得出一个共同的线索,即——
初暒身份干净,是个没有背景的人。
一个能力出众、身份干净且没有背景的人出现在晁都,与一只鲜而美的鱼肉出现在砧板上没有什么不同。
那些送去初暒住所的礼物中或许有使她一步登天的云梯,或许有能带她飞黄腾达的骏马,就看初暒会不会挑,敢不敢选。
慕维之曾接慕峰青信,他知道是因初暒与其麾下玄影军英勇无畏才将衬他儿的怯懦胆寒,初暒归晁都途中刺杀她落败,他父子二人听见初暒二字本就挠心抓肺,恨得牙痒,要不是为随大众,他连狗毛都不会送去。
只是…
慕维之实在想不通,这初暒初入晁都,若想避嫌,为何偏偏只留了他的东西?
初暒。
初情。
同音不同字的姓名从慕维之口中吟出后,他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随即却一转念不将那令人厌恶的两个人往一处想。
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厮悄悄抬眼去瞧,只见慕维之眉头紧蹙,要不是时逢凛冬,他额头褶皱几乎能把苍蝇夹扁。
又过了好一会儿,小厮听慕维之冷声说,“管她什么意思,待明日朝堂相见,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慕维之挥手让小厮退下后,还是不安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这一夜对慕维之与初暒来说都是个不眠夜。
卯时一到,官驿内外便窸窸窣窣响起许多脚步声,初暒一出门便瞧见王羌曹已经带着许多人正在门外为她准备入宫仪仗。
伍千裘与无恩见她出来,并肩走上前与她行礼。
初暒看向伍千裘,问,“面罩不戴了?”
伍千裘知道她这一问是什么意思,答,“不戴了,怕的人不该是我。”
初暒点头没说什么,无恩这时从怀里摸出个便条,双手捧给她,“参将,我主给您的。”
初暒接过一看,上面只行云流水写了五个字。
昨夜安寝否?
薛霁一大早差无恩过来,就为问她睡得好不好?
初暒垂眸哂然,将便条折好塞进怀里。
在官驿简单用完朝食,王羌曹躬身向初暒道,“时辰已到,咱们该出发了。”
初暒颔首,在官驿众人目送中,在迎军仪仗的拥护中朝着锗红宫墙伫立的方向渐行渐远。
卯时三刻,金銮大殿内文武百官已各执其位。
未至辰时,小皇帝与梁相还未到场,便有不少官员趁着这空档交头接耳。
中北新冒头一个有才能的将领,尤其此人还将慕峰青衬托的一无是处,工部郎中赵无祸这段时日睡觉都要笑醒,他耳尖,在朝堂嗡嗡声里听见‘初暒’二字后,将自己半个身子探出队列,竖着耳朵听同袍们窃窃私语——
“你们昨夜送去礼物也都被退回了?这初暒初入晁都不备重礼寻人提携也就罢了,怎么面对上官们示好还如此不懂礼数,小小年纪真以为自己打了几场胜仗就了不得了?”
“您这不是说笑么,那样一个土匪头子出身的兵油懂得什么礼数,就怕是她贸贸然见着那么多好东西给吓着了。”
“人家与漠匪打仗都不怕,怎会让那些俗物吓着,您可千万莫因热脸贴了冷腚而刻意诋毁,也莫忘了是谁在边境舍生忘死这才使咱高枕无忧才是。”
“哼…我说的也是实话算什么诋毁,甭以为你背后说几句好话,就是君子了……”
“皇帝到!梁相到!”
李善仁尖嗓如约响起,百官闻声终于住了嘴,齐齐匍匐跪地高呼万岁千岁。
梁崇元被内侍扶坐位中,稳坐后,他咳了两声轻轻点头,久候在一旁的鸿胪寺官员便一个接一个的小声将旨意传送出去。
恰到辰时,鸿胪寺礼官高声唱名,“宣西北驻军守备初暒,觐见——”
鸿胪寺官员的嗓音如波涛此起彼伏,声声悠远,早候在偏殿的初暒在礼官导引下缓步踏进了金銮殿中。
大殿宏伟,庙堂深阔,庄严静穆之中初暒头戴五梁冠,身着绯色盘领云鹤花锦袍,腰系一金荔枝带,独自一人迈过那道上隔天渊、下镇百僚的金漆门槛,门边有影晃动时,众人屏息,纷纷抬眼去看那位被朝阳晨光亲自送进来少年。
光影之中,初暒踏实稳健的脚步踩上金砖叩出清响,这响声伴着沿路那百十道或震惊她过于年轻的面容,或骇然她势沉并威仪自具的气度之惊诧目光,一路将护送她至御座所在的高台之下。
舍略数道繁文缛节,不提所有冗长宣读,梁相用衰老但仍铿锵的喉咙,朗声道,“原任西北驻军正五品守备初暒,超擢为正三品参将,赐麒麟服,享禄三十六石,其麾下军,自戍边以来摧锋陷阵,保境安民,百姓箪食壶浆,争颂‘玄影’之号,民心即天意,军誉即国威,皇帝与本相今顺承民情,钦定该军永号‘玄影’,隶入经制,望尔等常怀铁石之心,永镇山河之固。”
初暒单膝跪地颔首抱拳,沉声道,“臣初暒领旨,谢陛下天恩,谢梁相厚恩,此后必当与麾下玄影勤勉报国,再立新功!”
礼成退朝前,梁崇元看着这个不过一年便从军中小卒一路高升至如今地位的小将捻须颔首,眼中欣赏与惊奇毫不作伪,而在他身后高位,另一双年轻的眼睛里除了赞赏,还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信念。
小皇帝与梁相离开后,百官朝初暒一拥而来,大殿之中,讥讽与轻视荡然无存,唯有满眼满嘴的殷勤与热切铺天盖地,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阵热火朝天的熙攘中,初暒穿过挡在身前的人墙,只径直朝一人走去,在众人不解与忮忌视线中,她在一个低着头,眶中双目摇摆不定的郎中面前,倏尔驻足,笑道——
“慕大人,久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