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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张氏 “我虽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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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将塔鲁阿卓已死!城中溃兵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范思咆哮声落后,北漠狼兵严整的指挥体系被彻底摧毁,庞大的军队四散在城中宛如一群群被削去脑袋的无头苍蝇,而杀气愈盛的玄影军见机则立即化作无数只勇猛敏捷的毒蜘蛛,他们整军分为两队内外扩散,并以八卦为方位五人一组犹如一张张精湛严密的蛛网循着县城里每一条街巷干道、每一间商铺民屋迅速分割、清理,不停向中央渗透。
若此刻居高凝视此城,便能清楚看见每一组玄影军兵士每行进一处,就像是移动在星罗棋布棋盘上的棋子,棋子浑身荆棘配合默契,不过轻轻一碰,敌手就被碰撞的粉身碎骨,满目血雾。
浓重的血腥味、房屋木料与泥沙燃烧时的焦酸味与雪砺落在地面荡起的尘土味道融合在一起熏得人眼泪直流,喉咙与口胃同时抽搐。
身后接连有人呕吐不止,初暒转过身望向清扫战场时被兵士们从漠匪手中救出来后互相依偎的百姓,她推开拦腰抱着自己的范思,绕过正在灭火的兵士,径直走到聚在一堆的百姓前方面无表情的打量着他们。
初暒才经过一场恶战,身上戾气杀气与脸上污血尚未消散,此时良善的百姓们被这样一个仿佛是才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紧紧盯着,都惊恐地不敢再有多余动作。
范思机敏的看出初暒神态不对,他立刻不动声色的与身侧兵士使了个眼色,兵士眼观鼻、鼻观心后重重点了个头抱拳退步离开。
他们的细微行径并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所有百姓仍旧直勾勾、惧惶惶的回望着那个狰狞可畏的不似人间客的年轻人。
初暒扫视坐在地上的人同时慢慢来回踱步,众人的视线跟随她的身形亦左右摇动,乍然,终于等到前方不远蓦地传来一声巨响,初暒寻声看去后瞳孔霎那放大,她惊呼,“北漠宝颜巴特援军到,玄影军速起迎敌!”
“嗖嗖嗖!”
围坐在一起的男女老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身旁身后就有好几个人闷哼一声脱力靠倒在他们身上。
“啊!死人啦!”
惊呼与嚎哭一前一后,范思挥手命兵士收起弓箭速速拉走人群中的尸体后与众道,“方才我守备呼喊的是北漠语,闻声下意识回头之人都是身着我中北服饰的北漠狼兵,他们混迹在县城空屋中被我等带到此地,以备浑水摸鱼,漠匪此刻均已伏诛,大家莫要惊慌!”
原来如此,百姓们心中终于安定,他们看向初暒,见她抬手抹去眼睛血污正要离去,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玄影军守备?呀!你是敌司命初暒!”
这一声喊得众人眼眸立时发亮,他们顾不得身疲腿软都赶忙起身上前,想将她看的更仔细些,范思与余下兵士见状连忙挡在初暒身前,高呼,“哎哎,都不要挤,当心脚下!”
在这些吵嚷声中,初暒默默走回火光渐晦的断壁残垣旁,伍千裘见她,立刻小跑过来,低声禀报,“守备,这民屋墙边的潮湿不是水,是火油,有人提前将火油浇筑在这房子里了,火灭后属下亲自进去查看好几回,里头不见塔鲁阿卓尸首,雷宁传信曾说武江城有一人趁夜出城,塔鲁阿卓会不会与此人暗通款曲,已逃出生天?”
初暒垂眸抿了抿唇,沉吟许久后,她笃定道,“不用找了,塔鲁阿卓今日……必死。”
伍千裘不解,却对初暒的话深信无疑,他看着初暒满身伤痕,正要催手下兵士速唤军医,可刚张开嘴,斥候一声“报!”先截了他的话头。
“报!守备!雷千总传信,他与宋把总率兵已成功攻下了武江城,城中半万北漠狼兵整装待发但无一首领指挥,经核实,宝颜巴特潜逃,这些人确为塔鲁阿卓安置的声东击西陷阱并盛阳城攻城援军!”
“知道了,让他们清扫完战场后即刻清点城中物资并安抚百姓。”
“是!”
“伍千裘,汇总两城战况速禀监军,确认完战中牺牲兵士尸首,与祝西风差人将他们就近掩埋后,着庄贵收管他们布牌编号,以便登记统计战士们的抚恤数目。”
“是!”
“还有这县城中的百姓……”
“初暒!”
初暒话说半句,忽然眼前一黑,伍千裘惊呼一声大步接住她前倾下来的软绵身体才恍然发现,初暒的大臂有一块李子一般大小的血肉已不见踪影。
满身的血与漫天的雪覆盖在昏迷不醒的他们的脸与身体,白的发红,红的惊心。
伍千裘痛惜的眼泪淌过初暒眉下。
宝颜巴特凶狠的巴掌甩在塔鲁阿卓脸颊。
一阵摸索后,他问,“小狼呢?”
吾古烈答,“正在营后牧场。”
宝颜巴特回忆片刻,又问,“曾经关押过他母亲的那个?”
吾古烈点头,“是那个。”
营后那个牧场已废弃许久,但在小狼记忆中,那个牧场仿佛是被某种粘稠阴影渗透的、能吞噬所有鲜活生命的巨大怪物的口腔,肮脏腐烂、阴暗潮湿,无时无刻不散发出腐臭发霉与牲畜粪便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作呕气味。
自从小狼记事起,那个女人就被困在这里。
小狼幼时曾偷听到身边狼兵闲聊说,生活在牧场的年轻女人是中北人,她是在边境互市附近被狼主带回北漠的,狼主本想用她与族人通婚以结合中北与北漠人的血脉,却不想那女人誓死不从完全一副刚洁烈女作态,于是狼主将其丢在狼兵军营做了军女支,要她身心俱损、生不如死,众人本以为遭此大辱,这女人必定活不长久,可谁也没想到她居然只是嚎哭过几日便开始如常吃喝了,中北人无论男女的廉耻之心果真只是袒开着让外人瞧的。
“那后来呢?”
“后来狼主不知因何将她从军营里带了出来关在这牧场将近一年,等族人再想起这回事时,喏……他已经出生了。”
说话两人中的一个朝躲在营帐便偷听自己说话的小孩儿努嘴,另一个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脸伤痕的小男孩正用不似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悍戾双眼恶狠狠瞪着他们。
“呦,那不是狼族与中北民妇通婚通出来的小杂种么,你还别说,他那眉眼里的凶恶,倒与牧场外看门的恶犬有几分相似呢,哈哈哈……”
“小子,趴下学两声狗叫逗我俩笑笑,不然…我们便进去寻你母亲乐呵。”
男孩那时还在换牙,听见这话愤恨的眼睛都要冒火,可一声吼叫后他嘴里门牙位置却只露出漆黑深邃一个空洞,这滑稽一幕使这两个狼兵乐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差点笑出来,而就在他们毫无防备之际,男孩背着右臂猛地向他们冲去,直到笑声戛然而止,热血扑面而来那瞬,两个魁梧大汉默然倒下。
笑意还在嘴角,但他们无神的瞳孔中只映着男孩冷漠而鲜红的身影。
学着大人的模样用破烂的衣袖擦拭完狼族短刀刀刃上的血后,在那只夹着尾巴的狼狗畏缩的目光中,男孩用衣袖抹去脸上的血迹缓步走进了牧场。
发霉毡帐的潮湿味道与牲畜粪便的腥臭味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杂糅在一起,蛆虫腐臭在这阴暗脆弱的环境里成长的异常茁壮,小狼踩着不知隔了多少夜的污秽径直走向窝在角落干草上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人。
“谁……”
干草里的人发出警惕而无力的声音,这声音提醒着来客,眼前这位说着中北官话的人是个中北女人,她,就是小狼要找的人。
无人应声,女人慢慢扭动着发锈的脖子去寻遮挡住自己的黑影。
“你是谁……”
“他们叫我小狼。”
男孩稚嫩的嗓音低低响起,女人呆滞无神的瞳孔倏然明亮起来,她用枯槁的双手做支撑直到自己的身体完全面向小狼,眼里的泪花像是从暴风里钻出的黄沙,势不可挡、铺天盖地。
“我是娘……”女人奋力扯着嘴角期望自己能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我是你的…母亲,你……”
“你为什么不去死。”
笑意僵在眼睛,女人清秀的面容霎那间布满了仓皇无措。
小狼向前大跨一步,再不似进来时那般漠然,而终于像个寻常孩子一样肆无忌惮的咆哮呼喊,“你既遭受凌辱,为何不去死!这样这世上既没有我,我也不会被人侮辱至此!”
委屈穿透胸腔顺着心口喉咙直抵泪腺,小狼快使自己窒息的哭喊让他腿脚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女人的怀抱。
与牧场里的阴冷脏污不同,女人如柴的身体温暖柔软,恍若躺在春日大漠中抬手便能触摸到的洁白云朵。
她好似无骨的手掌紧紧环抱着小狼,轻柔地一遍遍的抚摸过他的后脑与背脊,女人的拥抱与安抚使得这个不住颤抖的小男孩爆发出哭喊声越来越小,直到很久之后牧场毡帐里的动静就只剩下抽泣。
“小狼,你的中北话讲得很好,我听你口音,还当你也是从中北来的。”
“这里有很多从边境互市掳掠回来的中北男人,他们有的与族人结合后留在了北漠,父…他命令那些中北人教授族人中北语言和文化,我有时会偷偷去学。”
“为什么要偷偷?”
“他不喜欢我,因此族人也不喜欢我,他们总叫我杂种,一见我便打骂我,对待我就像对待毡帐外的狼狗,我不想让他们发现我。”
小狼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手臂环绕的更紧了,他为这样的紧密感到欢欣,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不是杂种,你是娘千辛万苦生出来的宝贝。”
“他们说你……”
小狼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咬住,女人明白他的语顿,抿着嘴沉默好一会儿,才说,“中北有诗文‘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这话是说,胜败乃是兵家常事,难以事前预料,能够忍辱负重,才是真正的男儿。”
这话像从那些有学识的中北男人口中说出的,小狼仰起脑袋正视着女人。
“我是中北百姓,是北漠人发动战事将我掳掠此地,遭受凌辱并非我愿,也并不是我的过错,世人要女子纯洁刚烈,却常对男子说,胜败兵家事不期,能包羞忍耻的才是英雄,我的确想过一死了之,可又实在不服,我虽女子,却并非世人玩物。”
小狼眨着通红的眼睛,定定的与这个眼眸里全是不屑与高傲的女人对望,听她再说,“我心高洁,受凌辱的不过残躯而已,你剥离于我的骨肉之中,头脑清灵、四肢健全,该去学习如何做这世间顶天立地的男儿,而非只拘泥在旁人无礼的目光和如夹着尾巴的狗吠叫一样毫无用处的闲言碎语中。”
那日夜里,有人将小狼手刃了两个狼兵的事情状告到了塔鲁阿卓面前,企图以狼主之手解决狼族中这个血脉不正的狼王之子,然,他们没想到,塔鲁阿卓闻及此事竟喜不自胜,立即召见了小狼后当众与他赐名茶措,意为智勇皆备的大漠苍狼。
那日之后,狼族众人都对小狼恭敬不少也对他频繁出入牧场毡帐的行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狐假着虎威,小狼下了中北先生的课,便带着食物或是衣物直奔牧场毡帐去听女人的课。
女人姓张,是中北晁都人士,她幼时因博览群书、目明耳聪,一过及笄之年便被父亲亲自带在身边学习商贾之道,而后短短几年她就能在错综复杂的边境互市独当一面,将家中的生意规模翻过数番。
她教小狼‘专任智则贼,遍施仁则懦,固守信则愚,恃勇力则暴,令过严则残。五者兼备,各适其用,方可为将帅’;告诫小狼‘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叮嘱小狼‘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也嘱咐小狼要‘爱人悯物,知勤劳’。
小狼曾问她恨不恨北漠人。
张氏告诉他‘世间有人的地方就有见利忘义、恶贯满盈,也有肝胆相照、光明磊落,我见过作恶多端的中北人,也晓得有很多北漠妇人孩童给过你诸多善意,因为有你,我愿意接受落在我身上所有的无论好坏的境遇。’
小狼抱住了她,犹豫许久还是问她今后中北与北漠必有一决生死之战,到那时你希望我活着还是死掉?
这个问题,张氏不置可否,只答他‘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无论分合兴亡,受苦的皆是百姓,倘若那一天真的到来,我只希望你能在你的使命中遵从本心。’
小狼在张氏的教导中,从男孩长成少年,那时正逢塔鲁茶措召集狼族八部首领意图进军中北,趁他繁忙,小狼偷偷将张氏从毡帐带走并欲将其送回中北,但他们才出狼主领地,张氏就被早盯住他们的塔鲁阿卓死敌在混战中掳走。
偷母归乡事情败露,塔鲁阿卓并未责怪小狼鲁莽,一个月后,塔鲁阿卓率狼兵灭掉了死敌部族,就在小狼满心欢喜跑向安然无恙的张氏时,比他更快跑到张氏面前的是从他身边飞去的狼簇利箭。
小狼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撕心裂肺呼喊的那个字是——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