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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资金垄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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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福熙路的住处,房门在身后合拢。
烧好的热水兑进木澡盆里,蒸腾起带着皂角清苦气的白雾。
她们在军校习惯了速战速决的集体盥洗,如今能这样不紧不慢地泡一个热澡,算是这艰难时局里,偷来的一点奢侈。
洗完后她们换上睡衣,身上还带着皂角与热水浸润后的温软气息,两人总算并肩躺进了那张床铺。
沈欢颜拧亮了床头那盏黄铜底座、绿玻璃罩子的台灯,暖黄的光晕立刻圈出一小片安宁的天地。
她靠坐在床头,习惯性地拿起一本边角磨损的书册。
军校带出来的《步兵操典摘要》。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笔记与划下的重点。
另一本《简易信号与联络》则被压在书册底下。
这些书与其说是睡前读物,不如说是一种习惯。
叶梓桐用细棉毛巾擦了擦半干的头发。
她起身去了小小的客厅,片刻后端着两只白瓷杯回来,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混着似有若无的茉莉清香。
这是她在街口茶庄称的平价香片。
“喝点热的再睡。”她将一杯放在沈欢颜那边的床头柜上,自己则捧着另一杯,小口慢慢啜饮。
花茶的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稍稍驱散了漫进屋里的那一点清寂。
喝完茶,叶梓桐将杯子放回客厅,再转回来时,眉眼间已掩不住倦意。
她掀开薄被躺下,舒服地喟叹一声,侧身朝着沈欢颜的方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叶梓桐的声音裹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欢颜,别看太晚,早点歇着。”
被面是普通的蓝印花布,干净柔软。
沈欢颜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叶梓桐被灯光柔化的侧脸上,眼神也跟着柔和了几分:“嗯,我把这章看完就睡。你快睡吧。”
“那我先睡了。”叶梓桐咕哝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似乎很快就坠入了梦乡,呼吸变得轻缓而绵长。
台灯的光静静流淌着。
沈欢颜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可那些关于战术队形、火力配置的铅字,却像是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无法聚焦。
耳边是叶梓桐平稳的呼吸声,远处隐约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还有更夫模糊的梆子响。
夜的津港,从未真正沉睡。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白天在巷口那一闪而过的人影,还有叶梓桐提到不太平时微蹙的眉头,在她心底某处撩动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轻轻拂过书页上应急联络方案的字样,随即将书本缓缓合上。
是该睡了,明天,或许还有更多需要应对的事。
她伸手拧灭了台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天光。
她在黑暗中躺下,朝着身侧温暖的存在又靠拢了些,缓缓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在表面的平静里悄然滑过。
沈欢颜努力将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疑虑压下去,和叶梓桐照常去处理些琐碎的文书,满心只等着叶清澜那边关于桂花巷房子的回音。
这天清晨,天色还未大亮,津港被一层灰蓝色的薄雾轻轻笼罩着。
沈欢颜像往日一样,披了件外衣下楼,去取门口奶箱里派送的玻璃瓶牛奶。
她刚伸手握住,指尖却触到了瓶身与木质奶箱夹缝间的一丝异样。
一张折成细小方块,比指甲盖略大的纸片。
心脏蓦地一紧,所有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殆尽。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如常取出两瓶牛奶,用身体挡着旁人的视线,指尖灵巧地将那纸块夹入手心,顺势拢进了袖中。
动作流畅得不着痕迹,正是军校反侦察课上,她们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盲取技巧。
回到楼上时,叶梓桐正在狭小的厨房里准备简单的早餐。
沈欢颜反手锁好房门,朝叶梓桐递去一个眼色。
无需半句多言,叶梓桐立刻熄了炉火,两人心照不宣地闪身进了卧房。
沈欢颜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片微潮的纸块,上面是用铅笔写就写的字迹,用的是她们在军校时,与特定教官约定的,夹杂着数字代号的简化密语。
只扫了一眼开头那个特殊的标记,沈欢颜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这是苏婉君教官在她们离校前,专门约定的紧急联络代号。
苏婉君,军校密码与通讯课程的主教官,一位总爱穿素色旗袍、戴金丝边眼镜的知性女性。
她讲课条理分明,由她亲自传来的指令,意味着接下来的任务,绝非寻常。
两人头挨着头,屏息凝神,迅速译读着那短短几行字里的信息。
字条的核心命令清晰。
目标:关东58号特务机关副机关长高桥信一之妻,上岛千野子。
此人已实际掌控津港商会,正以商业手段挤压法租界银行证券,异常资金流动频繁。
疑为日方秘密经济战前哨,资金恐流向关东军。
命你二人设法接近探查,查明其具体运作模式及资金最终去向。
谨慎,此女手段泼辣,背景复杂。
启用书店通道接收进一步指示及装备。
房间里一时陷入死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交织。
窗外的市声渐渐清晰起来,小贩的吆喝、自行车的铃铛声此起彼伏。
叶梓桐率先开口:“上岛千野子,津港商界最近半年的几场风浪,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关东58号,那是比寻常日本领事馆系统,更锋利的一把暗刃。
沈欢颜将纸条凑近煤油灯的焰心,看着橘红色的火舌迅速将纸片舔舐成一小撮卷曲的灰烬,又伸手轻轻将其碾散。
“垄断商户,打压法租界金融,”她低声重复着任务要点。
“明面上是商业吞并,实则是为军事筹集资金,这手以商养战的把戏,胃口当真不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五个月前离开军校时,她们或许设想过数种任务的可能,却从未想过现在直接对上日方特务机关的核心人物。
尤其是这样一个藏身于商界光环之下、行事狠辣的女人。
这场较量的危险与复杂程度,早已远超寻常的监视或情报传递。
“桂花巷的房子,”叶梓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思忖。
“或许是个契机。那边的环境更复杂,反而更便于我们隐蔽身份,开展行动。”
沈欢颜轻轻点头,旋即又蹙起眉头:“可姐姐那边还没有回信,而且,若是突然急着要搬,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特工的本能,让她们习惯性地斟酌着每一个细节。
“先等姐姐的消息。在这之前。”叶梓桐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底层一块隐秘的夹板,取出一个小巧的牛皮笔记本和一支看似普通的钢笔。
“我们先从外围入手,梳理津港商会最近半年所有公开的商事变更、股权交易,尤其是和法租界银行有关的。还有,查清上岛千野子公开的日程,以及她常去的场所。”
“明白。”沈欢颜也立刻行动起来,换下方才取牛奶时穿的外衣,套上一身更适合外出的简练衣衫。
苏婉君教官的指令已经下达,书店的通道即将启用,她们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忧虑里。
军校五个月的打磨,或许正是为了应对这样箭在弦上的时刻。
简单用过早餐,两人如同往常一样并肩出门。
要摸清上岛千野子的手段,光靠报纸上的只言片语远远不够,必须亲临她搅动风云的战场,才能窥得其中门道。
沈欢颜和叶梓桐特意换了一身装扮。
沈欢颜头发抿得服帖,戴上一顶略显老气的呢帽,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一件素色针织开衫,看着温婉。
叶梓桐则套了件灰色男式长衫,架上一副平光眼镜,将眉眼间的秀气遮掩了大半,手里拎着个磨掉边角的公文包。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活脱脱一对为家中小本生意的资金周转发愁,满面愁容的普通年轻商户。
她们将第一站选在了法租界边缘的汇通银号。
这家银号兼营储蓄、汇兑与小额证券交易,正是上岛千野子金融挤压行动里首当其冲的目标。
银号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柜台后的职员脸上都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沈欢颜率先走上前,询问能否将手中持有的部分华北实业债券兑现,或是兑换些美金、英镑以备进货之需。
柜员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闻言立刻苦笑着摇头,声音里满是歉意:“小姐,实在对不住。不是敝号不愿办理,是眼下……唉,证券兑付业务已经暂停好些日子了,具体何时恢复,上头连句准话都没有。外币兑换的额度也卡得死紧,没有特别许可,基本是换不出的。您这债券眼下怕是只能先攥在手里了。”
“怎么会这样?前阵子来还好好的啊!”叶梓桐连忙凑上前,扶了扶下滑的眼镜。
“我们正等着这笔钱救急呢!”
柜员警惕地扫了扫四周,随即压低了嗓子,几乎是用气声说道:“两位看着就是本分生意人,我也不瞒你们。如今市面上,能做大宗证券交易和外币流转的通道,十有七八都被那边掐死了。”
他隐晦地朝日租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津港商会牵头立了新规矩,如今资金调拨都得看他们的脸色。不少银号、钱庄的流水,都被规整到指定的几家去了,我们这些老字号,能动用的头寸实在是少得可怜。”
两人又接连走访了另外两家规模更小的钱庄。
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只是措辞愈发隐晦,可那份敢怒不敢言的憋屈,还有资金被冻结的窘迫困境,却是如出一辙。
有一家钱庄的掌柜更是悄悄暗示,若真想快速变现或是换汇,恐怕只能去找那些有门路的中间人。
而那些人背后,往往站着如今在津港商界一手遮天的势力。
她们从最后一家钱庄出来时,已是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