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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隐秘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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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这个夜晚的。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又像是在某一刻骤然凝固。
她蜷缩在家里的床铺上,被褥裹着身子,瑟瑟发抖。
沈欢颜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叶梓桐的身影。
军校操场上纷飞雪花里,那个看着她练格斗眼神炽热递来水的叶梓桐。
战术推演结束后把她拉到角落,因激动脸颊微红说:“沈欢颜,我希望未来不管在哪儿,身边都能有你。”
她因矜持犹豫未回应时,眼中闪过失落却故作洒脱的叶梓桐……
画面猛地一转,又成了傍晚火车站前。
叶梓桐与那个陌生女子并肩而立的模样。
她们之间的默契,刺伤了她,正在反复切割着沈欢颜的神经。
“叶梓桐,你怎么能变心这么快……”
她把脸埋进枕头,泪水无声浸湿布料,喉咙哽咽得发痛:
“就因为,我当时没回应你吗?”
荒谬的猜测缠紧着她,让她陷入难以挣脱的内耗。
共同经历的点滴,隐秘的情愫,此刻都成了撕心裂肺的证据,印证着她曾经的拥有与如今的失去。
她不敢深想:
叶梓桐当初突然离开,到底是因为黑鬼老陈的挑拨,还是仅仅因为自己当时的迟疑,把她推向了别人?
心乱如麻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压了下来。
叶梓桐擅自离开青训营、下落不明,她至今没向上汇报。
隐瞒不报是严重违纪,一旦被组织察觉,尤其是被多疑又手段强硬的黑鬼老陈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她私心里,竟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念头:
想护着叶梓桐,哪怕对方或许早已不在乎。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那块松动的地板下。
她秘密藏着的通讯电台,用于接收组织紧急指令的设备,突然发出持续的“滴滴”声。
这声音像催命符,瞬间将沈欢颜从情感泥沼中拽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迅速起身,警惕地确认窗外无异常后,才小心取出电台、戴上耳机。
译码后的电文在指尖下逐渐清晰:
明日(日期)上午十时,津港火车站候车室。
目标:方以舟,男,四十岁左右,着灰色中山装、戴黑色礼帽,左胸别银色钢笔,手持《申报》。
此人与□□海东青重要物资传递有关。
命你准时抵达,设法确认其身份及交接对象,必要时可实施抓捕。
指令代号:清道夫。确认回复。
发令人,正是黑鬼老陈。
沈欢颜的手指瞬间冰凉,几乎握不住译码本。
方以舟……
这个名字她有模糊印象,似乎是组织名单上需留意却非首要铲除的人物,如今竟成了目标。
时间是明天上午,地点是津港火车站候车室,正是她今天撞见叶梓桐的地方!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进脑海:
叶梓桐出现在那里,绝不是偶然!
她极有可能,就是要和方以舟接头的人!那个陌生女人,或许是她的新搭档,是她的上级?
组织要抓叶梓桐的接头人,而执行任务的,偏偏是自己。
沈欢颜的心一下沉进冰窖。
一边是组织的严令军人的纪律与职责。
另一边,是她爱着却可能早已背叛她,甚至背叛原组织的叶梓桐。
去执行任务,或许会亲手把叶梓桐推入绝境,至少也会斩断她与新联系人的纽带。
不去,或是暗中破坏,就是对组织的背叛,一旦暴露,便万劫不复。
“确认。”她用颤抖的手指敲下回复代码。
合上电台的瞬间,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
明天,津港火车站。
她将手握利刃,走向的或许是自己爱情的坟墓。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只是这一次,里面掺了更多说不出的挣扎。
她必须去,可她该怎么面对可能出现的叶梓桐?
又该怎么执行这残酷的清道夫指令?
夜色愈发深沉,沈欢颜的心,比这漫漫长夜更冷。
铃兰街22号的阁楼里,煤球炉子燃着微弱的火,勉强烘出一角暖意。
窗外是津港深冬的模样。
铅灰色天空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晾衣竿上垂着尖尖的冰棱,风卷着细雪粒子。
叶清澜端着一碗醋溜白菜上桌,热气在昏黄的电灯光里晕开薄雾。
她瞥向桌边魂不守舍的妹妹:
叶梓桐裹着件藏青棉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趁热吃。”叶清澜把筷子递过去。
“给你煮了小时候爱喝的疙瘩汤,多搁了白胡椒,暖身子。”
叶梓桐机械地接了筷子,视线却飘向窗外。
风雪搅乱了夜色,也搅乱了她的思绪。
火车站里沈欢颜那双结着冰的眼眸,正和记忆里军校操场上落满雪花的笑靥重叠,心口闷得发疼。
她还记得,沈欢颜穿一身挺括的军装大衣,围着条羊绒围巾。
如今,沈欢颜却对她视而不见。
“姐……”她张了张嘴。
“我出去走会儿。”
叶清澜叮嘱道:“就十五分钟。巷口刚设了巡捕房的岗哨,别往那边去,绕开点。”
说着,她从门后取下件灰鼠皮里子的斗篷,仔细给妹妹系好。
叶清澜又往她手心塞了块烤得温热的慈姑:“揣着暖手,别走远。”
杏花里的梧桐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被积雪压得发颤。
青砖墙头探出几支冻得发蔫的忍冬藤,路灯的光晕落在积雪上,晕出一片朦胧的黄。
叶梓桐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弄堂背面,脚步忽然顿住。
那扇熟悉的菱格木窗里,竟透出摇曳的烛火。
暖黄的光在结了冰花的玻璃上晕开,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前些日子。
她们假扮新婚商人夫妇在此蛰伏,沈欢颜披着件绯色缎面小袄,坐在烛光下绣并蒂莲,歪歪扭扭地绣出岁寒同心。
如今烛影依旧,可穿缎面小袄的人,隔着这漫天风雪,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叶梓桐仰头望着那点暖光,直到积雪落满肩头。
直到远处传来夜班车的汽笛声。
曾是她们约定的归家信号,如今听来,只剩满心怅然。
斗篷里的慈姑早已凉透,心口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风雪覆盖,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终究要消弭在这津港的冬夜里。
寒风卷着细雪砸在脸上,叶梓桐浑然不觉。
她所有的感官都凝在那扇亮灯的窗户。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窗从里面被推开了。
室内的氤氲热气涌出来,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沈欢颜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她刚卸下外衣,只着一件月白色丝绸衬裙,乌黑长发如瀑般垂落肩侧,手里还握着一把桃木梳子。
许是屋内炉气太闷想透气,又或许是冥冥中的牵引,让她无意识地推开了这扇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冻结。
叶梓桐仰着头,眼中惊慌来不及掩饰。
沈欢颜俯视着,眸子里先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雪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冰冷的帘幕。
这对视不过一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叶梓桐只觉沈欢颜的视线像烧红火热,烫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她承受不住那眼神里的质问,更怕自己会失控喊出她的名字。
叶梓桐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转身就逃!
她撞开身后堆积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冲进昏暗的弄堂,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连同自己所有不堪一击的软弱,全都彻底甩在身后。
楼上,沈欢颜僵立在窗口,望着那个仓皇逃离迅速消失在风雪与黑暗中的背影。
她握着梳子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缓缓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冰天雪地,也隔绝了刚才扰人心神的一瞥。
沈欢颜走回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清冷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极苦的弧度。
“叶梓桐……”她低声自语。
“你的心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地来这里看我?”
是愧疚?
是怜悯?
还是她不敢去想那微乎其微的其他可能。
白天她与旁人并肩而行的画面仍清晰在目,此刻夜探旧居的行为又如此矛盾。
她看不懂她,也不想再懂了。
她拧开黄铜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拍打脸颊,冷却心头那片刻的纷乱。
水珠顺着细腻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自顾自地洗漱,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沈欢颜要将那道不期而至的身影彻底从脑海中驱逐。
弄堂外,风雪更疾了。
叶梓桐一路狂奔,直到肺叶像风箱般刺痛,才在无人的墙角停下。
扶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雪水,又冷又咸。
这份隐忍的无法言说的爱在误会的夹缝中,没能说出口。
它驱使她来到她的窗下,却又在她目光扫来的瞬间,让她如惊弓之鸟般,狼狈地跑掉了。
叶梓桐几乎是踉跄着冲回铃兰街22号门口的。
她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浑身寒气未散,脚步又急又乱,差点撞到门后的人。
叶清澜就站在那里,没开灯,只有里间灶披间透出的微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她手里捏着块怀表,表盖弹开着。
听到动静,她合上表盖,抬眼看向叶梓桐。
她凌乱的发丝,再到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
急促的呼吸凝成白雾,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慌乱,全都被她收进眼里。
“梓桐。”叶清澜开口道。
“你出去整整一个小时了。”
她顿了顿道:“外面天寒地冻,你这副样子回来,可不像是透透气那么简单。”
多年的特工直觉告诉她,妹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绝不止是心情不好。
叶梓桐的心猛地一紧,像被戳中了心事。
她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系带。
“我就是随便走了走。”她声音发干,语速不自觉地变快。
“走到以前在军校时,偶尔去散心的地方,想了些事,没注意时间。”
这话苍白得很,连她自己都不信。
叶清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阁楼里静得可怕,更显压抑。
压力下,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又补充道:“真的,姐。就是想到明天的任务有点紧张,又想起些军校的旧事,心里闷得慌,就走得远了点,忘了时间。”
她试着让语气听起来更可信,还勉强挤出个歉意的笑:“让你担心了。”
叶清澜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足足十几秒,眼神都是判断。
她能感觉到妹妹在隐瞒。
绝不是任务紧张、想起旧事能解释的。
叶梓桐不肯说,她知道逼问没用,反而会适得其反。
她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外面冷,快去用热水擦把脸,暖暖身子。”
她伸手替叶梓桐拂去肩头残留的雪花,动作里带着姐姐的温柔。
“任务在即,个人情绪必须收起来。记住,任何时候,清醒的头脑都比冲动的情感重要。”
她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姐。”
叶清澜没再追问,她暂时选择不深究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