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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错念成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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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叶梓桐深吸一口气,想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海东青领导人陆芷颜的正式考察。
这是对她信念忠诚与潜力的全面评估,将决定她能否被这个日益向往的组织真正接纳。
“该教的,我都教你了。但陆女士要看的,不只是你会不会背暗号、记条例。”叶清澜站在妹妹面前,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她仔细理了理叶梓桐本就整齐的衣领道:“她看你的心性,看你的反应,看你是否真懂我们为何而战。记住,这是思想的洗礼,是成为我们一员必须经的淬火。”
叶梓桐重重点头,把姐姐的话刻进心里:“我准备好了,姐。”
会见地点在弄堂深处的小阁楼,是叶清澜安排的临时安全屋。
陆芷颜已在屋内,穿一身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坐在窗边藤椅。
午后阳光在她周身描出圈的光晕,她手中没拿文件,只是平静望着走进来的叶氏姐妹。
陆芷颜眸光像幽深的潭水,瞬间裹住叶梓桐。
“陆女士。”叶清澜恭敬示意。
“陆女士。”叶梓桐跟着称呼,努力让声音不怯场。
陆芷颜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客套,视线落在叶梓桐身上,开门见山:“梓桐,你姐姐该跟你说了。我们海东青,是战斗的前线。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别只说为了暂时的安全。”
这个问题直戳核心。
叶梓桐稳了稳心神,没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她想起青训营的教条,也想起姐姐和这里的人身上那种共产党的力量。
叶梓桐抬头迎上陆芷颜的目光:“为了不再被动逃避,为了能像姐姐、像你们一样,真正做些事,不只是学怎么杀人。青训营教我技能,在这里,我才看到这些技能该为什么样的信念服务。”
陆芷颜静静听着,不置可否,转而询问具体的工作原则与应变思路。
她轰炸式的对叶梓桐提问:
“预设接头点看到不该出现的标记,你怎么处理?”
“传递情报时遇临时搜查,第一反应是什么?有没有第二方案?”
“怎么判断暴露的联络点是暂时沉寂,还是必须彻底放弃?”
“我们理解的牺牲,是什么样的?”
叶梓桐依着叶清澜的教导,结合军校练出的战术思维,谨慎作答。
她说要通过间接方式验证信号真伪,说要分清情报与人员安全的取舍优先级,也说牺牲是为守护更多同志和未完成的事业,不是逞一时之勇。
她的回答逻辑清晰,透着对组织纪律的尊重,也藏着对牺牲的认知。
陆芷颜偶尔会打断,追问一句为什么,逼她想透行为背后的逻辑。
叶梓桐提到可用多重身份和职业做掩护时,陆芷颜追问:“若要为自己建一个长期有效的掩护身份,你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
叶梓桐思索片刻:“不是毫无破绽,是能和环境完美融合,经得起日常推敲。一个细节的真实,比十个完美的谎言更有用。”
考察末尾,陆芷颜沉默片刻,阁楼里只剩窗外隐约的市井声。
她再看叶梓桐时,眸色淡了些,开口道:“理论和原则,你初步掌握了。但我们的工作,终要在血与火里、在暗流涌动的街头验证。”
她接着继续道:“组织要你完成一次实际联络任务。这既是对你能力的考核,也是你向组织表决心、显价值的必经之路。”
叶梓桐的心提了起来,现在真正的考验来了。
陆芷颜从随身布包里拿出个用《津港晚报》裹着的小包裹,看着像几本旧书。
陆芷颜解释任务道:“明天上午十点,津港火车站的候车室。你会看到个穿灰色中山装、戴黑色礼帽的中年男人,左胸口袋别着支银色钢笔,手里拿份卷着的《申报》。”
“你的任务:他起身离开时,你看似无意把这个包裹落在他座位旁。然后直接走,别回头,混进人群。从侧门出站,清澜会接应你。”
“记住。”陆芷颜迟疑了一下,多提了一句。
“全程,你只是个匆忙赶路不小心丢了东西的普通旅客。你离开的姿态,都不能露出一点特工的气息。自然,才是你最好的掩护。”
叶梓桐凝神记忆,反复确认时间、地点、目标特征和任务细节。
她双手接过包裹:“是,我明白了。”
包裹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手心。
“去吧,和清澜一起,想透。”陆芷颜挥了挥手。
叶梓桐再郑重地点头,转身和姐姐一起走出阁楼。
昏黄灯光在狭窄弄堂里织就明暗交错的网格,叶清澜与叶梓桐并肩走出,渐渐远离陆芷颜的安全屋。
傍晚的烟火气从家家户户飘出,稍稍冲淡了叶梓桐方才考察时的紧绷感。
叶清澜轻轻吐了口气,侧头看向妹妹,眼里藏不住骄傲。
“梓桐,”她压低声音。
“刚才你表现得很好。陆先生的问题本就刁钻,你不仅能答到那个程度,还能举一反三,看来这些天的急训没白费。姐姐没白教你。”
叶梓桐听着姐姐的肯定,心头一热,连日来的紧张与辛苦仿佛都有了着落。
她抿了抿唇,轻声回应:“是姐姐教得好。”
“光会说还不够。”叶清澜的神色瞬间恢复冷静,又变回了那个谨慎的地下工作者。
“明天的任务,地点是关键。行动前必须把环境摸透,要做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出不同的撤离路线。走,我们现在就去津港火车站附近踩点。”
作为连接南北的交通枢纽,津港火车站即便到了傍晚,任然人声鼎沸。
哥特式站房在夕阳下投下狭长的阴影,站前广场上,黄包车夫吆喝着穿梭在人群中。
提着手提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报童挥舞着报纸高声叫卖。
蒸汽机车进站时的汽笛声刺破喧嚣。
一幅鲜活的民国都市图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叶清澜与叶梓桐扮作等车或接站的路人,自然地混在人群里,看似随意地徘徊。
叶清澜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看,那是候车室的入口,人流最大,也最容易隐藏。记住那几个出口,还有那边的巡警岗亭,留意他们巡逻的间隔时间……”
叶梓桐凝神细听,视线锐利地扫过四周,把姐姐说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两人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一步步模拟着明天可能经过的路线。
就在她们快走到广场东南角靠近一个卖茶水的小摊时,叶梓桐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马路对面。
脚步骤然顿住,瞳孔瞬间缩紧。
马路对面,西洋钟表行的廊檐下,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沈欢颜。
沈欢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碧色锦绣旗袍,外面搭了件米白色针织短开衫,刚好中和了军旅生涯带来的硬朗,衬得她身姿挺拔,气质清雅。
乌黑长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发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站得笔直,有军人特有的挺拔,眉眼低垂时,又透着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书卷气。
只是此刻,那双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她看似在看橱窗里的钟表,又像在等人,眼神空茫得没有焦点。
叶梓桐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是她。
沈欢颜曾与自己抵足而眠在军校训练场上互相扶持让她心绪难平的沈欢颜。
也是那个因为轻信老陈的挑拨,认定自己背叛情谊的沈欢颜。
或许是感应到这道目光,沈欢颜忽然抬眼,视线穿过熙攘的车流与人潮,落在了叶梓桐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欢颜原本空茫的眼眸,在看清叶梓桐的刹那,她定定地看了叶梓桐两秒。
下一秒,沈欢颜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漠然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后转身。
沈欢颜从容地走进钟表行旁的巷道阴影里,只留下一个背影。
叶梓桐僵在原地,方才在陆芷颜面前建立对完成任务的心情,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浇得熄灭大半。
她心底只剩一片空洞,旧日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叶清澜敏锐地察觉到妹妹的异常,顺着她失神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对面空无一人的廊檐。
她轻轻拉了拉叶梓桐的胳膊,低声提醒:“梓桐,集中精神!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明天是什么日子。”
叶梓桐猛地回神,对上姐姐严肃的眼神,用力咬了咬舌尖。
尖锐的痛感让她强行拉回理智。
对,任务为重,组织的考验就在眼前,个人的情感必须暂时压下去。
暮色渐浓,津港的黄昏却比寒冬深夜更让沈欢颜觉得刺骨。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方才钟表行前那匆匆一瞥,狠狠扎进心口。
叶梓桐……
还有她身边那个气质清冷与她姿态亲昵的陌生女人。
她们并肩而行,低声交谈,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那个女人是谁?
失魂落魄地回到那处公寓。
曾是她和叶梓桐假扮商人夫妇、执行潜伏任务的地方,沈欢颜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
这小小的空间,藏着她们太多说不出口的瞬间。
她记得,叶梓桐帮她挽发髻,假装是体贴的“丈夫”
记得她们在昏黄灯光下对坐,看似核算账本,实则传递情报。
有一晚,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们为了掩人耳目,像真正的夫妻那样待在小客厅。
叶梓桐看着报纸,她在旁边绣着女红。
那一刻的温馨,让她产生了恍惚的错觉。
仿佛她们真的是这乱世里一对寻常伴侣,能拥有现世安稳。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叶梓桐的妻子。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沈欢颜闭上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什么军校纪律,什么大家闺秀的矜持,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后悔了。
早在叶梓桐摔门而去的那个晚上,她顺着老陈的挑拨、说出那些伤人的重话之后,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清晰地认清自己早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叶梓桐,爱上了那个曾与她同吃同住并肩训练的人。
可一切好像都太晚了。
“叶梓桐……”她低声啜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无助。
“就这么几天,你怎么就变心了呢?”
那个陌生女人是谁?
她们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亲密?
叶梓桐看她的眼神,是否也像从前看自己那样温柔?
疑问的猜测在脑海里翻腾,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原以为自己能冷静,能理智地处理这份感情,能等到合适的时机。
或许还能解开误会。
今天看到的那一幕,彻底击碎了她的奢望。
叶梓桐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沈欢颜将脸深深埋进膝间,单薄的肩膀因哭泣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