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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五星红旗 五星红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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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沈欢颜与叶梓桐,带着海东青的同志们,在春和景明的废墟里整整翻寻了数日。
瓦砾被她们一块块搬离,焦黑的断木被一根根清理干净,滚烫的灰烬被一铲一铲铲除。
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早已辨不出形状的残骸,被整齐堆在一旁,等着日后有人前来认领。
她们从戏台的位置,掘出了一架烧得扭曲变形的扬琴。
从二楼包厢的废墟深处,找到了几只熔化的青瓷杯。
在楼梯口的断壁下,捡拾到几枚未烧尽的子弹壳。
所有遗物都被仔细装箱,贴上标签封存进海东青的仓库。
搜寻的最后一天,小陈在废墟最深处,靠近承重墙的夹缝里,意外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银色的戒指,经烈火焚烧已通体发黑,表面精致的花纹早已模糊不清。
但在戒指的内壁,还隐约能瞥见几行细小的字迹,笔画纤细。
小陈小心翼翼用手套擦去浮灰,凑近细看,确认了那几个字,随即连忙将它装进牛皮纸信封,快步交给了叶梓桐。
叶梓桐接过信封,紧紧攥在手心。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心头沉甸甸的。
沈欢颜亦立在身侧,望着那只信封,两人一句话也不说,空气里只有压抑的静默。
而叶清澜,这些天几乎把自己完全锁在屋里。
饭菜送到门口,她偶尔动几筷子,更多时候是原封不动端走。
屋内常年拉着窗帘,从不开灯,白昼黑夜早已不分。
叶梓桐放心不下,前去探望过几次,每每敲门许久才听见一声应,推门而入,总见姐姐枯坐在床边,抱着枕头怔怔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的眼睛早已哭干,整个人却像被彻底掏空,只剩一副毫无生气的躯壳。
叶梓桐将那只信封递过去,叶清澜先是怔怔看着。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接过信封,拆开封口,将那枚戒指轻轻倒在掌心。
戒指黑黢黢的,被火烧得变了形,可内壁的字清晰,念安。
是她的名字。
沈念安用针尖,一点点刻在这戒指最隐秘的内壁上,贴着肌肤,从上海一路带到津港,从生带到死。
叶清澜猛地攥紧戒指,她没有哭,只是将戒指紧紧贴在胸口,缓缓弯下腰。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从心口狠狠击穿。
叶梓桐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被叶清澜抬手拦住,轻轻摆了摆手。
翌日清晨。
叶清澜带着那枚戒指,独自去了沈念安的坟。
坟茔立在津港城外的小山上,坐北朝南,能望见远处翻涌的海。
墓碑是一块普通青石,上面只刻着沈念安之墓,是海东青的同志们为她立的。
叶清澜在坟前坐了一整天,从晨光微露到夕阳西下,再到夜幕彻底笼罩山野。
她将那枚戒指牢牢握在手心,对着墓碑絮絮叨叨说着话。
“那天在西点店,你要是答应我了,多好。你说让我想想,你想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个结果?”
“你送我的那两张邮票,大龙那张泡坏了,我后来寻了一张补上。品相虽不如从前,但也是真迹。我一直想给你,却总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你托人从北平买的那张,我收到了。你倒是细心,人都要走了,还不忘把东西送到我这儿。你是怕我不收,还是怕我不收?”
叶梓桐不知何时悄然来到坟前,静静站在姐姐身后,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低语,心口堵得发慌。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了拉叶清澜的胳膊,声音哽咽:“姐,别这样了,我们回去吧。”
叶清澜猛地甩开她的手,霍然站起身,转过身看向妹妹。
那双干了好些天的眼睛,终于重新泛红,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别这样?那你要我怎样?”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
“沈念安用她的死亡带走我的爱,让我这辈子都记住她!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对不对?”
叶梓桐被问得哑口无言,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欢颜也缓步走过来,站在叶梓桐身侧:“清澜姐,念安姐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让我记住她?”
叶清澜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她做到了。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她。”
她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却再也没有哭出声。
叶梓桐与沈欢颜站在她身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卷过,将坟前未燃尽的纸灰轻轻吹起。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澜终于站起身,用手背用力擦了擦泛红的眼眶,转过身看向妹妹与沈欢颜。
她的眼睛依旧通红,却已然不再流泪。
“你们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叶梓桐怔怔看着她,沉默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她拉着沈欢颜的手,沿着山路一步步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叶清澜已然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座墓碑。
她在沈念安的墓碑前,静静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双腿麻木得像灌了铅,她早已不再落泪,眼泪早在无数个日夜哭干,眼眶涩得发疼。
她终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下意识扶着墓碑,静静伫立了片刻,等那股彻骨的麻劲儿褪去。
她垂眸凝视着那块青石,指尖轻轻抚过沈念安之墓四个刻字,触到的是石面沁骨的冰凉。
她弯下腰,将那枚刻着名字的戒指轻轻放在墓碑基座上,静静搁了片刻,又抬手攥回掌心里。
沈念安不会想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就最见不得她落泪。
军校时,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疼得鼻尖通红,是沈念安蹲下来,细心替她擦药,轻声说:“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那时她只觉得沈念安说话难听,一点都不懂安慰人。
可如今,她想听这句话,想听再也听不到了。
她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往下走。
山脚的街灯早已次第亮起,一盏盏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串。
走到街口,一个报童疯一般从她身边跑过,手里高高举着一叠报纸,脆生生的吆喝声穿透整条街巷:
“号外!号外!日本投降了!津港解放了!号外!”
叶清澜静静站在原地,望着报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向围在报摊前抢购报纸的行人。
有人站在路边就迫不及待翻开读着,读着读着便红了眼眶落泪,哭着哭着又笑出了声,喜极而泣。
她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静静听着那些翻涌而来的声音。
上岛千野子死了,关东武馆彻底垮了,那些在津港横行霸道多年的日本人,终于要滚蛋了。
这场战争,比所有人预想的结束得更早。
历史这条奔腾的大河,拐了一个谁也未曾预料的弯,可最终,还是流向了同一个光明的方向。
与此同时,海东青据点的大会议室里,一片热闹欢腾。
桌上铺着红布、黄绸,摆着剪刀、针线,还有几本印着五星红旗图样的册子。
几个女同志围在桌边,忙得热火朝天。
她们手持剪刀裁剪布料,穿针引线缝制旗边,围坐讨论五颗星的排列位置。
叶梓桐手里捏着一颗刚剪好的黄星,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比了比角度,确认大小。
沈欢颜站在她身旁,拿着尺子仔细量测旗面的尺寸,两人配合默契至极。
叶清澜推门走进会议室时,屋里正热闹。
她们哼着轻快的小调,捧着刚缝好的布料笑着讨论。
桌上那面尚未做完的红旗铺展开来,红艳艳的一片,将整间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站在家门口,茫然不知该迈哪只脚的人。
叶梓桐最先瞥见了她。
她放下手里的黄星,快步走过来,看向姐姐那双虽已不再流泪的眼睛,心口猛地一紧张。
她伸手轻轻挽过叶清澜的手臂,将她从门口拉进屋里。
“姐,你回来了。”
叶清澜轻轻点了点头,她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梓桐,我想去上海。去念安待过的地方,看一看。”
叶梓桐握着姐姐手臂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开。
她望着叶清澜眼底的茫然,轻声问:“还回来吗?姐。”
叶清澜沉默了片刻。
窗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有人在庆祝津港解放。
那热闹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像这座刚刚解放的城市蓬勃跳动的脉搏。
她听着这鲜活的声响,嘴角慢慢弯起一抹弧度,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算得上笑的表情。
“等我想通了,就回来了。”
叶梓桐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缓缓松开了手。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欢颜缓步走过来,站在叶梓桐身侧,三个人静静站在桌前,谁也没有说话。
桌上的红旗铺得平整,红绸子被窗外的天光映得透亮,五颗黄星还未缝完,有一颗微微歪了一点。
叶梓桐伸手轻轻将它摆正,指尖动作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