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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清澜崩溃 清澜崩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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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与叶梓桐,带着海东青的同志们,埋伏在春和景明戏院后巷的平房里。
从暮色沉沉等到夜幕深浓,她们始终守在原地,等候接应指令。
沈念安此前在电报里反复叮嘱,等协议签署完毕,上岛千野子离开戏院后,她们便负责掩护军统人员安全撤离。
可她们没等来撤离的信号,只等来一场冲天大火。
火势从戏院二楼骤然窜起,先是窗棂透出刺眼的红光,紧接着滚滚浓烟从门缝、窗缝疯狂往外涌,不过片刻,凶猛的火舌便舔穿了屋顶。
整栋戏院瞬间化作一支被点燃的巨型火炬,熊熊烈焰染红了夜空,热浪隔着几条街都能感受到。
沈欢颜疯了一样从后巷冲出来,可火势早已蔓延到无法扑救的地步。
她僵立在街对面,怔怔望着那片火海,面上看似毫无波澜,一双瞳孔里却满满映着翻腾的烈焰。
叶梓桐快步追上来,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沈欢颜用力挣了一下,没能挣脱,便再也不动,就那样僵直地站着。
没过多久,救火会的人匆匆赶到,水龙带铺满一地,水柱不断射向火海,却根本压不住肆虐的火势。
巡捕房的人也随即赶来,迅速拉起警戒线,将围观的人群拦在外面。
大火越烧越烈,烧穿了屋顶,烧塌了楼板,最终将整栋楼烧成一副焦黑的骨架,只剩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冒着黑烟。
沈欢颜站在警戒线外,望着那片狼藉的废墟,还在冒烟的瓦砾,脑海里骤然闪过沈念安最后那封电报。
你按原方案配合即可,其他的不要管。
那时她就觉出不对劲,可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以为只要自己多问一句,堂姐就会吐露实情,可沈念安自始至终只字未提,半个字的真心话都没说。
叶梓桐当即带着同志们冲进废墟搜救。
残垣断壁还在冒着热气,焦黑的瓦砾烫得灼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她们翻遍了砖石、烧焦的木料,却始终没能找到沈念安与上岛千野子的遗体。
大火烧得太过彻底,一切都化为了灰烬,什么都没留下。
叶梓桐蹲在废墟中央,指尖紧紧攥着一块被烧得变形的怀表,表盖早已无法开合,镜面碎了,只剩空空的金属壳。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沈念安的怀表,当年在上海,沈念安手腕上戴着的,正是这块表。
就在这时,叶清澜闻声赶来了。
她从海东青一路狂奔而来,大衣敞开着,围巾散落在颈间,头发被狂风吹散,凌乱地贴在脸上,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狼狈又焦灼。
她不顾一切冲进警戒线,被巡捕死死拦住,她用力推开阻拦的人,却又被一次次拦下,急得眼眶通红。
叶梓桐连忙从废墟里跑出来,上前一把抱住她,强行将她拦在警戒线外,声音哽咽:“姐,别去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叶清澜僵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还在冒烟的废墟,那些被烧成焦炭的木梁、被烤裂的砖石,来回奔走的救火队员与巡捕。
再看向一旁沈欢颜那副空洞无措、满眼死寂的模样,瞬间崩溃。
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哭声撕心裂肺,满是绝望:“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她……给我告别的方式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沈欢颜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叶梓桐站在一旁,掌心覆在她的后背,轻柔地安抚着。
姐妹三人围在一起,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剩压抑的哭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火光早已熄灭,唯有黑烟袅袅升腾。
人群外围,孙晓静静站着,指尖死死攥着那封绝笔信。
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叶清澜,手足无措守在一旁的叶梓桐和沈欢颜,久久无法挪动。
终于,她咬紧牙关,一步步走上前,蹲下身,将那封信郑重递到叶清澜面前,声音哽咽发颤:“叶组长,这是沈科长……临终前,嘱托我务必交给您的。”
叶清澜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那封信。
信封上念安绝笔,笔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清晰无比,正是她刻在心底的沈念安的字迹。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信封,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拆了好几次,才勉强拆开信封。
信纸对折了两折,缓缓展开,沈念安的字迹跃然纸上,想来是写的时候,手也在不住颤抖。
清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最终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封绝笔信。
那天在西点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一字不差听进了心里。
你说想回到军校时候,就我们两个人,简简单单的。
我又何尝不想。
这些年,我无数次梦回军校的操场,梦见你坐在我身旁,我们一起抬头数天上的星星。
可每次醒来,身边空空荡荡,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我不敢答应你,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的这条路,布满荆棘,太过凶险,随时都可能走到尽头。
我不敢把你拉进我的深渊,不敢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更不敢让你亲眼看着我倒在你面前。
与其让你目睹我的死亡,不如让你以为我从来不在乎你。
你恨我,总好过你为我伤心难过。
可是清澜,我在乎你。
从军校初见至今,我在乎了整整这么多年,没有一天,没有一刻,停止过。
你送我的那两张邮票,我一直好好收着。
大龙那张不小心泡坏了,我特意托人去北平,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补上。
你亲手送我的那张,即便边角破了,我也珍藏着,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每天睡前,伸手摸一摸,就好像你还陪在我身边一样。
别为我难过。
我这一辈子,做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嫁过不想嫁的人,走过不想走的路,处处受制,步步艰难。
可最后这一步,是我自己选的,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能和你生在同一个乱世,能在军校遇见你,能在上海拼尽全力护你们脱身,能在津港和你一起喝茶、乘船、哪怕是拌嘴争执。
这辈子,能有这些,我已经值了。
下辈子,我不做军统科长,你也不做地下工作者。
我们找一个远离硝烟的安静地方,种种花,养养猫,闲暇时一起看星星。
到那时候,你再追我,我一定不躲了,再也不躲了。
念安绝笔
叶清澜紧紧攥着信纸,字迹被泪水一点点洇湿、模糊。
她抬手不去擦眼泪,任由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
她哭得没了声音,只有肩膀在不住颤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叶梓桐蹲下身,用力将姐姐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给她最后的支撑。
叶清澜靠在妹妹肩头,终于压抑不住地哭出声,哭声细碎又沙哑,反复拉扯着心口,疼得撕心裂肺。
沈欢颜蹲在另一侧,掌心轻轻覆在叶清澜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指尖也在不停颤抖,却始终没有落泪。
她的眼泪,早在看着戏院化为废墟时,就已经流干了。
夜风从街角席卷而来,吹起几人的衣角与发丝。
街灯亮着,暖橘色的光晕,笼罩着那片焦黑的废墟,几根还在冒烟的立柱,也笼罩着相拥在一起的三人。
孙晓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沈念安遗留的怀表,表盖碎裂,镜面裂出一道长长的缝隙,时针永远停在了沈念安赴死的那一刻。
她将怀表紧紧攥在手心,最后看了一眼三人,转过身,一步步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