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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雨夜别离 雨夜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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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安见叶清澜久久缄默不语,便主动伸出手,轻轻解开了那只绒布包。
她的指尖轻缓又小心翼翼将绒布一层一层缓缓掀开,露出了内里那只紫檀色木盒。
盒面上镌刻的梅花纹路,在暖黄灯光下晕开温润的柔光,她抬眼悄悄瞥了叶清澜一眼。
终于,盒盖被她缓缓掀开。
两张邮票静静平躺在盒内,底下衬着一方素白软绸,妥帖又郑重。
左侧是民国十五年的津港开埠纪念票,票面洁净无损,齿孔完整无缺,邮戳清晰。
右侧则是前清大龙邮票,薄如蝉翼的票面上,蟠龙张牙舞爪。
沈念安的指尖在邮票边缘顿了片刻,随即轻轻拈起那张大龙票,凑近灯前细细端详,又翻过背面反复查看,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漾开,好似有人在她眸心悄然点亮了一盏暖灯。
她抬眸望向叶清澜,眼尾染着压不住的惊喜,声音几分轻颤:“清澜,这是给我的?”
话音落下,她又忍不住追问,语气里满是讶异与动容。
“你是从哪里寻来的?这般珍品,定然费尽了心思吧?”
叶清澜望着她被灯光柔化了轮廓的脸庞,她眼底那抹难得一见纯粹的欢喜,悬在心底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沈欢颜说得没错,她是真的喜欢这份礼物,喜欢这份心意。
叶清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我要去关水村了。此去前路难料,生死未卜,不知归期。便想着把这个送给你,留作念想。”
她顿了顿,眸光深深锁住沈念安的双眼。
“念安,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何种心意?”
沈念安攥着邮票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盒中并排的邮票上,盒盖那枝简洁清雅的梅花,心头乱作一团。
窗外雨声沙沙作响,絮絮叨叨地萦绕在耳畔,似低语,又似无声的沉默。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道:“清澜,你真的不介意……我曾有过婚约吗?更何况,我们皆是女子,身处这乱世浮沉之中,根本没有容身之地啊……”
她这番话,像是在问叶清澜,又像是在一遍遍质问自己内心的怯懦。
叶清澜径直打断了她:“我不问其他,只想听你一句,是否愿意。沈念安,给我一个答复,好吗?”
沈念安猛地抬眸,对上叶清澜炽热又恳切的目光,眸底翻涌着万千情绪。
犹豫、挣扎,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不敢轻易流露的悸动。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邮票,嘴唇翕动了数次,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良久,她才涩然开口,满是无奈与煎熬道:“清澜……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好不好?如今时局动荡,我们这般仓促决定,太过草率了。”
叶清澜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细碎沙沙变成淅淅沥沥。
最终,她轻轻颔首道:“念安,好。此番前来,既是与你告别,也是将我满心心意,尽数交付于你。”
说罢,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包,再未回头看沈念安一眼,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抬手推开房门,冰凉的雨丝顺着门缝飘进屋来,轻轻沾在她的脸颊上,分不清是冰冷雨水,还是眼底强忍的湿意。
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灯光,也隔绝了两人此刻相对的视线。
沈念安僵坐在原地,手心紧紧攥着那张温热的邮票,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神一片混乱。
她方才究竟说了些什么?
明明清楚她要奔赴那般凶险之地,明明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永别,自己却偏偏说出这般话。
她到底在惧怕什么?
惧怕自己曾有过婚约?
惧怕两人皆是女子?
惧怕这乱世容不下她们的情意?
可叶清澜连生死都置之度外,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悔恨与慌乱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全然顾不上搀扶,慌乱抓起桌上的雨伞,一把推开房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雨势比先前大了数倍,密密麻麻的雨珠冰冷刺骨,砸在脸上生生发疼。
她撑着伞站在门口,目光在漫天雨幕中拼命搜寻,街对面没有,巷口没有,昏黄路灯下也没有。
雨雾弥漫,街上的人影都模糊成了朦胧的色块,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个是她。
她就这般僵立在雨中,久久未曾挪动,直到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淌下,打湿了她的肩头,浸湿了她的裙摆。
终于,她慢慢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歪倒在一旁的雨伞任由雨水冲刷,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
她想不通自己心底的怯懦从何而来。
可她清晰地知道,叶清澜走了,带着她那句模棱两可的答复,走进了漫天风雨里,奔赴了那场生死未卜的关水村。
此刻,雨势愈发汹涌,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沈念安蜷缩着蹲在西点店门口,那把绘着兰草的油纸伞歪倒在身侧,素白的伞面上,清雅的兰草纹路被冰冷雨水打得晕染开,彻底模糊了原本的颜色。
她掌心紧攥的邮票不知何时悄然散落,那张弥足珍贵的大龙邮票随风飘出,直直落在台阶下的浑浊水洼里。
冰冷雨水瞬间浸透了轻薄纸面,票面上张牙舞爪的蟠龙图案在水里泡得扭曲变形。
她慌得伸手去捞,指尖刚触碰到湿软发黏的纸面,便猛地顿住,不敢用力气,生怕稍一用力,这脆弱的纸片就彻底碎在水里。
她只得颤抖着,小心翼翼将邮票捧起,稳稳托在掌心里,冰凉的雨水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滴落。
票面的油墨早已被雨水泡花,颜色晕染成一团模糊的色块,蟠龙的身子断成几截,原本整齐的齿孔被泡得发软,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
她顾不上掌心的狼狈,又慌忙四处搜寻另一张津港开埠纪念票,那张票飘得更远,紧紧贴在下水道的铁篦子。
湍急的雨水从篦子缝隙灌入,死死将邮票吸在冰冷铁条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她蹲在泥水里,指尖一点点抠着邮票边缘,指甲硬生生磕在粗糙铁条上,猛地断裂,细碎的血丝瞬间渗出来,混着雨水淌落。
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眼里心里只有那张快要被冲走的邮票,只顾着执拗地抠着、扯着,终于将两张残破的邮票都捡了回来。
湿透的邮票皱巴巴地蜷缩在她掌心,软塌塌的。
她连忙将票子紧紧贴在胸口,妄图用自身微薄的体温将它们捂干,可漫天雨水还在不断落下,顺着她的指缝、衣襟、下巴尖不停滑落,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发疯似的抬起衣袖,胡乱擦拭着票面上的雨水,可只擦了几下便颓然停手。
这却是没用的,纸张早已被泡烂,再用力擦拭,只会彻底碎成纸屑。
无尽的悔恨与绝望瞬间将她吞没,她身子一软,忽然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张着嘴,任由冰冷的雨水顺势灌进嘴里,又顺着嘴角不断溢出。
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终于,压抑已久的哭声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
断断续续,哽咽难鸣,哭不出,也咽不下。
雨无休止地下着,空旷的街道早已没了行人踪迹,唯有昏黄的路灯孤零零亮着。
她哭到筋疲力尽,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细碎的抽噎,最后彻底归于沉默。
就这么跪在石阶上,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砸在掌心里那两张残破不堪的邮票上,再顺着指缝缓缓淌落。
不知跪了多久,她才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双腿发软打颤,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身形。
她小心翼翼将两张碎票揣进大衣内袋,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薄暖意,是这漫天寒雨里,唯一仅剩的温暖。
随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纸伞,伞骨已然断了一根,伞面也破了一道大口子。
冰冷雨水径直从破口漏进来,她懒得再撑开,只是攥着伞柄,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沈念安的家,在英租界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里,是一栋小楼的二层。
这是老蒋为她安排的住处,说是足够安全,又离津港站近便。
公寓面积不大,一进门便是一间小客厅,摆着一张素色沙发、一只简易茶几,还有一个靠墙的木质书架。
书架上书籍寥寥,大多是堆放的文件,和几本她随手买来消遣的杂志。
客厅往里便是卧室,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台灯,和几本翻了一半的书。
厨房与卫生间在走廊另一头,空间狭小却收拾得整洁够用。
她向来不喜家中堆砌过多杂物,总觉得身处这乱世,自己随时都要奔赴远方,带不走的东西,终究都是累赘。
她浑身湿透,颤颤巍巍地爬上楼梯,冰凉的手指捏着钥匙,在锁孔里反复转了两圈,才总算打开房门。
沈念安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屋外所有光亮,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瞬间亮起,将狭小的屋子映照得朦朦胧胧。
她随手把钥匙放在门口的桌案上,拖沓着换了鞋,走到沙发前,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瘫坐下去。
她微微低着头,再次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臂无力垂在身侧,湿漉漉的指尖还在不停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留下点点湿痕。
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源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极致恐惧。
她怕叶清澜这一去,便永远消失在这乱世之中,再也不会归来。
她怕自己那句懦弱的让我想想,终究成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诀别。
她怕这动荡不安的时局,怕两人之间横亘的重重阻碍,更怕自己那颗早已偏向叶清澜的心,始终不敢直面,不敢承认。
“叶清澜……”
她埋在膝盖间,喃喃地念出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我们……还会再见吗?”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