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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码头布局 码头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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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啸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沈念安才缓缓抬眼,而后慢条斯理地从办公桌抽屉里重新取出那份文件。
文件一式两份,白纸黑字清晰分明。
司徒啸亲笔签名、按满红手印的正本端正摆在桌案中央,另一份复印件则是她预备交给海东青存档的。
她将两份文件并排平铺在桌面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逐行扫过那些规整的印刷体条款,清冷的眼底渐渐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嘴角也随之缓缓弯起。
这份文件乍看之下,不过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合作协议:
沈念安以个人名义为司徒啸提供资金周转,司徒啸则以码头半数经营收益作为抵押与回报。条款拟定得规规矩矩,用词严谨考究,就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半分纰漏。
这是孙晓特意找来津港最顶尖的商事律师亲手草拟的文稿,就连司徒啸带来的资深账房先生当场逐字审阅后,都捻着胡须点头称没问题。
可司徒啸永远不会知道,在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印刷字迹之下,还藏着一层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隐秘条款。
沈念安垂眸,再次拉开抽屉取出一盏小巧的酒精灯,指尖划着火柴点燃灯芯,淡蓝色的火苗轻轻跳动着。
她捏起那份协议正本,悬在火焰上方几寸处缓缓移动烘烤。
随着纸面温度渐渐升高,原本空白的地方,一行行用隐形墨水书写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呈出淡淡的淡黄色。
第三条末尾,附加条款赫然显现:
乙方(司徒啸)郑重承诺,合作期间,码头所有涉及日本军方及关东武馆的运输业务,务必提前向甲方(沈念安)书面报备,未经甲方亲笔书面同意,绝不得擅自承接。
若有违反,一律视为乙方根本性违约,甲方有权单方面无条件解除本协议,并要求乙方赔偿因此造成的全部损失。
第五条后续补条款清晰展露:
合作期间,乙方所有经营活动,含货物运输、仓储管理、资金往来等全部事宜,均需无条件接受甲方的财务监督,甲方有权随时指派专人查阅乙方账目及所有业务记录,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拒绝。
第十条更是被整段彻底替换:
若因乙方自身过错,导致甲方遭受任何形式的损失,涵盖经济损失、名誉损毁、法律纠纷等,乙方需承担全部责任,全额赔偿甲方因此产生的一切损失。
甲方损失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直接损失、间接损失、预期利益损失,以及为追偿债权所支出的律师费、诉讼费、差旅费等全部相关费用。
协议最后一条的末尾,还缀着一行极小的字:
本协议未尽事宜,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沈念安静静看着字迹完全显现,才将文件移开火焰,伸手轻轻吹灭酒精灯,指尖摩挲着纸面。
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字迹慢慢冷却,重新隐入白纸之中。
她低低轻笑一声,笑声清浅却带着几分冷意,随手将正本文件锁进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将复印件装入牛皮纸信封,封好口放在一旁,预备明日交由孙晓送出。
接下来的几日,沈念安开始不动声色地给司徒啸喂甜头,一步步收拢手中的线。
第一笔资金到账得极为迅速。
沈念安通过津港站的隐秘关系,从一家与军统往来密切的钱庄调拨一笔款项,直接打入司徒啸的账户。
司徒啸拿到钱款的那一刻,紧绷多日的脸色终于松缓,第一时间便派人将银行欠款与巡捕房的罚金悉数结清,打发走了整日上门催讨的人。
周行长收到回款后,当即给沈念安打来电话,脸上带着满意的笑意,语气恭敬:“沈科长办事,果然雷厉风行,我放心得很。”
邓州那边也同步收到消息,再也没带人去码头寻衅滋事,码头周遭的紧绷氛围瞬间消散。
第二笔钱,沈念安悉数用来发放码头工人的拖欠工钱。
停工整整两个月的装卸工们,攥着热乎乎的银钱,布满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干活时也重拾了力气。
沉寂许久的码头再度恢复热闹,吊臂吱吱呀呀地转动着,一艘艘货船接连靠岸,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司徒啸站在仓库门口,负手看着眼前重新焕发生机的景象,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愁云彻底散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第三笔好处并非现金,而是一条畅通的出货渠道。
沈念安通过军统在华北的隐秘关系,帮司徒啸对接上北方几座城市的稳定买家,一口气将码头上积压大半年的滞销货物全部清仓售出。
司徒啸坐在账房里,翻看着账本上一笔笔实打实的进账数字,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对沈念安的感激与信服又深了几分。
他打心底里觉得,与沈念安合作,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抉择。
这个女人手腕强硬、人脉广博、出手阔绰,办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比起那个只会空口说大话、毫无实干能力的楚天明,要强上百倍千倍。
他渐渐放下所有戒备,将沈念安视作真心相待的自己人,更是当成了自己在津港站稳脚跟的最大靠山,每每提起她,都是满口的恭维。
对于司徒啸的这些奉承,沈念安一概眉眼温和地笑纳,既不多做解释,也不轻易许下额外承诺。
每逢司徒啸前来汇报码头运营情况,她总是坐姿端正,听得格外认真,时而微微颔首示意,轻声追问几句细节,语气温柔平和,全然一副真心实意共谋发展的合作伙伴模样。
待司徒啸告辞离开时,她还会起身亲自送到办公间门口,语气轻柔地叮嘱一句:“司徒老板连日操劳,辛苦了。”
司徒啸每次从沈念安的办公间走出来,心里都满是踏实,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
他丝毫不知,自己亲手签下的那份协议之下,还藏着致命的隐秘条款,更不懂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字,每一句都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绞索。
他只当沈念安是绝境中拉自己一把的贵人,是绝路逢生时抓住的救命绳索。
他现在将那根绳子攥得越来越紧,满心以为这是助自己平步青云的梯子。
却浑然不知,绳子的另一头,牢牢系在沈念安的手腕上,她何时想松手,他便会何时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将码头上一半生意拱手分给沈念安后,司徒啸只觉得自己终于攀上了一棵无人敢惹的参天大树,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资金周转的难题迎刃而解,银行与巡捕房的人再也不敢上门追讨刁难,沉寂许久的码头重归往日喧嚣:
货船鸣着汽笛接连进港离港,工人们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快步穿梭在码头栈台,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满心欢喜,只觉往后前程一片坦荡,却浑然不知,自己依附的这棵大树之下,早已有人拿着利刃,悄悄挖断了他的根基。
沈念安将整理好的码头全部账目、隐秘运输线路,悉数交到了叶清澜手中。
叶清澜行事素来沉稳缜密,半点声张都没有,只带着老梁和小陈,隐在暗处步步为营,一点点将码头的核心生意悄然接手。
货依旧是那些货物,那批船只,码头还是原来的码头,可往来的利润油水,却从司徒啸的口袋里悄无声息地流出,几经辗转,尽数流入了海东青的账面。
做账的手法极为精妙,每一笔款项都有合理出处,每一笔往来都有正规名目。
司徒啸的账房先生翻烂了厚厚几本账本,熬红了双眼,也找不出半分破绽,只当一切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
那日下午,叶清澜只身前往沈念安的办公间。
天色渐沉,快到日暮时分,英租界的街灯还未亮起,屋里光线昏沉黯淡,沈念安却没有开灯,只是孤身立在窗前。
叶清澜轻轻推门而入,反手带上房门,步履沉稳地走到椅子旁坐下,将随身带着的厚重帆布包轻缓搁在脚边,抬眼看向窗前的身影,神色肃然。
“线已经全摸清了。”
她开口道。
“码头上的每日进出账、所有隐秘运输线路,还有司徒啸私下跟日本人的往来记录,全都攥在咱们手里了。”
顿了顿,她眸色一沉,淡淡补了一句。
“司徒啸这个人,如今留着,再无半点用处。”
沈念安缓缓转过身,斜斜靠在窗台上,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指尖夹着烟身,低头就着打火机点燃,淡蓝色的火苗在指尖亮了一瞬,转瞬便暗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烟雾在昏暗中慢慢散开,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不必动硬的。”
她顿了顿。
“在货上做点手脚,出点‘问题’,再让巡捕房的人上门来查,演一场逼真的戏就够了。”
叶清澜往后靠在椅背,垂眸略一思忖,很快便有了盘算,抬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码头上刚好有批货这两日到港,走的是司徒啸名下的船。我让老梁悄悄在货里加些违禁物件,再通知邓州带人过来突击搜查,到时候人赃并获,司徒啸就算浑身是嘴,也百口莫辩。”
沈念安将烟叼在唇角,伸手从窗台上拿起一只封好的牛皮信封,随手递给叶清澜,语气淡然:“这里头是邓州要的酬劳,他帮咱们办了这么多事,该给他的好处,一分都不能少,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叶清澜伸手接过信封,指尖掂量了一下,并未拆开查看,径直塞进了脚边的帆布包中,拉好拉链。
她抬眼看向沈念安,眸中带着几分决绝,一字一句道:“这一次,司徒啸死定了。”
沈念安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转过身。
恰在此时,英租界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橘黄色的暖光晕连成绵长的一串,沿着宽阔的马路蜿蜒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楼下街边,商贩们开始收拾摊位。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木车缓缓离去,卖花的姑娘挎着空花篮,拐进了幽深的巷子,拉二胡的盲眼艺人将乐器仔细装进布袋,摸索着脚步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平凡的一日,就这么悄然落幕了。
叶清澜缓缓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帆布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忽然顿住脚步,轻声唤道:“念安。”
沈念安闻声,指尖顿了顿。
“你自己务必小心。”
叶清澜语气凝重。
“司徒啸倒台之后,上岛那边必定会追查到底,你身处风口浪尖,万万不能大意。”
沈念安微微颔首,将指间的烟蒂狠狠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火星转瞬熄灭道:“我知道。”
叶清澜不再多言,轻轻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一场好戏,快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