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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热锅蚂蚁 热锅蚂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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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晓默不作声地跟在沈念安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得闲酒楼。
孙晓快步追上两步,紧紧凑到沈念安身侧,微微侧头,压低了嗓音,眉头不自觉拧起,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疑惑:“沈科长,您这是什么意思?咱们明明是来跟司徒啸谈那件事的,怎么绕了这么大一圈,半句正题没说就走了?”
沈念安并未立刻回应,她静静立在酒楼门口,身姿挺拔如松。
只见她从容地从深呢大衣口袋里摸出银质烟盒,指尖轻弹取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抬手用打火机点燃。
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烟雾在昏黄路灯的暖光晕里慢慢散开,轻柔地模糊了她线条冷冽的侧脸,平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不着急。”
她开口,声音低沉。
“我要的就是现在这个效果。我得让他心里清楚,我不是来求他办事的,更不是来跟他谈买卖的,他司徒啸,还够不上我的层面。”
孙晓垂着头,没敢接话。
跟随沈念安这些日子,她早已摸清这位女科长的行事风格。
她若是沉得住气,旁人便万万不能急躁。
她若是不愿多做解释,底下人也绝不能多问。
可今日这步棋,她是真的看不懂,司徒啸这条鱼明明已经咬了钩,沈念安非但不收线,反倒刻意松了钩子,这分明是要把到手的鱼放走,实在太过反常。
沈念安将烟重新叼回唇间,空出的手轻轻拍了拍孙晓的肩膀:“他会主动再来找我的,”
她顿了顿,眸色沉了沉。
“到时候,就不是他设宴请我,而是我召他来见。”
说罢,她抬步走下台阶,孙晓连忙跟上,两人快步走向停在街边的轿车。
车门开合间,车子很快驶入沉沉夜色,彻底没了踪影。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司徒啸便再次陷入了困境。
这次找上门的是银行的人,津港商业银行的周行长亲自莅临。
周行长年约五十多岁,鬓角已染上风霜,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气度沉稳,手里拄着一根纹理细腻的乌木手杖。
他身后紧跟着巡捕房的邓州探长,此人四十出头,身形精壮干练,一身藏青色巡捕制服穿得挺拔,腰间左轮手枪的枪套稳稳别着。
邓州在津港巡捕房摸爬滚打近二十年,从最基层的巡警一路升任至探长,牢牢握着英租界的治安大权,在这一带颇有分量。
他与周行长是相交多年的旧识,周行长的银行但凡遇上棘手的纠纷,向来都是找邓州出面摆平。
今日这般阵仗,周行长与邓探长双双亲自登门,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事绝不是小打小闹。
司徒啸连忙在码头临时摆了桌茶席,满脸堆笑地想请两人落座详谈。
可周行长连看都没看那桌席面,神色冷峻,抬手将乌木手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他语气生硬,不带半分情面:“司徒老板,你的贷款已经逾期三个月,银行不是行善积德的善堂,今日你必须给个明确说法。”
邓州站在一旁,并未说半句重话,可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司徒啸。
眼神里的压迫感比周行长的手杖杖头还要坚硬,分明在暗示:
今日若是不给交代,他这身巡捕制服,便绝不是白穿的。
司徒啸的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
碍于邓州在场,他纵使满心怒火也不敢当众发作,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压着戾气,低声恳求再宽限几日,承诺钱款必定按时到账。
周行长与邓州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交换片刻,周行长才微微颔首:“最后三天,三天之后见不到钱,银行便按章程办事。”
话音落,两人转身便走。
司徒啸僵立在仓库门口,死死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从铁青渐渐转为灰白,又从灰白憋得涨成暗红,眼底满是憋屈与愤恨。
他紧紧攥着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胸口剧烈起伏,却愣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手下的人见状连忙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要不要追上去再求情周旋,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转身猛地冲进仓库。
另一边,周行长与邓州走出码头,在路口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邓州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低头点燃,深吸一口,而后回头望了一眼码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了不少:“行了,这场戏算是演完了,该去给沈科长交差了。”
周行长点了点头,将乌木手杖夹在腋下,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拇指推开表盖,低头瞥了一眼时间,缓缓开口:“沈科长答应月底前把这笔账结清,你应得的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邓州没接话,只是将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神色复杂。
他帮沈念安办这件事,从不是单单为了钱财,他在巡捕房待了二十年,见多了司徒啸这类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阴狠狡诈的奸商,这种人,早就该有人好好整治一番了。
周行长将怀表仔细收好,拄着手杖,朝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邓州,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邓探长,你说沈科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一边帮司徒啸还债,一边又让咱们上门逼债,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邓州低头将烟蒂按在鞋底碾灭,抬眼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对沈念安的敬畏:“沈科长的心思,咱们少揣摩为好。她让咱们做什么,照做便是,钱不会少,也绝不会连累你我沾惹麻烦。”
周行长思忖片刻,觉得这话在理,便不再多问,弯腰钻进轿车,车子很快驶离。
邓州站在原地,将掐灭的烟蒂随手弹进路边的水沟,整理了一下制服衣角,转身朝着巡捕房的方向缓步走去。
司徒啸此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手头资金链彻底断裂,一分钱都周转不开,走投无路之下,脑海里猛地蹦出刘掌柜托付的那件事,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与无奈,当即带着手下人风风火火地赶往沈念安的办公地。
可孙晓站在门口,微微颔首,客客气气地告知:“沈科长今日外出办公了,暂时不在。”
司徒啸脸上的急切僵了一瞬,随即强挤出一抹笑意,摆了摆手:“不急,我在此等候便是。”
他便这般在津港站办公楼底下,一站就是一天一夜。
首日午后,孙晓再次站在门口,看着守在墙根的司徒啸,语气客气:“沈科长仍在外办公,今日怕是难回来了。”
司徒啸摇了摇头:“无妨,我等着。”
孙晓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憔悴却毫无退意,便转身回楼里去了。
司徒啸挥了挥手让手下先回去,自己则缓缓靠在楼下斑驳的墙根上,摸出烟盒,颤着手抽出一支烟点燃,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他一口一口慢慢抽着,烟雾缭绕中,眉眼间满是压抑的焦躁。
这辈子,他司徒啸何时这般等过人?
向来都是别人候着他的吩咐,围着他打转。
可如今,银行的人带着巡捕房堵在码头,码头上近半生意被迫停滞,手下人的工钱拖了整整两个月,再想不出法子,他几十年攒下的基业,怕是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夜幕渐沉,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街道更显冷清。
司徒啸站得腿酸,便慢慢蹲在台阶上,后来索性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后背死死抵着石墙。
夜里风寒,他下意识裹紧了外套,缩着脖子,肩膀微微耸起。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初到津港时,也是这般蹲在码头边,眼巴巴等着货船靠岸,盼着装卸工喊出自己的名字,谋一份糊口的力气活。
那时候的他,年轻力壮,眼里满是不服输的野心,天不怕地不怕。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码头,有了一众跟随的兄弟,有了津门帮的招牌,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这般卑微等候。
可此刻,却又蹲在这里,等一个他向来瞧不起的军统女科长,等一个他眼中不过是个当官的女人。
天光微亮,司徒啸缓缓撑着墙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来。
他胡乱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走到办公楼门口,脚步顿了顿,又停下了。
不多时,孙晓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递到他面前:“司徒先生,您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司徒啸伸手接过,下意识凑到嘴边,却被烫得龇牙咧嘴,连忙移开,却没吭声,只是默默抿了一口。
孙晓看着他憔悴的模样,轻声劝道:“沈科长还没回来,您不如先回去歇着,改日再来也不迟。”
司徒啸摇了摇头,把水杯递还给她:“我接着等,不碍事。”
将近中午,一辆黑色轿车沿着街角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办公楼门口。
沈念安推开车门走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薄呢大衣,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瞥见台阶前的司徒啸,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在此等候。
司徒啸见状,连忙快步冲上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台阶绊倒。
他站定在沈念安面前,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嘴角扯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张合了几次,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他语气里满是哀求与绝望:“沈科长,刘掌柜那个侄女的事,还请您务必帮帮忙!我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银行的人天天堵门,码头的工人工钱也发不出来,再这样下去,我这几十年拼下来的基业,就全完了!您行行好,帮我这一回,我司徒啸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
沈念安斜靠在车门上,慢悠悠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圈烟雾。
她眸光沉沉地落在司徒啸身上,顿了一下。
“帮你?”
她开口,试探道。
“倒也不是不可以。”
司徒啸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微微前倾,急切地等着她的下文。
沈念安将烟衔在唇间,抬手指了指码头的方向:“你码头的生意,那些运输、仓储的利润,还有走水路捞的所有油水,我要一半。”
“一半?”
司徒啸的脸色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在码头上拼死拼活几十年,才攒下这份家业,想起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起他在津港众人面前的风光体面。
一半,这简直是要抽走他的半条命!
沈念安没有再说话,依旧靠在车门上抽烟,目光望向远处。
司徒啸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幻。
先是心疼得抽痛,接着是满心不甘,随后是挣扎的犹豫。
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彻底认命。
他咬了咬牙,后槽牙几乎要咬碎,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沙哑:“行。”
他一字一顿。
“一半就一半。”
沈念安这才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让人心里发寒的凌厉。
她掐灭烟蒂,拍了拍手,转身朝着办公楼内走去:“这才对嘛,司徒老板。跟我上去签文件,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合作者了。”
司徒啸跟在她身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却也满是沉重。
一边走,他一边堆着满脸的讨好,语气谄媚:“沈科长,我司徒啸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像您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楚天明那个人,您是不知道,说话办事黏黏糊糊的,半点男人的样子都没有。哪像您,爽快又干脆,跟您合作,我心里踏实得很!”
沈念安没有回头,嘴角那抹淡笑却依旧挂着。
司徒啸见状,愈发卖力地夸赞,说她比楚天明强百倍,是他见过最能干的科长,还信誓旦旦保证,以后一定全力配合她的工作,绝不含糊。
沈念安推开办公间的门,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缓缓坐下。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拟好的文件,推到桌子对面,又将一支钢笔放在一旁,语气清冷:“签了它。”
司徒啸拿起笔,连看都没看文件上的条款,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最后一页飞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底藏着庆幸,更压着一丝深不见底的恨意。
沈念安将文件收好锁进抽屉,靠在椅背:“司徒老板,合作愉快。”
司徒啸连忙连连点头,站起身,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间。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眉眼间满是落寞与不甘。
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后悔,还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