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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寿宴惊波 寿宴惊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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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信一夫妇致辞完毕,随即落座主宾席。
场内灯光微微调暗,光束骤然聚焦于舞台一侧。
张小满手持节目单,步履从容地行至台前,先向主宾席与全场宾客躬身致意,旋即用流利清晰的日语朗声播报:
“诸位贵宾,恭贺高桥阁下寿辰,接下来有请津港商会保安课同仁,献上特别排演的皇国精神彰显体操!”
这节目名头听来煞有介事,颇具声势。
片刻后,龙川肥圆腆着臃肿的肚腩,竭力摆出一副威严做派,率先领着约莫二十名保安课员登上舞台。
这些课员本是站岗巡逻的安保人员,平日仅有基础执勤训练,从未接受过专业舞台表演。
这套所谓军体操,不过是龙川为在寿宴上邀功表忠,强令众人挤时间仓促排练的产物,只糅合了些许简单的枪剑术突刺动作、基础徒手体操与蹩脚的队形变换。
伴奏乐声响起,是由节奏刻板的日本军歌改编而成的曲调。
龙川立于队伍前列,肥硕的身躯费力地想要做出凌厉标准的示范动作。
“第一式!突击预备!”他以日语发令,嗓音因用力略显破音。
台下宾客,尤以日方人员为首,皆带着审视或期待的目光注视舞台。
叶梓桐与沈欢颜垂眸静坐,神色淡然,好似对眼前节目毫无兴致。
队伍依令动作,起初几个挥臂、踏步的简单招式尚且整齐划一。
可没过多久,纰漏便接连显现。
因排练时间仓促,多数人早已记混动作顺序。
待龙川喊出向右转时,队伍里竟有四五人错转向左,与身旁同伴撞作一团,引得场下泛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龙川额角油汗涔涔,狠狠瞪向那几名出错的手下,强压怒火继续发令:“第二式!枪剑,刺!”
说罢,他亲自做了一个向前突刺的姿势。
队员们慌忙效仿,动作却五花八门。
绵软无力,形同虚摆,还有幅度过大,险些戳中前方之人。
整体节奏更是七零八落,混乱不堪。
恰在此时,混于台下侍应生中、苏婉君安插的一名华人杂役,借着为邻桌宾客添酒的间隙,手腕以极隐蔽的幅度轻抖,一枚裹着油纸的硬质蜡丸,弹至舞台边缘一名手忙脚乱做突刺动作的保安课员脚边。
那队员本就脚步虚浮,正巧一脚踩在滑腻的蜡丸上,当即惊呼一声,身形失衡,手肘下意识向后猛捣,重重撞在身后队员肋下。
被撞者吃痛失声,动作瞬间变形,手肘又扫倒身旁之人……
宛如推倒首张多米诺骨牌,这桩微小意外在本就松散混乱的队伍中迅速发酵。
有人躲闪时踩空跌倒,有人伸手扶同伴反倒连带拽倒数人。
本就稀松的队形彻底溃散,舞台上接连响起惊呼、闷哼与倒地声响,数名保安课员滚作一团,帽歪衣乱,场面既滑稽又狼狈。
“八嘎!混蛋!站起来!快起来!”龙川肥圆气得满面通红,几近暴怒,冲着台上东倒西歪的手下厉声嘶吼,自己也因情绪激动,险些被腰间佩刀绊倒。
台下再也压抑不住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与低笑,不少华商代表低头掩去笑意,日方人员中也多是面露讥诮、频频摇头。
这号称彰显皇国精神的体操,最终沦为一场尽显无能与混乱的闹剧。
主宾席上,高桥信一原本堆着笑意的圆脸骤然沉下,细眯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悦。
他虽庸碌无为,却极好颜面,寿宴开篇首个节目便如此丢人现眼,还是在一众同僚与本地士绅面前,直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他重重冷哼一声:“龙川课长,这便是你精心筹备的节目?这就是保安课的精锐?”
上岛千野子面上不动声色,仅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影佐祯昭则面无波澜,仿若台上上演的只是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而靠近后台的廊柱阴影处,森左田樱不知何时已端起一只小巧的漆器酒盅,缓缓送至唇边。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台上出丑的龙川身上,反倒越过半个会场,锁定文印室职员所在的区域,定格在看似因眼前混乱面露不安、微微低头避让视线的叶梓桐身上。
森左田樱的眼神锐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方才台下那名杂役隐蔽至极的小动作,或许能瞒过在场多数人,甚至瞒过龙川,却终究没能逃过她时刻紧绷的警觉视线。
虽无法锁定具体操作者,可那动作的时机、精准度,以及引发的连锁反应,绝非偶然。
再联想到叶梓桐昨日在武馆的迷路,与今日刻意表现出的怯懦内敛……
这个叶梓桐,绝不简单。
森左田樱将盅中清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间。
她察觉叶梓桐似是感受到自己的注视,飞快抬眸朝此处瞥来,两人目光在嘈杂混乱的会场半空短暂交汇。
叶梓桐仿若被烫到一般,慌乱地移开视线,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将一个胆小内向、被突发场面惊到的普通女职员模样,演绎得毫无破绽。
森左田樱收回目光,再未多看,仿佛方才只是随意一瞥,可心底对叶梓桐的戒备与探究,却又加重了一分。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中国女职员,远非表面那般怯懦无害,而龙川今日的当众出丑,是否也与她有所关联?
舞台上,龙川肥圆总算厉声呵斥着将手下勉强聚拢,草草收场,在一片稀稀拉拉、满含尴尬的掌声中,灰头土脸地领着众人狼狈下台。
下台之际,他怨毒迁怒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文印室方向与森左田樱所在的位置。
张小满始终面不改色,仿若方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语气接续播报道:“感谢保安课同仁的精彩演绎。接下来,有请津港共荣雅乐社,为诸位带来古典舞乐《春之颂》。”
龙川当众出丑,高桥颜面尽失,森左田樱冷眼窥破玄机,而叶梓桐与沈欢颜,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悄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二个节目《春之颂》是一段中规中矩的日本古典舞乐。
乐声悠扬婉转,舞姿舒缓雅致,总算将方才军体操闹剧残留的尴尬氛围稍稍冲淡。
宾客们重又将注意力转回宴饮闲谈,仿佛那场拙劣的表演,不过是宴会上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沈欢颜趁乐曲声渐高,众人注意力相对分散的间隙,微微侧身,对着斜前方的中村惠子低声请示道:“中村组长,我身子实在有些不适,想暂时离席片刻,去补个妆,顺便方便片刻。”
中村惠子正小口轻啜清酒,闻言抬眼打量了一番沈欢颜苍白的面色与微蹙的眉心,想起她此前的说辞,便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去吧,速去速回,莫要错过后续节目。”
“嗨,多谢组长。”沈欢颜感激地微微躬身,随即动作轻缓地起身,抚平旗袍下摆,步履虽略带虚浮。
她维持着得体仪态,悄然从席侧离席,身影转瞬没入通往后方走廊的人群阴影之中。
她自然不是真的要去补妆或是如厕,此刻时间紧迫。
第三个节目便是至关重要的鬼傩舞,她必须赶在节目开演前,与张小满完成最后一轮快速的确认与秘密接头。
千叠阁后侧连通后台准备间的走廊里,人影往来穿梭。
有捧着道具步履匆匆的杂役,有低声交流的乐师,也有同沈欢颜一般暂离席位透气的宾客。
沈欢颜并未径直走向后台,而是拐进一条通往备用茶歇室的短廊,此处相对僻静,不易引人注意。
几乎同一时刻,张小满的身影从另一头现身,手中捧着一册看似流程单的文件夹,步履仓促,俨然是忙于公务的模样。
二人在廊柱旁偶然相逢。
“张秘书。”沈欢颜微微颔首,声线压得极低。
“沈小姐。”张小满驻足,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刻意留意此处。
“第三个节目,一切就绪?”沈欢颜语速极快,唇形几近不动。
“人已到位,通道可用,目标道具确认。”张小满的声音压得更低,借翻动文件夹的动作遮挡口型。
“福面左眼内侧,按原定计划布置。”
“好,小心。”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余下事宜尽在不言中。
“您也保重。”
张小满话音落,不再多作停留,夹着文件夹继续快步前行,看上去不过是与一位不甚相熟的同僚擦肩而过。
整段接头过程不过十余秒,快如电光石火。
沈欢颜随即转身,走向真正的盥洗间,用冷水轻拍脸颊与手腕,对着镜中稍作整理,确保自身状态看上去只是短暂休憩,之后才不疾不徐地折返席位。
宴席间,叶梓桐目送沈欢颜离席,心中牵挂后续行动,面上却半分不敢流露。
她端起面前一盅几乎未动的清酒,略一迟疑,还是转向中村惠子,举杯道:“中村组长,我敬您一杯,多谢您平日的关照。”
中村惠子略带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位素来社恐的下属主动敬酒感到讶异,却还是端起酒杯,语气和缓:“叶小姐客气,盼你早日适应此间事务。”
二人酒杯轻碰,各自浅啜一口。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这一桌。
森左田樱不知何时离开了原先的观察位置,手中端着一盅新斟满的清酒,面上挂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中村组长。”森左田樱先朝中村惠子微微颔首致意。
“森左队长。”中村惠子立刻放下酒杯,态度恭谨,二人虽分属不同系统,可森左田樱的职位与权限,皆在她之上。
森左田樱的目光旋即落在叶梓桐身上,那眼神锐利,似要刺穿所有伪装。
“叶小姐。”
她顿了顿。
“方才的节目,当真是精彩纷呈,叶小姐以为如何?”
叶梓桐心脏骤然一缩,攥着酒盅的手指暗暗发力。
她强作镇定,垂落眼睫道:“是……是挺特别的,我……我不太懂这些。”
森左田樱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忽然上前半步,凑近叶梓桐耳畔。
她用仅二人可闻的气音,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叶小姐……果然有两下子。”
叶梓桐浑身骤然僵滞,仿若被瞬间冰封,酒盅里的清酒因手腕微颤泛起涟漪,险些泼洒而出。
她看出来了?!
她果真起了疑心!
巨大的惊骇如冰水兜头浇下,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扼住了她当即逃离或是辩解的冲动。
森左田樱话音落,便迅速退开半步,仿佛方才那句低语从未存在,脸上重又挂起客套的浅笑,看上去只是寻常的寒暄攀谈。
叶梓桐只觉血液一瞬冲上头顶,又疾速褪去,只余下周身冰冷的麻木。
她勉强扯动嘴角,近乎机械地举起酒杯,声音干涩沙哑:“森左队长……您……您过奖了。我敬您,喝酒,喝酒……”
她语无伦次,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咽喉,反倒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拉回一丝清明。
森左田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番失态模样,既未点破,也举杯将酒饮尽。
中村惠子并未听清那句低语,只瞧见叶梓桐骤然的紧张与语无伦次,面上掠过几分疑惑。
森左田樱便在这目光中,对中村惠子道:“中村组长手下,当真人才济济。不多打扰了。”
言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叶梓桐握着空酒盅,掌心沁满冷汗,不敢立刻望向森左田樱离去的方向,只得僵坐回原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中村惠子扫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只当她是被森左田樱的气场震慑,再加上本身不善交际,并未深究,只淡淡开口:“森左队长位高权重,气场本就凌厉,不必过分紧张。”
“是……是,组长。”叶梓桐低声应和,垂落头颅,遮掩着自己惨白的面色与翻涌的心绪。
森左田樱的话语,是警告亦是试探。
接下来的行动必须加倍慎之又慎,半分纰漏,都可能被这个可怖的女人抓在手中,令自己万劫不复。
此时沈欢颜已悄然归座,朝叶梓桐投来一道询问的目光。
叶梓桐轻轻摇头,眼神沉郁。
沈欢颜心下了然,知晓必是生出变故,可此刻箭在弦上,早已没有退缩的余地。
舞台之上,张小满清越的播报声再度响起:“接下来,请欣赏由津港共荣雅乐社献上的祈福舞乐,鬼傩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