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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高桥寿宴 高桥寿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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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跟随中村惠子穿过人声稍杂的庭院与廊下,文印室一行人被引至千叠阁侧翼一处相对独立的席位区。
此地未设寻常椅凳,全然依照日式传统宴饮规制布置,光洁平整的榻榻米上,整齐列着低矮的黑漆木制食案。
每一席前都铺放着圆形座布团,案面已预先摆好全套餐具。
漆器碗碟错落有致,陶瓷酒盅静置于案,黑漆一次性筷则搁在雕工精巧的筷枕之上,规整雅致。
空气里缠裹着层层叠叠的食香,皆以海鲜与日式本膳料理为底。
刺身清浅的海腥气、烤海鱼焦香绵长的烟火气、天妇罗酥壳裹挟的淡油香,还有煮物里酱油与鲣鱼出汁交融的咸鲜温香,交织萦绕不散。
冷盏中盛着剔透的醋腌章鱼与脆嫩凉拌海藻,热食则有温润的茶碗蒸、酱汁浓醇的照烧鸡肉,还有必不可少的什锦寿司拼盘。
酒水备着陶瓷德利盛装的清酒,与在津港华洋杂处的风气里早已流行的啤酒,另有麦茶专供不饮酒之人取用。
中村惠子抬手示意文印室众人在划定的区域依次落座,叶梓桐与沈欢颜恰好被分在相邻的食案前。
二人依着日式礼仪正座于座布团上,背脊挺得笔直,仪态端方无可挑剔,可沈欢颜的脸色却较平日更添几分苍白。
叶梓桐的眼神也失了往日的沉稳,微微垂落眼帘,刻意避开与周遭陌生人的目光交汇。
中村惠子作为组长,坐于二人斜前方略高的主位,目光锐利如刃,一面应酬着其他部门相熟之人的寒暄,一面并未放过手下这两位得力下属的异样。
待首轮寒暄稍歇,她微微侧过身,望向沈欢颜与叶梓桐,语气褪去了工作时的刻板,稍稍放缓:“沈小姐,叶小姐,瞧你们二人神色恍惚,可是初次参与这般规格的宴会,有些不习惯?”
她的视线在沈欢颜毫无血色的面颊上稍作停顿道:“不必过分拘谨,往后商会此类场合尚有不少,慢慢适应便好。”
沈欢颜闻声抬眸,眼睫轻颤,眸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几分受宠的感激与浅淡的虚弱。
她微微欠身行礼,声线轻柔温软:“劳组长挂心了。我这两日身子略有不适,故而精神欠佳,并无大碍。”
她并未明言缘由,可身子不便四字搭配苍白的面色,足以让中村惠子这般年长女性心领神会。
原是女子月事之期。
中村惠子当即了然,脸上素来严厉的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目光扫过案上那盘以鲷鱼、鲑鱼铺底,缀着鲜绿山葵泥的鲜亮刺身。
她颔首开口,语气里难得掺进一丝体恤:“原来如此。今日宴席海鲜居多,且大半生冷,腥气难免厚重。沈小姐若是觉得不适,浅尝辄止便好,不必勉强自己,多用些热汤或是茶碗蒸温养身子。”
这份体贴,固然有上司对下属的关照,可更深层的缘由,分明是她珍视沈欢颜独一份的破译才能,不愿这难得的人才因一场宴饮的饮食伤及身体,耽误后续的工作。
“多谢组长体恤,我定会留意。”沈欢颜恭敬应声,心底却对中村这份惜才护才的心思,生出愈发复杂的滋味。
中村惠子的视线随即转向叶梓桐。
叶梓桐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显出几分局促,双手平放在膝头。
她指尖捻了捻衣摆,扯出一抹略带窘迫的笑意:“中村组长,实不相瞒,我自幼便不擅应对这般人多的交际场合,总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连手脚都无处安放,叫您见笑了。”
这番说辞,将一个内向寡言、不喜应酬的职员形象刻画得自然妥帖。
中村惠子细细打量着她,忆起她在文印室时,本就只与沈欢颜往来稍多,对其余同事始终保持着礼貌却疏离的距离,平日埋首工作,极少参与办公室的闲谈,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中村惠子脸上漾开一丝笑意,似安抚,又似轻声告诫:“叶小姐性子沉静,专注于工作本是好事。可既身在商会,基本的交际应酬,也是必修的功课。今日不必多想,安心用膳、静观礼程便可,多看多听,亦是一种学习。”
这番话,既给叶梓桐铺好了台阶,也暗含着希望她慢慢变得开朗活络的期许。
“多谢组长指点。”叶梓桐垂首应下,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刻意塑造的社恐人设,暂且稳住了中村的疑虑。
三人交谈的间隙,千叠阁内渐渐座无虚席。
身着和服与西式西装的宾客们,按着各自的圈子正座于榻榻米上,低声交头攀谈,静候寿宴正式开席。
身着整洁袴装的侍女们步履轻悄,如同幽影般穿梭在席间,为往来宾客斟酒添茶。
龙川肥圆带着保安课的一众手下,面色紧绷地巡守在各处通道与出入口,眼神警惕地反复扫过攒动的人群。
而森左田樱的身影,偶尔在靠近主宾席与后台方向的廊下一闪而过,神情冷冽如冰。
沈欢颜与叶梓桐安安静静地正座在各自的席位上,眼前是精致考究的日式料理,耳畔充斥着陌生的日语与客套的寒暄。
冗长的宾客入场与寒暄应酬终于落了尾声,千叠阁内的灯火骤然调至最亮,将铺着猩红氍毹的舞台照得纤毫毕现。
席间原本嘈杂的交谈声浪层层平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宾席与舞台交界的方向。
一阵刻意编排、庄重却略显滞涩的太鼓声沉沉撞来。
上岛千野子挽着高桥信一的臂弯,自侧方屏风后缓步踱至舞台中央。
她身着那身华贵的墨绿和服,妆容精致无缺,神情端凝间,噙着一抹女主人的笑意。
而她身侧的高桥信一,却与叶梓桐预想中黑龙会副机关长该有的阴鸷判若两人。
此人年约五十上下,身形肥硕臃肿。
一身深色纹付羽织袴被撑得勉强合体,圆滚的将军肚格外扎眼,迈步时步伐都带着几分笨重拖沓。
一张脸肥头大耳,面皮泛着常年酒肉浸淫的油光,双眼被赘肉挤得细窄,此刻竭力堆着笑意,却藏不住长期养尊处优的自满。
他颇为自得地揽着上岛千野子的腰肢,姿态亲昵。
上岛千野子身姿挺括,任由他揽着。
叶梓桐微抬眼眸,平静注视着台上的光景,心底却翻起一阵冷冽的嗤笑:
好一对豺狼配竹叶青,倒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她飞快垂落眼睫,将这缕外露的嘲讽死死压回心底。
高桥信一清了清发闷的嗓子,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日语开口致辞,声音听着洪亮。
实则中气虚浮,翻来覆去无非是感谢诸位来宾拨冗莅临、深感荣幸,值此寿辰愿与诸君同欢,共祈所谓大东亚繁荣一类的陈词滥调。
上岛千野子会在他停顿卡壳、偶有忘词之时,含笑用更流利清晰的日语轻声补全。
夫妇二人一唱一和,倒也勉强撑住了台面。
趁此间隙,叶梓桐的视线看似恭敬地追随着台上的发言者,眼角余光却化作最灵敏的探针对,飞快扫过主宾席与周遭核心席位。
好家伙,这般排场,倒真是下足了功夫。她在心底暗暗嗤道。
紧邻舞台的核心席位上,除了高桥夫妇,赫然端坐着影佐祯昭。
他今日身着笔挺正式的军礼服,胸前缀着锃亮的勋章,腰杆挺得如标枪般笔直。
影佐席位的侧后方,聚着十余名身着统一深色西装或便服的男子,个个神情精悍、眼神戒备,坐姿刻板规整,几乎不与旁人攀谈,只沉默地扫视全场。
叶梓桐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此前曾在森左田樱身侧、或是关东58号特务机关周遭瞥见。
这些人显然是特务机关特派而来,明为观礼,暗里多半肩负着全场安保与监控的重责。
更让她留心的是,宴会厅边缘几处视野绝佳的位置,零星坐着数名年轻女子。
她们统一身着面料普通的素色和服或改良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姿态拘谨恭顺,始终低眉垂目,极少与人交谈,只安安静静正座于席上。
这些便是关东武馆的所谓女学员,她们的存在,既装点了这场宴饮的门面,也赤裸裸昭示着这座武馆暗藏的功用。
除此之外,津港商会的日方高层、本地或被迫依附或主动投靠的华商代表、日本驻津港军政系统的次级官员……
形形色色的人济济一堂,依照亲疏与地位,在榻榻米上划分出一个个圈层。
龙川肥圆的身影在侧门附近反复穿梭,指挥着手下安保人员,额角已渗出汗珠,显然背负着极大的压力。
而森左田樱……
叶梓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逡巡搜寻,最终在后台入口旁的廊柱阴影里,捕捉到那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劲装身影。
森左田樱双臂环胸,背抵廊柱,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台上与席间。
台上,高桥信一的致辞终于在一片程式化的礼貌掌声中落幕,司仪高声宣布寿宴正式开席,助兴演出也将随即登场。
身着袴装的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席间,开始为各席添上热菜与酒水。
叶梓桐收回目光,重新端端正正正座,与身侧的沈欢颜交换了一个唯有二人能读懂的眼神。
盛宴已开,满座宾客皆做尽欢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