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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地观(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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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烛光下,商灼微微垂眸,他看着底下抱紧了他的薄玄,一双翡色凤眸中点缀着似明似灭的火光,烛台精致的朱雀影在他的瞳孔中跳动着,他久病初有痊愈迹象,面上仍然带着些久病不愈的恹恹神色,一身白衣更显瘦削,唯有发间坠着的隐隐一点红色凸显出细微的勃勃生气。
“薄玄。”商灼微微启唇,轻声道:“去换身衣服吧。”
长生殿里暖烘烘的,把窗外的飞雪冰川完全隔绝,商灼腰腹间有着微微的潮意,自薄玄的手臂内侧渡进,红白的颜色交织,他看得见薄玄红衣上渐渐融解的冰花,八百里路,至少十五日的行程,薄玄七日便回来了,腰间那把重刃并未出鞘,却仿佛能感受得到那之上层层叠叠压着血迹的冰霜。
马蹄踏飞雪,冷风拢衣襟。
薄玄向来都是他最得力的下属,这一点毋庸置疑,江湖中说他好的坏的都有,往好了评价就是当今举世无双的武者,往坏了说——不过商殿主座下一条疯狗罢了。
薄玄拢在他腰侧中的手臂猛地收紧,蓦然回过神来,连忙松开他后撤半步,伏地时看不清面上神色,他哑声开口:“属下忘形了,属下该死,我令柳絮去给您煮了汤药,近日天寒,主上务必赏脸喝上几口。”
碎雪在窗外模糊的日光中纷飞,夹杂着闪亮的冰晶,仿佛碎裂的灯火融杂着纷纷扬扬的漫天柳絮,丝丝缕缕地搁浅在梅枝间,晶莹剔透。薄玄从关外回来的时候看见醉月居外的一片青竹,细窄的竹叶上挂着一层明亮的冰皮,十分漂亮,他摘了一片回长生殿内,许是手心温度过高,不过半路,那层冰皮已经化作了一滩雪水。
商灼没有说话,他依旧坐在案前看着薄玄,手指骨节轻轻支着下颌,冷若冰霜的脸上却扬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嗓音清冽道:“去淮西一趟看了回底下的生意,你性子倒是改了许多,如今这样内敛话少了,莫不是觉着我亏待了你,心里不服?”
薄玄抬起头,欲言又止:“我……我以为主上心里还在生属下的气,多说多错,便没敢多说话,您……”
他呼出一口气,继续道:“如今您这样说,可是不气了?”
薄玄说的是两个月前那桩事,原本也和他没什么大的关系,商灼早就没记挂着了,他的四哥商晏所收的“人刀”叫做苏裕,生死门第四甲,与薄玄同届,曾经是一位简单的读书人,家里给起的字叫做“陇玉”,想着凭借学识,至少也能谋得个营生,只可惜将将长养到十几岁,家里人一夜之间被草莽盗匪牵连,死了个干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只有苏陇玉在外替人修书,侥幸躲过一劫。
苏陇玉无处可去,仇人难寻,便入了生死门,成为了一名以一可挡万军的死士,听说商晏在分舵驻守,又主动请缨,随之去了北疆抵御凶蛮,祈盼着能找到当初杀害他家人的北蛮人,报仇雪恨。
两月前苏裕纵马自北疆归来传了几封商晏所写的重要密信,需得用特质的药水才能显现文字,不能经他人之手,不巧的是他还没到正殿,刚入无相城,却恰好碰到了从医药堂回来的薄玄,两人是同届,在生死门那鬼地方共处三年,本该有点感情在,却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无相城口一片狼藉,没过多久商灼就知道了这件事,细细盘问后才知道是薄玄先动了手,苏裕只是抵挡,并未出杀招。
原本事情到这里也该了结,只是薄玄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苏陇玉,在他的面前也敢提刀动手,好似全然当长生殿是他家的一般,商灼令青影当场将他反手绑了,扔到偏殿里跪了一夜才放出来。
商灼略略回想了一下这件事,垂眸问他:“再来一回,你还敢不敢在我面前随意动手?”
薄玄摇头道:“不敢了。”
商灼又问:“那么下一次,你还要杀苏陇玉吗?”
薄玄沉默了片刻,道:“杀。”
苏陇玉,他是一定要杀的。
商灼微微挑起眉,眼眸中的冰雪冷凝,像是一副透明的雾凇画,他伸手抬起薄玄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轻声道:“难不成他死了你就快活了?你和他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
薄玄眼睫轻颤,却坚定开口道:“苏陇玉死了,我自然就快活了,往后逢年过节,我还要给他点几盏祭奠的长明灯拜一拜,烧些元宝纸钱,叫他死了过个好日子,权当祭他亡魂。”
他话语分明平淡,平铺直叙出来,一双眼眸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商灼却仿佛被他口中所指的苏裕上了身,莫名地听出一丝挑衅的意味来,薄玄一向如此,他伶牙俐齿,又惯用言语中伤他人,笑呵呵地取敌性命,在这些事上,他从来都是吃不得半点亏的。
“啪——!”
商灼反手轻轻甩了他一个巴掌,力道不大,比起刑堂堂主莫千秋那些用来折磨人的法子,可以算得上是高高抬起,低低放过,商灼算不上是一个多么残暴的主子,他不满意,却也并不过多苛责,薄玄与苏陇玉到底有什么样的恩怨,与他无关。
商灼垂眸看着面前的人,他松开手指,轻声道:“你与苏陇玉是同届,又共侍于问天山,看在三年情谊的面子上,有些事不必过多纠结。”
生死门所出的死士,就真如一把刀一样,又锐又利能拼杀,忠诚二字刻入骨子里,薄玄是其中难道的天纵之才,一身刀法天下无双,只是在思想上,这样的刀难以理解人情世故,自然也不会明白他留着商晏不杀反而要重用他的道理,三番两次与商晏和苏陇玉过不去。
薄玄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长刀,触碰到重铁的冷意后又悄悄缩回了手,这样微小的动作被商灼完完全全地看在了眼里,他抬起眼眸看着桌子上燃烧的烛火,道:“你的恩怨,我不管,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们就打死了事吧。”
薄玄道:“是。”
他在地板上又跪了片刻,见商灼不再有指示,便俯身施了一礼起身告退,外面的雪渐渐停了些许,冬日难得略有些放晴,那些鹰雀又回到了无相城楼上,薄玄出了长生殿的大门,用手遮了遮明亮的日光,又正巧在暖阁的小径旁碰见从药堂端着汤药回来的柳絮。
“薄大人。”
柳絮屈膝向他施了一礼,这女孩子自幼跟从着殿主,胆子大又细心,在照顾商灼衣食住行上颇为沉稳,薄玄很放心她的行事,只是殿主并不提他前些日子病了的事,薄玄又不晓得他是不是还在生气,也不便多问,他掀开绿纹瓷的碗盖看了一眼,药碗里的汤水呈现一种浅棕的颜色,热腾腾的水汽腾空而上,看起来就是苦涩至极的味道。
薄玄微微蹙眉:“给殿主备一些蜜饯,你随身带着,殿主要是吃了药口苦,你就劝他吃上几颗,我回头拿过来点梨花糖,你就放在茶水里温一温,别等茶水冷了再换,殿主身子不好,他最信任你,你时刻注意着。”
柳絮应道:“是,我记着了。”
薄玄便挥了挥手,道:“你去吧,动作轻点,别打搅他。”
*
过了今年冬,就是商灼正式继任殿主之位的第五年,也是他身病体弱艰难活着的第二十二个冬天,这几日贴身的侍女柳絮总是在将近傍晚的时候给他呈上一碗汤药来,目光澄澈地看着他喝下,又不知从哪寻来一些蜜饯温声细语地劝他吃。
这是谁吩咐的,商灼心知肚明。
他佯装不知,只是轻轻咀嚼着口中的蜜饯,沾了糖渍的东西向来甜的过分,只是一时片刻,便驱散了口中苦涩的药味,夜间又断断续续地下起了雪,商灼侧躺在床榻上,厚重的幕帘被柳絮放了下来,床案上只有一盏淡淡的朱雀火烛。
一些久远的回忆穿过火光扑面而来,正如冰凉的珠翠脱了线,那大珠小珠便一颗颗敲在他的心上,像拨动了琴弦,一声比一声更加沉重。
当初生死门前,商长慈尚还是无相城中六公子,他泠泠白衣风华仗剑,身姿比梅枝更俊秀,肃冷地站在那里,冷漠疏离的双眸俯视着阶下的一众黑色劲装的死士,那些人像是没有任何赘余的感情,双膝跪地,却一身肃杀之气。
只有薄玄抬着眼眸朝他笑了一下。
在场跪着的十几个孩子,都是生死门三年一点点搏杀出来的,身上沾的是这一千多个日夜浸入骨髓的血腥气,即使刻意敛了气息,身上的杀意依然明显,三年生死门磨出来的刀,又薄又利能拼杀,出生入死无所畏惧,被人所用是他们一生的命运。
“就你吧。”
商灼选了薄玄,赐他一把长刀,名为【春归】,那刀约摸二尺有余,刀身薄而通亮,透着寒光,如游龙穿梭,嘶嘶破风,这是一把开了双刃的长刀。
春归春归——
一把冷冽的刀却有一个这样温柔的名字,着实是让人有些匪夷所思的,这样的法器,合该居于高台叫人观瞩,本不应赐给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刀。
可薄玄这把人刀,明明是从生死门出来的死士魁首,却很是爱笑,话又很多,性子并未磨损,不似其他死士般麻木,胆子也大,一张嘴巧舌如簧,很会哄人开心。
薄玄说:“殿主一人之愿,胜过一切。”
商灼手臂压着锦被,忍不住扬起了一个无声的笑,抬起手心按压着自己跳动的心脏,他的心疾是母胎里所带的弱症,这么多年找了无数个医师,甚至于连巫蛊之术都尝试过了,却还是不见好,没有人能说得清他身上到底带的是什么病,连个名字由头都无。
这病发作无周期,或是几日一发或是数月也毫无动静,有时五脏六腑像火烧,可身体却是极冷的,生生把他从内外割裂开来,烧得他无法思考,身上的冷又让他迟钝,如此来回,意识难以清醒,言语混乱,恨不得叫人死了去。
如疽附骨,寸步难行。
商灼安静地平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流云火焰花纹,此刻已近子时,但他意识还是清醒的,这几日为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思虑过重,又喝了几天的汤药,烧心灼肝,虽是困倦,夜间却总难以入睡。
他攥紧了双手,摸到他指关节上薄薄的一层茧,是幼时练习弓弩留下的,一直到他如今已经不再碰弓箭了,这处茧子还是没消。
商灼说得少,想得却多,他睁着眼睛思来想去,把近些日子的杂事都想好了解决办法,又记起还有约摸半月,就是阑珊的生辰,直到天蒙蒙亮,他才合眼小憩了一时片刻,还没待日头迎上,却忽然听得殿外一阵嘈杂声音。
“外面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