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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地观(1) ...


  •   无相城。

      城墙箭楼,高耸入云,沉重钟声自远处山顶传来,凌冽寒风激荡起高墙上悬挂的“商”字大旗,烈烈作响。

      天边云雾混沌,城外冷风横扫,大雪漫卷,直扑人面颊之上,城外有一队人纵马踏雪归城,马蹄激昂扬起碎雪,反沾了一身油亮皮毛,湿漉漉地瞬间结成了冰络子。

      “吁——!”

      身下黑色骏马蓦然仰蹄,在城墙口处停了下来,为首之人一身墨色风氅遮住内里单薄的暗红色骑装,宽大的厚绒兜帽掩盖住了大半张脸,只在袖口处露出一寸满天雪白中的一点儿红,他握着马鞭,懒洋洋地向后抬手。

      “停。”

      无相城地居北境问天山,这处地势自古以来险峻陡峭,错约相连的数处山峰均向北参天,山顶常年覆雪,寸草难生,唯有归元台上西南角处那株红梅长势漂亮,殿中的两位小姐都很喜欢,专程遣人随时照顾着。

      “薄大人远行辛苦,请出示通行令牌。”

      天气冷得要命,纵然是自幼长在山上的守城人也冻得手指红肿,厚厚的绒衣裹了一身,却依旧挡不住如冰锥刺骨的寒冷。

      薄玄徒手掀开发上厚绒兜帽,抖落一身碎雪,露出一张俊俏风流的面容来,他从怀中一掏,摸出一块通体透亮白玉刻字的牌子矮身递给守城卫来看。

      “这天着实冷得骇人,若无要事,你便上东南角楼处避避风雪去罢。”

      守城卫拱手行礼道:“是。”

      他瞧过玉牌后,用怀中哨子吹响口号,城墙高处黑鸦骤然受惊,自旌旗处拔地飞起,乌啦啦的一片盘旋在云雾模糊的半空中,不多时便有鸟雀因风雪僵硬了躯体,直直地跌落下来。

      “薄大人归!——开城门!”

      “走!”

      黑色骏马长嘶一声,两只前蹄一下子扬高,薄玄戎马轩昂,他正身笑着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手握缰绳纵马疾驰过城门处,冷风赛雪重,薄玄身上的玄色氅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间一把通体黑亮重刃,挺拔硕长的身姿匐于马背上,如游龙清影,潇洒俊俏,气质不凡。

      从无相城门到景阳正殿约摸七里地,主道铺着青石砖,早早地就被清扫了出来,成团的雪堆积在道路两旁,积累起一条矮矮的小山,远处寥寥烟火迎空而上,不多时候,正殿已在眼前。

      薄玄斜身从马上一跃而下,他拍了拍马背,令它自行往马厩那边补充粮草去了,他将手中马鞭扔给身后的随从之一,抬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山顶处成团的云雾。

      “这天……料是生火也难。”

      冷得太厉害了。

      薄玄叹了口气,回身看着那几个身穿黑色劲装,肩覆绒毛袄子,裹得几乎看不清容貌的手下,说:“你们绕路,去找北山峰脚下的孟堂主报任务,结了这事的钱去。”

      “天冷,少不得要烧几壶热酒喝喝。”

      “首领,”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人说:“这桩事了,殿主允我们三日假,不如首领随我们喝酒烤火去,后山有避风的暖阁子,炖汤烧肉都方便。”

      “哎,”他这话一出,身边另一个年轻人用手肘碰了下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偷摸在薄玄面前说悄悄话,声音虽低,放在薄玄这样内力深厚的人面前却约等于小孩儿掩耳盗铃,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薄玄没去细听,只是轻咳了一声,道:“都回去吧!”

      身后几人接连应“是”,便闹闹哄哄地纵马离开了。

      短短七里地,薄玄高束起的马尾上便沾满了雪渍,他进了外殿,甩下身上穿的狐毛大氅,露出内里的暗红色劲装来。

      少年生得一副俊俏好颜色,剑眉星目,腰间长刀与他俊逸身姿相得益彰,唯有面颊上自左眼尾处至下颌,有一道长长的暗红疤痕,却被以墨刺面纹红梅掩住,倒成了一处好风景。

      薄玄发上雪渍遇暖化水,湿漉漉地垂了下来,拿手一纠便落下去一滩水,沾得衣裳尽是潮湿。

      某年,薄玄出任务时不慎被淬了毒的剑划破了脸,那伤口甚是狰狞,是冲着要命来的,一直从颧骨蔓延至下颌,长长一道骇人得紧,毒素好解,疤痕难祛,薄玄称病告假,却被同行的赤影掀了底,将当日之事与商灼细细说了。

      商灼听了这回事,在他下一回来昭阳殿里复命时,用朱红在他那疤上描了几笔,六公子自幼长养在景阳殿中,画技高超,不消半刻他面上便栩栩如生开了一支冬日红梅,红梅映雪,风景秀丽,薄玄回头便让孟堂主用针原样将其纹了上去,变做一幅彻彻底底的刺青。

      此后,江湖上便有传言称他为“半面红梅”。

      薄玄正想着,却见内殿有一侍女端着盘子慢慢走出来,二十余岁的女孩儿,面容姣好,身穿一袭烟萝绿纱裙,面上却不见有几分快意色。

      “柳絮。”

      薄玄叫住了她,问:“殿主睡下了么?”

      “呀,薄大人。”

      被叫住的侍女停下脚步,闻言摇头道:“主子今儿晌午才歇了三刻钟,二公子传了信回来说乌塔尔王半月前死了,正逢北疆分舵那边打得厉害,接连死了不少人,冻死的饿死的都有,雁淮容家又遣人来说什么容商之好,纠缠得厉害,我没仔细听,殿主忙到现在还没睡下。”

      “……狗娘养的!”薄玄忍不住暗骂一声,又说:“北疆的战事我听说了,那群春秋日里放牛羊马的,到冬天没粮食,就要往南边打,年年如此,年年死人,今年分舵收成不算好,卖不出去给他们。”

      柳絮便问:“那二公子他在北疆?”

      “有苏裕在,他死不了。”

      苏裕便是商晏从生死门所择的一把“人刀”,江湖上称“死士”,生死门所出武者,俱是上天入地也难求的上佳人刀,主命唯从,忠心无二,故而天下英豪之士趋之若鹜欲求。

      薄玄与苏裕是同届,分别为当时的一甲和四甲,各自择主,却不想同入了问天山,分别伺候着两个公子。

      薄玄边往外走边道:“一路上回来衣裳全湿了,连头发丝儿都结上一层冰,今年雪下得大,你平日里多注意着殿主的身子,别叫他受了寒。”

      柳絮捏着盘子“嗯”了一声。

      薄玄顿了顿步子,问:“殿主屋里的炉子还烧着吗?”

      柳絮答:“一时都没落,烧着呢。”

      薄玄道:“我一身外带的寒气,先去换身衣服再来见殿主,你有空去医药堂里找仇堂主,再来给殿主切个脉,不时时注意着,总不放心。”

      他这句话落下地,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身后侍女回话,唯有轻轻的脚步声还跟随着他往外走,交杂着木盘和瓷碗摩擦的声音,薄玄转过身。

      “怎么?”

      柳絮抬了抬眼睛,脸色有些难看,未开口却先哽住了,一双柔和柳叶眉也拧了起来。

      薄玄心下百转千回,问她:“可是殿主出事了?”

      柳絮便把一切和盘托出:“主子不叫我告诉你的,前些日子你出门在外,容家遣人来说是容老夫人见将临前殿主祭日,想回来上柱香,殿主没允,那人便出口狂妄,声声句句说我们殿主不孝亲母,殿主被气着了,使刑鞭打了那人四五鞭子才叫他回去复话的。”

      薄玄骂道:“怎么没打死他?”

      “后来呢?”

      柳絮犹豫了一下,说:“后来主子就犯了旧疾,病了好大一场,前日才将将好起来。”

      “殿主病了?”

      薄玄脸色一变,也不管身上什么湿的干的了,托着一身雪融化的水便要冲进内殿去,发尾滴落下成串的水珠,柳絮端着盘子好险拦在他面前,低声嘱咐道:“殿主不叫我和你说的。”

      “我知道,你先回去,叫厨房给殿主弄碗热汤来,一会儿端给我。”

      薄玄从外殿的右廊道穿过一堵大门,掀开厚重的棉帘子,朝着内殿外把守的几个暗桩打了个手势,还没进内殿,便先闻到了里面烧着的香银碳的味道。

      长生殿里温暖似春,染得朱红房梁上都是成团热意,薄玄仰头看了眼头顶上熟悉的赤金流云火焰木纹,中心点彩如画龙描睛,十分漂亮。

      “主上。”

      房间里只燃了一盏烛,映照着案前男子锋锐轮廓,商灼一身仿佛雪染的白衣,发丝如墨般铺洒在肩头,垂落腰际,只是独身坐在那里,便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场。

      只是一身病气难掩,脸色苍白得可怕,他抬起一双凤目看了薄玄一眼,轻声道:“你回来了。”

      “是。”

      薄玄双膝跪地施了一礼,并未起身道:“我回来的时候绕道去了龙牙城一趟,徐家内斗得厉害,一夜之间险被灭了满门,只剩下一个徐二公子,叫徐瑛。”

      商灼一言未发,他搁下手中羊毫笔,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着淡淡的疏离和冷漠,一身清隽卓然,如身染月光余晖。

      薄玄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主这月是不是害了旧疾?”

      商灼一想就知道是柳絮那姑娘私底下告诉他的,他向薄玄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殿主并未允他起身,薄玄便膝行上前,挪到了商灼身边,他伸手握住了商灼冰凉的手指,在他的手腕间切了下脉象,商灼垂眸道:“龙牙城不发话求助,我们便当做不知道这事,不用管,商晏传了信回来,说北疆那一片闹得严重,埋的赶不上死的……”

      “主上。”

      薄玄打断了他,忽然张开手臂来紧紧拥抱住他的腰身,低声道:“属下以为,您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地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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