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姐姐的话》周婤

56、君既无情，我何须装模作样？

　　胡云万送完委托人回家，输完密码开门进屋，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看样子程窈容还没回来。他摸索着正要按下电灯开关，却见前方陡然一亮，一束笔直的光线从他头顶投射出去，落在了玄关与客厅连接处垂下的白色幕布上。

　　一位妙龄佳人身着洁白婚纱，低眉浅笑，白色光柱打在她脸上，美得不可方物。但一转场，下一幕影像却是十年后的她，披头散发，声嘶力竭后瘫坐在一片凌乱的家中，无语双泪流。

　　“皓腕凝霜春色藏，梨花带雨眼波漾……”

　　伴随《夭娘》哀婉凄美的音乐声响起，幕布上的照片依次更新，她收拾好心情出门，去剪了新发型，又买了新衣服，化妆打扮。她脸上再次露出笑容的时候，是从家中出来，看见倚车而立迎接她的胡云万。

　　“君既无情，我何须装模作样？一拍两散，正好恣意戏欢场……”

　　幕布上的影像，有他替她开车门的照片，有他替她系鞋带的照片，也有她靠着他肩膀痛苦的照片……

　　“谁听得你，情话连篇皆是谎？不如一夜，鸳鸯锦被翻红浪……”

　　她泪眼惺忪，却不再是以往苦大仇深的样子。他低头看着她，认真倾听着她的话语。在她家门口，两人最后的拥抱……

　　三分半钟的音乐结束，幕布上的影像也定格在了她回眸一笑的时刻。

　　胡云万看着幕布上的视频内容，明明是他白天刚刚经历过的事，当时他真的觉得没什么，不过是完成程窈容交代的任务而已。
　　但现在看到这样精心排版后的视频，就如同看了一场别样的电影，他竟比当时还要投入，内心一阵起伏感动。

　　只听“砰”“砰”“砰”三声巨响，接着房间灯光亮起，满天彩带飞舞，飘飘然自上而下，将他整个人洒了个满头满身。

　　“恭喜云万成功完成第一单独立委托！”

　　程窈容带头，胡修俊、何倩倩都在一起，为他热烈鼓掌。

　　“欢迎回家！今天辛苦你啦！”程窈容上前一步，向他递上一束鲜花。
　　“没想到你第一次就能做得这么好，我都被你感动了，云万。”

　　胡云万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得有点懵，但不得不说，他现在是感动之后又感动，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喜欢。

　　“窈容姐，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的？难道你另外还让人跟着我？”

　　程窈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

　　“只有这一次。毕竟是你第一次出任务，我希望能有个圆满的落幕，也用来给你做个纪念。怎么样，这个入职礼物喜欢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原来只有这一次啊，胡云万竟然失落起来。“这个礼物太特别了，我很喜欢，也会一直珍藏的。”

　　“还有这个呢。”她打开手机，向他展示了一个微信聊天页面，“这是北北发给我的感谢信，当然了主要是感谢你，是你自己看呢，还是我念出来大家一起听？”

　　北北就是胡云万委托人的昵称。

　　“不用了，窈容姐，我自己看吧！”胡云万莫名害羞，一把抢过手机。

　　北北写了好长一段，他仔细读了一遍，大致是说她虽然遭遇不幸，但幸运的是遇到了程窈容以及和她一起工作的伙伴，特别是胡云万。
　　她本来绝望了，以为这个世上再也没好男人了，但胡云万的出现，让她知道了，是她还见识得不够，她完全不必如此悲观。她从他们这里吸取了力量，以后会振作起精神，面对一切糟糕的局面。难过的时候，她会用上胡云万教给她的方法，自己拥抱自己……

　　看着看着，胡云万的眼睛都不由自主湿润了。

　　他以前觉得人生无意义，随意糟蹋自己的人生。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能成为给予别人力量的人。他终于明白了当初程窈容说的，他很珍贵那句话。

　　原来，她不是在用语言技巧，她说的是真的。

　　“窈容姐，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他现在也能感受到北北当时的心境了，这种明白自己的价值，让自己意识到自己的珍贵时刻，内心真的对那个引导他的人充满了感激。

　　“当然。”程窈容主动张开双臂与他轻轻一抱。
　　“你做得很棒，我为你感到骄傲，云万。”
　　“谢谢你，窈容姐。”

　　四人一起在她家办了烤肉派对，程窈容说这是迎新派对，欢迎胡云万加入组织。四人有说有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席间氛围热烈，更是拍了不少照片。
　　何倩倩与胡修俊总是跟一对冤家似的，而程窈容却很是纵容地笑看着他们。胡云万看着眼前的一幕，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满溢全身。
　　*
　　接下来的几天里，胡云万不仅每天都以饱满又热情的工作态度出外勤，晚上更是关了手机认真看书，虽然一开始真的看不进去，始终停留在前面一两页，但随着他出外勤次数的增多，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她们背负着不同的苦难，在各种各样的泥潭中挣扎，一如托尔斯泰说的那样，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但不幸的家庭却是千姿百态。

　　越接触这些无力的人群，他越觉得自己格外幸运又幸福。慢慢的，他的心沉静了下来，能耐住性子看进书里的东西，而书里的东西又如针扎一般刺痛了他的心。

　　他开始动笔记录每天的案例，看书时做笔记，和程窈容聊天的时候，也终于有了共同话题。程窈容说他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他问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得到了更大的鼓舞，做起事来更加带劲了。

　　今年春节来得格外早，眼见着便已是年关了。

　　程以安自从上次去过六喜馆以后，正如颜颂说的那样，他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来，每天都要大便两三次，且每次大便颜色都呈黑色。要不是他事先提醒，程以安都要怀疑自己肠道出问题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程以安欣喜地发现，自己不仅体态变得轻盈，甚至身上的体味也减轻了不少。都说臭男人臭男人，男人上了年纪后，便不知不觉会冒出难闻的味道。其实对于自己身上的味道，他自己是察觉不到的，是妻子邓瑜告诉他的。

　　以往邓瑜帮他收拾内衣枕套等贴身之物时，总是发现这些贴身衣物上会沾有黄渍一样的东西，同时伴随着油腻的味道。但这两天再收拾他的内衣，却发现味道变淡了，黄渍的颜色也变浅了。

　　加上最近没听他吵着说腰酸背痛，还时不时舔着脸来找她求欢，她便觉得有些奇怪，问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保健药物。

　　程以安心里知道，这是颜颂的功劳。

　　颜颂当时说为他打通任督二脉，程以安还只当说笑，觉得他只是比其他按摩师手法高明一点而已。现在看来，他绝不仅仅是按摩手法高明而已。
　　想想他当时叮嘱说的，不能告诉任何人，连他妈妈都不能提。试想，他有如此绝妙手段，怕不是早就被人争着抢着挖走了，怎么还会守在这么个小店里，靠着半小时半小时的服务费谋生？
　　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现在爆发高峰期过了，社会上秩序基本都恢复了，正好今天天气也好，程以安便开车去了六喜馆。

　　他见到了除颜颂以外的另外两名技师，他们身上的工作服上都绣着自己的名字，一个叫二喜，一个叫六喜。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颜颂的第二个和第六个弟子了。

　　“呀，程大作家，您来啦！”
　　颜敏正在柜台里面看书，抬头见是他，向他打招呼的同时，朝他晃了晃手中的书。
　　“正在拜读您的大作，您的书可真太精彩啦，我和阿颂每晚都在玩猜真凶的游戏。”

　　程以安见她手中拿的书正是他最畅销的一套推理破案集中的一本，又看到休息区那边的墙壁上增加了两排书架，架子上放着一排崭新的书，赫然全都是他所有出版过的书。

　　“承蒙你和令郎喜欢，感谢你们的捧场！”
　　没想到颜家母子这么有心，程以安抱拳相谢。

　　“是作家您确实写得很好很精彩。”看得出来，颜敏是真心实意的赞赏。
　　“我儿子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我读书给他听。最近他就迷上了您的书，每天晚上下班回家，我们唯一的消遣就是给他读您的书了。”

　　“早知道你们喜欢，我就直接送你们一套好了，何必还专门花钱去买呢？”

　　“话不能这么说，这也是你的劳动成果呀，理应得到相应的尊重。”

　　颜敏说着，将书页一盒，翻到扉页处，说，“那要不请作家您来签个名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这么点小小要求，程以安自是欣然应允。
　　从颜敏那里接过笔，刷刷刷签上他的名字，并让她把其他书也一起搬过来，他每本书都签一下。

　　防疫政策开放后，随着阳康人群的复苏，六喜馆的客流也渐渐回暖，程以安到的时候，就已经有两位客人在那里等了。不过，其中一个是做普通项目的，只有一个排队的是等颜颂的钟的。

　　好在颜颂的服务时间只有半小时，程以安便和颜敏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半个小时的天。

　　“对了，我看作家简介里说您之前是化学研究所的研究员，但我看您在书里有大量运用心理分析的场景，您是有朋友从事心理方面工作相关的吗？”

　　“是我女儿啊。你们不是朋友吗？你不知道容儿她是心理学博士毕业吗？”程以安反而有点诧异。

　　“原来窈容是心理学博士啊。”
　　颜敏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她那么懂得人心。”

　　“这丫头从小就有这方面的天赋。”
　　程以安便说了程窈容以前的一件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