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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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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履霜虽然文弱,但自有一股狠劲,一夜忙碌,第二日仍旧准时陪着大家晨练,非但如此,还认真拜了田牛为师,说要学拳脚功夫。
沈明瑜对此极为不解,认为方大人既然要拜师就该拜他们兄弟俩,找什么田牛?他哥却说,大人那是要学武吗?那是要拉拢人心,再说了,方大人哪里是学武的料,此行之前,在京城一连气走三四个师父难道你不知道?他不来拜咱俩为师,其实是替咱们考虑啊。
沈明瑜立刻就被他哥说服了,改为担心起田牛会被他家大人气得以下犯上,于是次次都要作陪,名为学习,实为保护。
出乎意料,田牛和方大人的“师徒”之谊却愈发深厚,方大人永远记不住招式,看得沈明瑜都急了,那田牛却只是沉默着纠正,一遍又一遍。
其实,田牛一开始也并非如此,他厌恶方大人,一是来自于宁四端几人的铺垫,二是前几个监军都是文臣,在军中作威作福,指手画脚,招人厌恶,新来的方大人,仍是文臣,又能好到哪里去?再加上,此人一来什么都没做,就打了燕王殿下军棍,这怎么能不让他愤怒,毕竟燕王在他们心目中如天神一般,敢打燕王,就是和他们所有人过不去,于是,当姓方的说要学拳脚,田牛答应的极快,并非真的想要教他,而是找机会为难他,看他出丑而已。
可慢慢地,田牛发现,方大人性子极为坚韧,虽天赋有限,进步缓慢,仍是一丝不苟,风雨无阻,即便他刻意刁难,方大人也从来不生气,不抱怨,不拿监军的身份压他。而且方大人不像从前的监军那般高高在上,讲究享乐,他和军士们吃的一样,喝的一样,从不挑剔,闲暇时也不是享乐,而是去老王那里帮忙,给军士们看看头疼脑热。除此之外,方大人还很博学多才,知道很多新鲜玩意,和他在一起说话,总感觉身在朔北,心却已飞驰在天南地北,甚至飞驰于历史长河。这样的感觉,田牛从未有过,一时对待方大人又尊敬又喜爱,一时想到燕王殿下受的苦,又气又慨,两种感情纠结,心里矛盾重重,所以虽然耐心十足,但表情仍是冷冷的。
不过,这段时间下来,对方大人有所改观的人其实不在少数,只不过碍于宁四端严令,仍是没有人敢和方履霜过于亲近。
种种变化,宁四端也看在眼里,和燕王殿下说了几次,却不知为何没有得到重视,殿下只道,现在要粮要饷,全靠方履霜,暂时不要去得罪他。
燕王所言也是事实,方履霜来了三月,军中缺吃少穿的情况确实得到了改善,至少日日能吃肉,可是,在他看来,这只是暂时之利,一旦军心让方履霜握在手里,殿下岂不是就连最后一点凭借也没了?到时候韩王登基,想夺回军权,还不是顺理成章?若燕王殿下没了兵权,那可真是危矣。
除此之外,方履霜与宁四端其实还有旧怨,四年前,他的兄长遭方履霜弹劾,被革职下狱,母亲日夜以泪洗面,给皇帝舅舅写了不知多少求情的信,都没得到任何回音,打听之下,才知道,是方履霜说法不容情,岂能因为他是陛下的外甥,就格外通融?还说他哥革职下狱才是第一步,唯有杀头才能以儆效尤。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吓得昏死过去,之后便一病不起,至今未痊愈。后来,还是母亲以死相逼,才让皇帝舅舅免了大哥死刑。
宁四端和哥哥在宫中长大,与方履霜自然也是旧识,宁四端虽然不认同哥哥乱法,但也无法理解方履霜为何会如此冷血,先是毫无征兆的弹劾,再是铁面无私不肯通融的审案,最后居然又要拿他哥开刀,说什么敲山震虎。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方履霜绝非善类,来了朔北,早晚也要害了燕王。而且在他看来,燕王也想对方履霜下手,只是对监军身份有所顾忌,毕竟是朝廷来人,若不明不白死在朔北,难保韩王和楚王不会就此发难。既然如此,就让四端来替殿下解决这个腋肘之患。
宁四端盯着面前的方履霜,一肚子阴谋阳谋。
方履霜对他的盘算自然浑然无觉,他眼里只有四处乱窜的姚以慨。今日晨练结束,姚以慨说要请他品茗,硬生生赶走了准备教他练刀的田牛,将他拖来帐中。进帐后,姚以慨就开始忙活,一会儿从从箱底翻出来一盒茶叶,一会儿又去烧水,一会儿又洗壶洗杯子,忙前忙后许久,才一脸谄媚地递上一杯茶。
方履霜瞥了那茶一眼,并不去接,只道:“说,什么事。”
“品茶而已,方大人想到哪里去了?”姚以慨笑笑。
“既然如此,本官就不奉陪。”说着,方履霜起身佯装要走。
姚以慨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方大人,方大人,留步留步。”
毛球也跟着汪汪叫,似乎在帮姚以慨留人。
方履霜转头看着他们一人一狗,一样无赖,瞬间觉得有些好笑,眼中便露出些难得的笑意。
这笑很细微,像冰面一道微小的裂缝,像混杂空气中单薄的清香,若有若无,难以捕捉,不知为何,姚以慨偏偏察觉到了,心底一痛,忽然松开了手,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认真道:“年尾已至,兵士们都等着军饷,不知方大人可否催上一催?”
方履霜见他神色忽变,有几分不解,皱了皱眉,道:“那是自然,殿下找我……就这件事?”
“就是这件。”
“本官不信。”
姚以慨盯着方履霜看了片刻,道:“知我者,方大人也。”
“少说废话。”
一旁宁四端怒了,道:“方大人,注意你的态度。”
“四端,怎么和方大人说话呢。”姚以慨假模假样的训斥,顿顿,又道:“自方大人坐镇朔北,本王深感朝廷对北境局势关注之密,肩负责任之重,于是近月来与郑军多有交锋,只不过……朔北军败多胜少,实在深负众望,本王自感羞愧,以至于夜夜难眠,所以,还望方大人在告状的时候,嘴下留情,笔下积德,让父皇他老人家过个好年。”
方履霜凝视着姚以慨,淡淡道:“从前北境无尺寸之功,你怪装备差,人手少,如今,本官替你解决大半,可你仍是败多胜少,甚至又让郑国将战线推进五十里,请问燕王殿下,在你夜夜难眠之时,可有想出什么新借口?”
姚以慨叹口气,道:“实在是没有借口,只怪本王能力有限,难当大任。”
方履霜蓦然一拍桌子,喝道:“姚以慨,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姚以慨吃惊道:“好啊,姓方的,敢直呼我大名。”
方履霜冷冷看他一眼,道:“你早不是燕王,只不过和我平级,叫你大名又如何。”
姚以慨抱起毛球,转过身去,低声道:“毛球,毛球,吓坏了吧?别理那姓方的,他没心没肝,只有天大的脾气和气死人不偿命的一张嘴。”
方履霜瞥一人一狗一眼,道:“若换做别人,也许会被你糊弄,但你想混弄我,可没这么容易。”
“毛球,你听,有人就是这么自恋,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燕王殿下,我来已经三月有余,次次说到这个话题,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宁四端挺身而出,道:“方大人,你想说什么?”
方履霜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宁四端冷笑一声:“燕王殿下从不避讳我,方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四端,你先出去。”姚以慨忽然放下毛球,吩咐道。
“殿下?”宁四端诧异。
“先出去。”
宁四端没办法,只好转身离开,出帐前,还不忘恶狠狠瞪上方履霜一眼。
“方大人,我知道瞒不过你,今日有话咱们不妨摊开来说,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若你扰我计划,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姚以慨坐回椅上,斜倚椅背,伸手撑着脑袋看他。
方履霜对他这副尊容,见怪不怪,径直走到地图前,道:“郑国与梁国之间,有大片无人居住之地,这三月,郑军看似步步紧逼,其实占去的都是这些荒无人烟的地方,细想起来,大梁甚至并无一人一畜被杀被掠,我想这绝不是巧合,而是你有意为之。”
姚以慨歪着脑袋笑笑,道:“方大人心细如发。”
方履霜看着他,忽道:“你如此煞费苦心,是想北境无功无过,这样便能将存在感降到最低,韩王和楚王也会暂时忽视你,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们二人之间的争斗上。你在一滩浑水外,不但坐山观虎斗,还有喘息之机……”
“你这样想我?”姚以慨打断。
方履霜看着他,道:“若在四年前,我不会这么想,可这四年,我们都经历过太多,也变了太多,至尊之位前,生死一线时,我不得不如此揣测你。”
姚以慨道:“方大人,我是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天真懵懂,可你……应该是从未变过罢?从来就是刻薄冷血,过去我觉得你好,是只看到你伪装出的一副模样。”
方履霜面沉如水,沉默良久,缓缓道:“随你怎么想,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以公谋私非君子所为,若你想借着朔北军,借着北境百姓实现任何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绝不会听之任之。”
“方大人,少假惺惺,难道我大哥就是一片赤诚之心向日月?你弹劾外公时,就全是为黎民苍生不成?”
“你和他不一样!”方履霜脱口而出。
“不一样?确实不一样,大哥老成持重,我顽劣混账,大哥文武双全,我文不成武不就。”
“你如此想?”
“不是我如此想,是方大人当年请立太子的奏折上这么写。”
“你这是断章取义,胡乱解读!”
“我这是闻弦歌知你方大人言外之意。”
方履霜一向冷静克制,此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干脆扭头就走。
姚以慨冷笑喊道:“方大人别忘了要军饷,别忘了嘴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