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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惊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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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履霜和姚以慨不欢而散,除了门房小明子嗅出点不寻常得气息,旁的人都是一无所知,第二日上朝,二人励精如旧,对答如旧,还让司空元大大松了口气。可如此几天下来,二人除了朝中、阁内议论公事,私下竟再无交集,又让人不由心生疑虑。
赵周二人却是大喜过望,太子和方阁老铁板似得联盟,终于在这次的攻势下有了缝隙。于是,再接再厉,又联合数位朝臣上书,重述新法推行中,方履霜大行私欲,扶植党羽,而太子殿下监国,做不到不偏不倚,竟还听之任之,纵容方党无限坐大,也让臣等忧心忡忡。自古弄臣谁不祸乱朝纲?像方大人这般有权有势的弄臣,更是会搅得天下大乱!恳请陛下免方履霜官位,再思储君之位归属。
一份奏折扣了老大一顶帽子给方履霜,自然要绕过内阁,绕过姚以慨,直接送到了安顺帝的病榻前。
安顺帝看了,心中的失望无以复加,到了晚间,夜色冥冥,突然着人传了方履霜进宫议事。
方履霜也知奏折一事,心中犹豫该不该马上辞官,他虽有心再陪姚以慨一程,再保新法一阵,但如此境地,再不离去,恐怕风暴很难止息,甚至越酿越大。大梁内斗再起,重回内耗,是他不愿看到的一幕。
辗转未眠,直到深夜,竟接到入宫的旨意,方履霜抬头看了看天色,吃惊不已,心想陛下大概如他一样,被近来的变故折磨的五内俱焚,彻夜难眠。
方履霜所料不错,安顺帝虽然放权给姚以慨,但却始终自己握着探听消息的秘密机构,所以京城中的风吹草动,丝毫瞒不了他。所以,虽然一直没有找上姚以慨和方履霜,但关于二人流言,他桩桩件件了然于心。
姚以慨对阿霜那孩子一往情深,他早有察觉,故而有所准备,倒没什么可吃惊的。可今日收到这份言之凿凿的奏折,却令他前所未有的心累。这哪里是奏折,明明是姚以慎步步紧逼的符咒。
安顺帝心头涌上阵阵失望,这个他网开一面的逆子,居然仍不知悔改,装出淡泊名利的模样,到头来竟密谋这样的招数对付兄弟,难道他真的不知,大梁再也经不起任何内斗?哎,慎儿啊,父皇是不是真的留你不得了?
方履霜望着面色铁青的安顺帝,不明就里,久违的失措起来。刚要开口,安顺帝却说,让他在一旁先歇着,还有旁人未到。
方履霜暗忖来者定是传言另一主角姚以慨,心里一紧,跪倒在地,正色道:“陛下,千错万错都是微臣的错,若有任何责罚,我愿一力承担,切莫牵连太子殿下!”
安顺帝没说话,只是疲惫得挥挥手,让他起身。
方履霜不肯,仍是跪着,他一向沉稳冷静,此时此刻,竟然有些失态。
安顺帝看着从不低头的方履霜,为了儿子不但低头,还大包大揽一切罪责,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长叹一声,道:“阿霜,如今新法已见成效,司马元和沈明瑾也堪大用,此时急流勇退,挂冠而去,你可愿意?”
方履霜身形一颤,继而毫不犹豫道:“臣愿意!”
安顺帝再次抿唇不语,只用一双浑浊的眼,打量起阶下跪着的方履霜。
宫灯耀耀,四下寂寂,安顺帝不知不觉出了神。他想起此生荒唐,不过也源于年轻时的爱而不得,只是彼时,他心中所系,无意于他,他自负身份,没有表白心思,由着她嫁人生子,看着她芳魂归天。
“阿霜,你到朕身边这么久,朕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娘生前……可快活?”安顺帝神游天外一阵,再看方履霜,不由多了迷惘,多了温情,也多了更多恹恹疲惫。
方履霜一愣,忽然想到上次安顺帝昏倒,也说过对不起母亲,现在陛下意态昏昏,又问起母亲,难道他们竟是旧识?
“我娘去时,我还小,只记得她日日都是笑着的……”方履霜忆起过去,紧绷的脊背稍稍一松,“后来听家中老仆说,娘和爹甚为恩爱,日日形影不离,我娘喜欢下厨,我爹每日下朝,从不应酬,径直回家,陪我娘一起在灶台前转;我爹爱喝酒,我娘遍寻古方,年年亲自给我爹酿酒,喝那开封的第一坛酒时,二人围炉读史,每到慷慨激昂处,我爹便浮一大白;我爹会画画,遇见我娘之后,只画她一人……”
安顺帝听着听着,再次魂游天外,一颗心飞离了大殿,飞离了目下冗杂政务,越过忘川,直到黄泉,奈何桥上,举目四顾,想在无数魂魄中,寻一抹熟悉的身影。这一次,一定要在他之前,一定要握紧她的手,再不放开。只是小琼,我已苍苍,你仍是旧容颜,我若追上你,你可能认出我来?
“韩郡王到!”门外小宦官通报的声音响起。
方履霜一惊,这才知道,安顺帝深夜唤来的居然不是姚以慨,而是姚以慎。
安顺帝此时比方才更乏累几分,整个人已窝在御座之上,见姚以慎进门,眼皮也懒得抬,挥挥手让殿中宫娥宦官统统退下,其中两个小宫娥路过姚以慎,偷偷对他一笑。
殿内闲人尽退,安顺帝便开门见山道:“慎儿,朕以为你是真心悔过,谁知你仍是冥顽不灵,难道朕对你的叮嘱,你还是当成了耳旁风?”
姚以慎大惊,立马跪倒,道:“父皇的话,儿臣不懂。”又扫一眼方履霜,心道难道是他告了什么黑状?
安顺帝道:“别看他,朕在问你!”
姚以慎道:“儿子近来日日闭门读书,不问政务,着实不知做错了什么。”
安顺帝静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慎儿,朕只问你,你攻击阿霜,说他狐媚储君,究竟意在何处?”
姚以慎顿时汗流浃背,他万万没有想到,安顺帝听到如此不堪的传闻,不是去指责方履霜和姚以慨,反而来诘问自己,难道说,父皇竟然连老二唯爱男色都不在乎?
安顺帝望着惊疑不定的儿子,凝重道:“老大,你仍望着太子之位,是也不是?”
姚以慎应付道:“儿臣并无此意。”
“阿霜,朕且问你,你对慎儿,可有私人恩怨?”安顺帝忽然一转,将话头引向方履霜。
方履霜也摸不清这是何意,只好坦白道:“臣对韩王殿下并无私怨。”
安顺帝点点头,又道:“他日慨儿继位,可会对他大哥不利?”
方履霜蹙眉,道:“臣虽不是太子殿下,可也敢说,太子绝无此心。”
安顺帝转过头去,又看向姚以慎,苦口婆心道:“既然如此,你们兄弟为何不能放下成见,好好相处?”
方履霜这才恍然大悟,安顺帝叫来他们,是想讲和,是想让姚以慎别再折腾,可惜在他看来这番苦心,是要付之东流。
姚以慎是长子,自小以储君自居,长大后,也算众望所归,甚至一度代行太子之权,可以说是离皇帝宝座,仅仅数步之遥,谁知,一朝风云突变,半路杀出个燕王,夺了他的权,任了他的位,还抢了他的表弟,让他从高处狠狠跌落,不但没做成至尊,甚至连亲王之位都没了,心中憋屈怨恨可想而知,安顺帝自以为是的提点,自感大度的包容,非但没有用,还会更令他感到羞辱,激起他的争斗之心。
不得不说,方履霜对这位表哥的了解,要比安顺帝深不少,姚以慎此刻已勃然变色。他揣测出父皇之意,心中又气又凉,不禁泛起嘲弄的笑,道:“父皇,不知你说兄弟好好相处,是指我和二弟,还是我和方大人?”
安顺帝坚持到现在,已是极度疲惫,可仍打着精神道:“你和阿霜好好相处,也要和太子好好相处。”
姚以慎道:“既然如此,太子怎么不来?”
安顺帝不语。
姚以慎抬起头,面色已如常,他冷冷道:“父皇是想保护他,一来太子深夜被传进宫,难免引人猜测,对他不利;二来,父皇想将我与太子的争斗转化为我与方履霜的矛盾,这样太子就可以高高挂起,进退自如。”睨视安顺帝一眼,又道:“父皇,您从未教育过我们兄友弟恭之意,现在却期待我们有悌爱之心,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安顺帝被姚以慎所言一惊,又失望又气恼,兼有些被人看穿的心虚,自然不可遏制的发起怒来,厉声道:“朕最后问你一遍,对太子忠心不二,你可能做到?”
姚以慎眼中为数不多的失落淡去,剩下的只有满满的怨怼,他神色一黯,幽幽道:“原来父皇母后心里,慎儿都无立锥之地。”
安顺帝道:“看你模样,是要一意孤行了?”
姚以慎抬起头,道:“父皇不公,儿子不甘。”
安顺帝见他不肯受教,冷道:“慎儿,你这是逼朕处置你!朕说过,你若让大梁不稳,绝不轻饶,此番你故技重施,死不悔改,朕只好忍痛亲手来料理你。”
姚以慎忽地冷冷一笑,问道:“不知父皇意欲如何处置儿臣?”
安顺帝盯着他,道:“去封号,贬为庶民,全家永居北境。”
“父皇,你好狠的心。”姚以慎淡淡回答。
“朕给过你很多机会!别忘了,你曾谋害过储君,朕若心狠,你现在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
姚以慎沉默有倾,忽然笑了起来,问道:“所以说,我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父皇的心意了?”
安顺帝道:“纵然要改,也是考虑以恒,安能考虑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姚以慎忽然站起身,对方履霜道:“方大人,你听听,连四弟都比我强呢。”
安顺帝见姚以慎忽然起身,不禁大呼道:“逆子!谁让你起身!”
姚以慎平淡道:“从今以后,我想起身便起身。”
安顺帝听出些弦外之音,不禁愕然,骂道:“你这是想骑到朕的头上来?”
姚以慎道:“有何不可?”
安顺帝惊怒交加,大骂道:“逆子!朕今日才看清你的面目!可憎,当真可憎!”
他缓缓道:“父皇,宫中老人和朝中老人,可都说儿子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呢,儿子若可憎,父皇您呢?”
安顺帝面目通红,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跳起来,骂道:“朕不是你这样的,不是!”
姚以慎一笑,道:“父皇,为君你荒废政务,一意揽权,为父你坐看皇子争斗,少有干涉,这把龙椅您坐了几十年,大梁便乌烟瘴气了几十年,一路向下了几十年,儿子如今所作所欸,不过有样学样罢了。”
这番话,句句属实,字字诛心,扎在安顺帝心上,让他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是摇摇欲坠,可与此同时,心头怒火又将他燃地坐立难安,直引着冲下御座,一脚飞起,将姚以慎踹倒在地。
方履霜在旁一看,便知安顺帝此时的亢奋,实乃不祥之兆,于是立刻劝道:“陛下息怒!”
姚以慎却凉凉瞥他一眼,道:“住嘴,我不用你替我求情。”
安顺帝见姚以慎那不知好歹的模样,心火蹿地更高,竟抬脚一踹。这一脚,他使出了全身力气,却没踢中,自己反而重心不稳,仰面摔倒,头在硬凉的石砖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
方履霜大惊失色,顾不得那么多,起身就要去看安顺帝,谁知道姚以慎伸手一拽,将他反压在地,挥手就是一巴掌。
方履霜心中忧心安顺帝,只道:“姚以慎,你就是想打死我,也等我先看过陛下。”
姚以慎却不松手,反而捏起他的下巴,笑问道:“方大人,平日里如何伺候太子?不妨说与父皇听听,让他知道知道,自己精心培养的臣子,不过是个自己儿子床上的弄臣!”
方履霜忽然醒过神来,姚以慎今晚反常的举动,并不是心血来潮,恐怕就是想气死安顺帝,想呼唤宫人入内,姚以慎却有所察觉,死死捂住他的嘴,阴恻恻道:“阿霜,省点力气,刑部大牢里,有你叫的时候。”
方履霜双眼通红,不住挣扎。
姚以慎却似疯似魔,低声笑道:“阿霜,我可不好男色,少用这勾人的眼神看我。”
方履霜想咬他,却张不开口。
姚以慎看他徒劳挣扎,哈哈大笑起来,“阿霜,我听说有一种刑具,能在人活着的时候,就勾他的心出来,等你下了大狱,我让他们勾出你的心来看看,可好?”
方履霜不理,兀自奋力挣脱。
姚以慨笑道:“听说你自朔北归来后,日日都在练剑,怎么练来练去,还是这样不中用?阿霜,你练得到底什么剑?难不成是在二弟床上用得那一种?”说着,余光一瞥,见安顺帝已停止挣扎,似是撒手人寰,驾鹤而去,姚以慎愣了愣,眼中似喜还悲,胸中块垒难消,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方履霜趁机逃脱出来,奔至安顺帝身侧,一番察看,发现皇帝已然驾崩,心中又伤又怒,不禁抬起头,怒道:“姚以慨,你禽兽不如。”
此情此景,虽是姚以慎算计之中,可当真发生,还是失魂落魄,身形几晃,才跪下身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接着抬起头,已是一脸平静,他看着方履霜,高声道:“来人,陛下有令,速传太子进殿。”
方履霜大惊:“你敢矫诏!”
姚以慎道:“如何是矫诏?今夜过后,我登大宝,所言之词,不就是圣令?”
方履霜一时搞不清姚以慎有何谋划,问道:“陛下驾崩,自然有太子继位,与你何干?”
姚以慎微微一笑,道:“父皇不满二弟荒淫无道,喜好男色,意欲废太子,改立本王,可你和二弟不服,步步紧逼,气死父皇,如此大罪,该当如何?”
方履霜道:“殿内三人,陛下已去,谁人为证?”
姚以慎一拍手,方才的两个小宫娥和一位小宦官趋步入内,跪倒在地,道:“二皇子和方大人气死陛下,陛下生前要改立韩王殿下为太子。”
方履霜一声冷笑,道:“韩王殿下,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姚以慎笑问道:“阿霜,现在你来说说看,我比他,到底如何?”
方履霜抬起头,目光炯炯,正色道:“他心在大梁,你心在帝位,你不如他!”
姚以慎笑容逐渐扭曲,道:“很好,那你且看着,看他如何身败名裂,如何死在我这个不如他的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