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板凳 “还不如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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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小学的操场没有塑胶跑道，水泥地面有些裂缝，缝隙里长着青苔。
主席台也很简陋，就是一米高的水泥台，上面放着一张桌子和一个麦克风。
麦克风包着红布，旁边立着一根升旗仪式用的旗杆。
全校学生按班级排成方阵，一年级（1）班在最前面。
熊老师站在一年级（6）班的队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上面是这次期中考的班级学生总成绩排名。
男生女生各自一列，于迟夏刚好站在周述禹旁边，她排在中间的位置，踮起脚尖往前看。
“禹禹哥哥，你说我会不会被校长表扬，然后上台领奖？”她故意问周述禹。
周述禹毫不留情地说：“你数学53，班级排名36，没有奖。”
于迟夏瘪嘴：“你就不能骗我一下吗？我总有一天会变成第一的。”
周述禹瞥她一眼：“骗你有用吗？你下课少跟林嘉亦还有牛大壮他们玩，有时间多做几道数学题，你的成绩都不至于是现在这样。”
副校长走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喂喂喂几声，麦克风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同学们，安静，今天我们召开本学期的期中表彰大会……”
首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教导主任宣布被表彰的学生名单。
“现在颁发一年级组语文满分奖：一年级（1）班夏可可……一年级（6）班周述禹。”
周述禹跟其他班级获奖的学生一起走上主席台，大家按照班级排队站好，每个人都从副校长手里接过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他走回来，经过于迟夏身边时，见她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战利品，像是要把他手上的盒子看出一个洞来，他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把盒子递给她看。
“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呀？”于迟夏迫不及待接过去，牛大壮也过来凑热闹。
一群好奇宝宝围着周述禹和于迟夏。
于迟夏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是一把帆布面的深蓝色金属支架小折叠板凳。
“哇，是小凳子欸！”于迟夏眼睛亮了，“好漂亮。”
“一般吧。”周述禹把盒子合上，夹在胳膊下。
主席台上又传来声音：“接下来颁发一年级组三好学生奖：一年级（1）班高心怡……一年级（6）班周述禹。”
“怎么又有你呀。”于迟夏看着周述禹一个早上出尽风头，为班级争光，她看见熊老师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同学们都在为他鼓掌，要是自己有一天也能站在台上领奖就好了。
于迟夏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早日被表彰。
周述禹又上去领了一个封面印着“奖”字的笔记本。
于迟夏发自内心替他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主席台上揭晓荣誉的声音又响起：“最后颁发一年级组进步最快奖：……一年级（6）班林嘉亦。”
站在最后面身高腿长的林嘉亦跑上去，领到一个文具盒。
牛大壮忍不住对于迟夏说：“林嘉亦都快赶上六年级的那些大哥哥大姐姐那么高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留级到我们班的呢。”
于迟夏扑哧笑出一声：“好想问问他到底是吃什么长这么高的。”
牛大壮哈哈笑：“周末一起写作业的时候，你可以问问他。”
周述禹冷漠地站在一边看着于迟夏愉快地和牛大壮谈论他非常讨厌的那个长竹竿。
是的，长竹竿是他给林嘉亦起的外号，那家伙整个人都是瘦长瘦长的，像是没吃饱饭，一幅营养不良，风一吹就能倒的模样。
哼，长得高有什么了不起，他以后肯定会长得比林嘉亦还要高的。
林嘉亦领完奖飞速地跑下来，他像一阵风一样经过于迟夏旁边，于迟夏趁机扯了一下他的衣角，转身对他说：“林嘉亦，恭喜你！”
林嘉亦腼腆地笑着点头：“谢谢你，于迟夏。”
周述禹站在原地，看着于迟夏这么火急火燎地跟林嘉亦说话，不由就把手里的板凳盒子捏凹了一个角进去。
一上午的表彰大会结束，各年级各班学生由班主任带回教室。
于迟夏心情郁闷地坐在座位上，这么多人都得奖被表彰，就她一个奖都没有。
正趴在课桌上难受，周述禹走到她座位边，把板凳盒子放在她桌上。
“给你。”
于迟夏抬头：“给我？可这是你的奖品呀。”
“我用不着。”周述禹转身就走。
“可是这是你努力学习得到的礼物呀……”
“送你就拿着，别这么多话，你每次上体育课累了都坐地上，冬天地上凉，夏天地上热，而且还坐脏衣服，有这个小板凳，以后就不用每次都坐在地上了。”
于迟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然替她考虑的这么周到，那她就不跟他客气了，她把盒子打开，拿出那把小板凳，摸了摸帆布面。
“禹禹哥哥，谢谢你。”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别说谢谢，怪别扭的。”
于迟夏笑了，把板凳小心叠好放回盒子，塞进桌肚里。
后排的林嘉亦探过头来：“周述禹，你对你妹妹真好啊。”
周述禹没回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翻开语文课本开始看。
“于迟夏，我把我的文具盒也送你吧。”林嘉亦将自己获得的小奖品放到于迟夏桌上。
于迟夏没要：“谢谢你，林嘉亦，可是文具盒我已经有好几个了。”
林嘉亦笑嘻嘻地说，“你真不要文具盒？这个可是期中表彰大会的奖品。”
“不用，我文具盒多的都用不完，再说我已经有小板凳了，于迟夏指着桌肚里的盒子，“这个还是一等奖呢。”
“好吧。”林嘉亦只能又把文具盒原封不动地拿回去。
周述禹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写课后作业。
但于迟夏的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情从晴空万里变成阴云密布。
他听见于迟夏对林嘉亦说：“林嘉亦，等你下次拿了一等奖再送我吧。”
林嘉亦说好。
同学们陆续走了，两人一组的值日生在扫地。
于迟夏把板凳从桌肚里拿出来，试坐了一下，大小刚好合适。
“禹禹哥哥，你也坐一下试试。”她站起来，把板凳推给周述禹。
周述禹没坐，只是看了她一眼：“你用就行。”
妈妈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于迟夏还是跟他客气了一下：“那我就真留着了？”
“嗯。”
于迟夏把板凳折叠好放回盒子，像个宝贝一样护在怀里。
周述禹站在旁边，等她把书包背好，看着她把装板凳的盒子硬塞进书包里。
他哭笑不得地对她说：“走吧。”
于迟夏朝他笑：“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于迟夏走在前面，她的书包里装着那把板凳，盒子太大，书包拉链没拉严，露了一个角。
周述禹跟在后面，看着那个露出的角，没说话。
刘淑芬和张秀英照例在校门口等着，两人站在不同的树下，中间仿佛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
于迟夏跑向张秀英，把书包拉链拉开：“妈妈你看！我有小板凳了，禹禹哥哥把他的期中表彰奖品送给我了！”
小孩子当然不知道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
张秀英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远处的刘淑芬。
刘淑芬也听到了，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周述禹说：“走吧，禹禹。”
周述禹跟着刘淑芬走，没回头。
于迟夏在后面喊：“禹禹哥哥！明天见！”
周述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举起手挥了下。
张秀英牵着于迟夏，刘淑芬牵着周述禹，两对背影虽朝相同的方向走去，但终究是和原来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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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述禹在客厅写数学作业。
刘淑芬在厨房炒菜，老式油烟机嗡嗡响，煤气罐再过不久又得更换了。
客厅玄关柜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刘淑芬把煤气灶的火关了，走到玄关接起来。
“喂？”
“妈，是我。”周志强疲惫声音伴随着长途电话的杂音。
“志强啊。”刘淑芬刚想叫周述禹过来跟周志强说话，对方就接着问。
“禹禹这次期中考了全班第一？”
一提起这个，刘淑芬就高兴地合不拢嘴：“嗯，语文数学都第一，学校还给发了奖。”
她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那小子把其中一份奖品给张家那个小丫头了。
周志强果然问她：“什么奖？”
刘淑芬本就是个老实人，实话实说：“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把小板凳。”
“什么样子的板凳？”
刘淑芬看了客厅一眼，小孙子低头认认真真写作业，完全没在意他们之间的谈话，于是压低了声音：“我也没看见，他给于迟下那个小丫头了。”
电话那头果然沉默了下来，周志强好半天没说话。
“那小丫头成绩倒数，一个奖都没捞着，可能是看她坐地上凉，禹禹就给人家了吧，小孩子之间的感情就这样。”刘淑芬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妈，我跟你说过的话，你能不能往心里放放，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少让他们俩来往，她那个舅舅马上要坐牢了，她现在小不记事，等她以后长大，你敢保证她不会记恨我们周家人吗，再说我爸，整个人都被她舅舅害的不成样子了，你还让俩小的跟没事人一样相处，他们现在小，一切都好说，以后长大了呢，与其等他们长大反目成仇，还不如趁现在小的时候就把他们分开，时间一久，互相也就会忘记童年相处的时光，长大就跟陌生人一样。”
周志强一口气说完，刘淑芬听的头疼，儿子说的她也不是没考虑过，只是小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她说了算的：“我当然时刻记得你的话，可是俩孩子在一个班，座位又挨的近，怎么可能少来往？我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们。”
“转班，或者再不行就调座位，总之一定要有物理隔绝。”
刘淑芬没想到儿子会变得这么偏执，不再惯着他：“志强啊，大人之间的怨气，别撒在孩子身上，你爸都没发话，你就别多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挂了，厂里还有事。”周志强说完就挂了。
刘淑芬把电话放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写作业的周述禹。
她见过周德福小时候的照片，这孩子跟他爷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跟他爸妈都不像，不得不感慨隔代基因的强大。
周述禹在田字格本上写生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刚好写到一个于字，他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个小笨蛋。
刘淑芬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油烟机的声音又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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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于迟夏把板凳放在卧室的地板上，坐在上面晃了晃，很稳。
张秀英进来，看到那个板凳，问：“这就是禹禹哥哥给你的那个板凳？”
“嗯！禹禹哥哥说他用不着，让我上体育课坐。”
张秀英没说话，帮她把乱七八糟的书包整理好。
“妈妈，禹禹哥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秀英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呀。”
“那我以后也要对他好。”
张秀英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于迟夏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妈妈。”
“嗯。”
“我今天一个奖都没领到。”
“嗯。”
“那我期末要考第一，也领一个板凳回来。”
“好，妈妈相信你可以。”
张秀英忽然想到，很久都没抱过女儿了，她把于迟夏从小板凳上抱起来。
于迟夏搂住住张秀英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声问：“妈妈，爸爸好久没回家了，我挺想他的。”
张秀英心头酸涩，摸摸她的小脑袋：“爸爸工作忙，等这学期结束放寒假，妈妈带你去省城找爸爸好吗？”
“哇哦，太好了，可以去省城玩咯，到时候我要去吃好吃的，去动物园，我要坐在爸爸脖子上喂长颈鹿。”于迟夏在妈妈怀里挥舞着小胳膊，说着她向往的未来。
张秀英没说话，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和于建明的的婚姻已经破裂，她带女儿去省城是为了告诉于建明，女儿还小，要提离婚至少等到于迟夏上初中，这段时间两人之间继续维持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她没有像其他在婚姻里遭到丈夫背叛的其他女人一样不顾形象，第一时间去暴打勾引丈夫的小三，她默默地接受一切，那个女人是有错，但是于建明才是罪魁祸首，既然于建明能迈出那一步，就说明他对她的爱已消失，她又何必去勉强，何必闹得人尽皆知，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她愿意成全那对狗男女，只是为了女儿，她只能放下身段去跟他商量，如果不是因为于迟夏，她真的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和他离婚，她不想再看见他，她的心，她对他这么多年的爱都死在和他打电话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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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
刘淑芬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屏幕在闪，为了不影响小孙子睡觉，她调了静音，画面是琼瑶苦情剧。
女主角无声流眼泪。
她手里攥着电话，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打。
桌上，周德福的照片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刘淑芬站起来，走到周述禹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小孙子已经睡了，可能是房间里热，被子被他蹬到一边，露出半个白嫩的小胳膊。
刘淑芬走过去，帮他把被子掖好。
枕头旁边，放着那条红领巾，不是新戴的那条，是开学不久发的那条，上面有歪歪扭扭的“于迟夏”和那个小红心。
刘淑芬看了几秒，把红领巾叠好，放回枕头下面。
她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电视机还闪着光。
一天就这样平淡如水地过去，看似一样，实则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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