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有令》逐光设梦

36、守岁

　　除夕守岁，三娃在屋里生起炉火，我们三人便由院外移步到屋中，闲聊家常。

　　自艾水之别，我与苏淮那点因离开而产生的生疏消退，更何况此情此景，朦胧中更生亲昵，觉得相逢不易。

　　只是还有一件私事尚待直面应对，后半夜渐渐无话，我垂着脑袋想事，没注意三娃已经连打好几个哈欠，捂着嘴嚷着回屋了。

　　“乔枳。”苏淮唤我。

　　“啊！”我从思绪中惊觉，下意思左右看看，月色皎洁，苏淮的面色在隐约的暖光中如雕玉般恍目，我愣愣看了瞬，这才接下去，“我在。”

　　我咽了咽，也没顾上看他，慢慢往炉中添碳，不轻不重道：“三娃回去了。”

　　“嗯。”

　　我忙完手中活计，暗暗呼出口气，顿了下抬眸看向苏淮，想问问那时他所说的答复，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要出口时却丧气的转了话头，只问他：“我有一事想问你。”

　　苏淮的背有一瞬挺直，他瞧着我，点点头，默认我继续说下去。

　　“之前你说起为官不得志的前尘，如今改为医官，虽还担着正二品院使之职，可接连升任却是因我大姐姐……我大姐姐如今境况你也知道，况且陛下已有弃你之势，此后你如何打算？”

　　我想我已经说的够明白，苏淮在宫中的处境并不算好，何况他若此前厌倦了为官那些弯绕，想必对此刻境遇也是不喜且厌的。

　　这一番推敲早在我得知大姐姐和苏淮的筹谋时便隐约盘桓在心，如今见苏淮为陛下不喜，更加担忧，想想我与苏淮虽不算知己，但毕竟幼年相识，如今结交愈深，关心一二也是正常，却不想苏淮在我问话前唇角隐隐勾着一抹笑，待我一句接一句说下去，那抹笑意渐渐消失了。

　　我想我确实说中了苏淮对如今境况的担忧。

　　“阿枳，”苏淮的笑意微微又扬起来，却带了些莫名的苦涩，我正欲言，见他眸垂下来，不再看我，却是微微长叹，“你问的是这个。”

　　“君君臣臣，向来如此，我虽有不喜，却没那么强烈，何况我与你阿姐还有承诺，诺未尽……阿枳不必担心。”

　　“我杞人忧天。”我讪笑一声，松了口气，起身去倒茶。

　　炉火旁光线明亮，几步之遥处的桌案被衬得暗了些许，待我端着两盏茶准备回身往回走时，一抬眼发觉苏淮坐在暖炉旁，神情木木的，似乎被什么困扰一般。

　　“苏淮。”我唤了声，他恍然回神，仰首瞧我一眼，对视时眸色深幽。

　　我愣了下，走近问他：“在想什么？”

　　苏淮浅浅而笑，没有回答，接过我递去的茶水慢慢饮尽，我重新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烤着炉火，忽然听他慢慢道：“之前说给你的答复，让你久等。”

　　登时我的心提溜起来，捏着裙角讷讷的，呆住了。

　　苏淮的声音柔和如将至的春风，流转的眸里亮晶晶的，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潋滟，我只知道自己快要在其中沉醉了。

　　而苏淮微垂了眸，说：“你我未重逢时，总听你阿姐说阿枳如何爱玩，性子难收敛，见了后才觉得阿枳聪明机灵，也有许多令我佩服赞叹的地方，如今……眼看旧岁将辞，还有没多少日子阿枳就要及笄了，我才忽然感概阿枳也有了女儿家的心思。”

　　从苏淮说话时，我便直愣愣盯着他，本以为即便拒绝，苏淮也会先对我说声“抱歉”，没想到他竟感慨前尘，宛然一副大家长的模样，愈听到最后，我的心愈凉，以至苏淮点名我的“女儿家心思”时，已经快心死了。

　　我有些恼羞成怒，“好了！”

　　苏淮便停下了。

　　我深深换了几口气，脸也不知是被炉火烤红了还是什么，总觉得胀的生出痛意，但是身上却还是一阵接一阵觉得冷。

　　沮丧终于击溃我，我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见苏淮果真不语，想了想，还是打破僵局，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了，你并不喜欢我……起码不是我对你的那种喜欢，你只是拿我当做妹妹。”

　　我自觉有些语无伦次，但苏淮未曾打断，当然他也没有安慰我。

　　屋中寂静如寒潭，冷意四涌，我瞥眼看火炉，发觉或许是我的手艺不精，有块炭火并未烧着，火苗比先前明显小了许多。

　　这一眼看后我更加泄气，正想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像是某物在空中轰然炸开，而后这响声从更远亦或更近的地方接连迎合。

　　我明白过来，喃喃道：“新的一年到了，苏淮你看，他们在放烟火了。”

　　说完我起身推开窗，深蓝的夜幕上果然悬着几朵硕大的烟花，已经鸣响结束，寂寂而轻盈的往下坠。

　　我回头去看苏淮，他也站起身往我这走，因着面光，苏淮的脸庞被衬的忽红忽白，竟然很像我此刻的心绪，我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笑出声，而后又怅然叹了声气。

　　苏淮被我拉过来在窗前并立，只看着我，似乎担心我还在生气。

　　我这人虽一贯矫情，却也不是蛮横不讲理之人，见苏淮如此不免有些好笑，想了想还是解释给他听：“苏淮，我虽喜爱你，并向你告知，却并不强求你也如此对我。或许情难自禁，我如此喜爱一人，该让他知道，便如我那时所说——你很好，值得很多人爱你！即便其中的我得不到等同的爱，但这与你无关。”

　　说到最后，还是禁不住带上些不甘心，有些忿忿：“而且我早就预估到你会拒绝我了，这本就没什么！只是亲耳听到面子有些挂不住，这也是人之常情吧？你不必管我，日后我们相处还如从前一般！”说到这句我迟疑了下，改口道：“我并非随便付出真心的人，所以现在心中仍然有你，但你放心，待我移情别恋的时候，我会同你说的！”

　　苏淮看着我，慢慢答应，“好。”

　　我租下的这个小院，因着价廉只有两间小屋，三娃和我各一间，如今苏淮来了，只好将自己的屋子让与他，去与三娃挤一挤。

　　因而我理所当然的准备推门去找三娃，却被苏淮叫住，他笑了笑，只说：“我只来看看你，待放过鞭，便走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几瞬后挥了挥手，故作从容，“啧，是我失策，苏院使是出宫办事，又不是像我这般四处漂泊，哪里会没地方住！”

　　困意上涌，我从门前折返，当着苏淮的面跳上床，笑嘻嘻指了下火炉，指派点事给苏淮做，“既如此，反正要等到放鞭，我便躺着等了，苏淮你帮我再添几块碳。”

　　后者依言照做，大抵是看到了那块燃烧失败的碳，轻微的扬了下唇，等火苗渐渐旺盛后，起身将窗拉大几尺，向我叮嘱不可贪暖，烧炭的时候要记得通风。

　　我笑着答应了，心中暗暗怅然，转念又想苏淮若一直像这样只做我的兄长，或许也不错。

　　苏淮坐在炉边，我躺在榻上，两人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我和他说儿时的趣事，其中少不了那些翻墙或钻洞偷偷外出的光荣事迹，还和他讲起景羽和顾清柔，说到景羽此前喜爱的女子正是他堂弟苏逸的心仪之人，问苏淮觉不觉得惊奇。

　　“也算缘分，”苏淮眯着眼，也笑了，给我拼凑了后续，“难怪苏逸忽有一日对二伯母以死相逼，坚硬的神态让大家觉得再无劝他转圜的余地，竟让二伯母松了口，应下了两人的婚约，将大喜日子定在了来年的初春。”

　　“咦！”我惊喜的在床上蹦了下，也跟着高兴，“看来这两人算是修成了正果，苏淮表哥，你在其中可做了红郎？”

　　苏淮约莫被我“红郎”一词镇住，苦笑不得的点头，“若先生还在，知道你如此自编词句，大概那家城东酒肆的美酒送到他眼前，也会气的喝不下去。”

　　我可没有祸害到自家先生头上的打算，但想想那老头子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乐得哈哈大笑，终于在此刻合情合理的表达了这些年对苏淮和大姐姐作为那老头得意门生的抱怨。

　　“先生才不会管我哩，你和阿姐才会被他放进眼里，我于他只算附带，读书那时，只要我不把私塾那处亭子掀翻，他老人家即便罚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罚完了事，很少告状到我母亲那里。”

　　说到这，我从另一个角度恍然发觉，笑出声：“苏淮，这样一看，那老头其实待我也算不错，否则若被我母亲一五一十的知晓了，恐怕还要多罚我许多回！”

　　苏淮在我说到“老头”时，挑起了眉，恐怕在他与大姐姐乖乖随先生念书的那段时日里，生不出一丝一毫这样的不恭。

　　嗯……如此也很无趣，算了，先生认为我不成器便不成器罢。

　　我感叹道：“不成器也有不成器的好处。”

　　这句妄言大概重塑了苏淮对我的看法，他看了我须臾，慢慢笑起来，我以为他要说我狂妄，却不承想他似乎认同的点头微笑了，接道：“阿枳这样便很好。”

　　有一瞬我说不出话，心情五味陈杂，正想到这样对我的苏淮怎能让我不喜，屋外传来两三炮竹声。

　　“阿枳，”苏淮慢慢起身，拿过早准备在一旁的炮竹，向我招了招手，“起了，我们出去放炮。”

　　我连忙应了一声，和苏淮一起出去喊三娃出来，三人点火放鞭，门前噼里啪啦响的热闹，清晨的薄雾微漾，视野里都是红色和火光，耳边热闹的似乎汇齐了人间烟火，新年已至。

　　大家，新年快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