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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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乔枳，是清河县令的二女儿，今日是我被关在柴房的第三日。
来送饭菜的小丫鬟看向我，露出同情的目光，我朝她嫣然一笑，却吓得她连忙放下饭菜，一边抖一边跑出去——仿佛她面前的是只洪水猛兽。
我叹息一声，摸摸自己的脸，觉得也不是那么吓人，这丫头兴许是刚来府上，不知道母亲罚我已是家常便饭。
饭菜太香了，我太饿了，可是那小丫头把饭放得那般远，还要我拖着病躯走过去，实在是不厚道。我叹息着摇了摇头，心想大概是老了总爱感概，走过去时发现那小丫头忘了锁柴房大门。
此刻委实是逃走的最好时机！
我咧开嘴，心念一动，下一刻心口却蓦地泛疼，潮水般扑来打去。
片刻后停息，额上豆大的汗珠已簌簌滚落。
“这病……”我改了主意，伸手端碗 ，仍然忍不住喃喃叹息，“来的真不是时候。”
母亲不是我的生母，即便我是偶感风寒，她也厌弃地命人将我丢入柴房，笑眯眯看我自生自灭。
我想若我大姐姐在，一定会向她求情，可如今大姐姐入宫了，府中成了母亲一个人的天下，我再也没有救兵。
至于我的爹爹……我扒着饭，攒一大口后咽下去，还是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那人指望不上。
我的爹爹，年轻的时候是清河县第一美男子，不过或许是他任职县令太过劳累，也或许是他本就慢慢老去，总之，他的容颜与气度，已随着时光，俱往矣。
当初我生母娘亲还在世时，和我爹爹恩爱两不凝，但婚后十五余年，仍一无所出。我的祖母彼时还在世，因此快要急疯了，赶巧清河富商的女儿、我现在的母亲看上了我阿爹如玉公子的好样貌，让人过来说媒。
我那祖母，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后来我阿爹同我说，他和娘亲和离那日，心快痛的碎了。可他的心至今还好好地放在胸中，幼时他将我抱在怀中哄我入睡时，我听到他胸膛处规律的跳动，因而认定我爹是个骗子。
阿爹和母亲成婚不到两月，母亲便有喜了。然而没等我那祖母高兴地等到孙子出世之日，六个月后，我阿爹又来与她商量：能不能将我娘亲纳入府中，她也有了身孕。
原来在母亲有孕的那段日子里，阿爹念起往日情分，又去找了娘亲，厮守在一处。
我那后入门的母亲，快要被气死了。
我那年岁已高的祖母，也快要被气死了。
她们婆媳两人结成统一战线，左侧站一个，骂我爹“不孝”，右侧站一个，骂我爹“负心”。
我爹终于对她们低头，只给了我娘亲一些银两，打发走她。
又过几月，我祖母心心念念盼了许多年的孙儿出世了。那日，产婆抱着孩子出门给祖母和阿爹看，祖母嘴中嚷着“乖孙”“乖孙”，就差手舞足蹈。
产婆笑着回她：“老夫人，是个漂亮的千金小姐。”
我祖母的手还没碰到我的大姐姐，人便已先昏了过去。
后来她老人家的身体每况愈下，不日便离了这红尘世间。临走前，她终于想起我娘亲，拉着我爹的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
我爹似乎明白，应她：“娘，儿明白，这就去接琬娘的孩子，或许是个男孩儿。”
我祖母便呼出了人世间最后一口热气。
然而不巧，我乔枳，也是个“千金小姐”，我爹后来同我说，派出去的小厮找到我娘，带回来的路途中我娘不慎动了胎气，难产而亡。
他们只好将我带回来复命了。
他们的任务是完成了，我的苦难便来了。
我的母亲，后来的葛氏，并不喜爱我。
彼时她也抱着我是男子的期待，想着可以过继给她，可我是女儿身。
如此便不会有母子缘分。
“那后来呢？我是如何活大的？”我小的时候，是这样问我爹的。
我爹便回我：“还不是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大的，那时你母亲奶水充足也不肯喂你，找奶娘她还摆脸色，后来阿爹就把你成日带在身上，慢慢养大了。”
我很钦佩我爹一把……他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对。好吧，我很钦佩我爹又当爹又当娘，过了许多年的苦日子。等我六岁那日生辰，母亲葛氏大概也慢慢接受我了，向我爹提出不要让我再住县衙，回家来住。
我爹自然乐呵，而后他也慢慢回来住了。
然而我的噩梦开始了。
我的母亲，对我极严厉，我稍有错处便责罚于我。
而我的大姐姐，对我极好，我稍有错处便袒护于我。
因而每次阿爹问我母亲待我可好，要不要再回县衙去住？我想了想，最后都摇头拒绝。
若是能时常和大姐姐玩闹在一起，母亲稍加责罚，对我来说也不算十分伤心的事。
然而我的美梦又破碎了，我八岁那年，家中请来私塾先生，我和大姐姐，以及邻家表哥都被迫听学。
起先我认为这实在是很好的事，我们三人能长久地一起生活，没事捉弄一下先生，或者在对方背书时暗中提醒，该是件美事。
但最后我的打算落空：我的大姐姐，极聪明，先生常常叹息她为何不是男儿身；而那位苏家表哥，也极聪明，先生时常期盼他能考取功名。
相比之下，先生对我，便时常横眉冷对，怒其不争了。
幸好我也不在乎，只是背书时有人暗中提醒这念头是想也不要想——因为我大姐姐和那苏家表哥都认为这是君子所不为，并不肯帮我。我便时常挨先生方尺的问候。
……
我一生病，便矫情，便会想些有的没的的往事，此时前尘种种从我脑海中掠过，我又有些怅然了。
“明明今年才十四……”我学着我爹的口吻，想了想，又学了我大姐姐的口吻，各说了一遍。
而后，我触碰到冰冷的铁链，摸索着描绘了几番铁锁的形状，而后按下铁芯，将门锁好了。
我若逃了，我那日益嚣张的母亲，便又要去县衙闹事，说我如何不孝。
我扒拉完饭，左右无事，透过小窗户继续伤春悲秋。思考我的母亲葛氏，是何时起开始厌烦我的阿爹。
阿爹自从样貌不再好看，母亲便对他冷淡许多，情爱稍一减少，她发现了另一件要命的事：她与我爹成婚也有十五年了，除了最初生下的大姐姐，再也未生下子嗣。
她开始怀疑我爹那方面不行，成日让人炖补药，撒出去的银子倒是大把大把，换回来的药却苦的要了我爹半条命。我爹最初喝完半碗，神思开始变得恍惚，而后再也不喝。
我母亲不依，小厨房每日依然苦味冲天。
我阿爹也不依，他……他重回县衙住下，再也闻不到府中的苦味。
我觉得起码在丢下我独自奔逃这事上，我爹做的极不厚道。
托我爹的福，我在府中的日子过的愈发艰难。这次的柴房之游，我暂且记在他头上。
不过我没什么好担忧的，因为再过半年，便是我的笈礼，我爹总会回来。
只要我爹回来，母亲便不会真将我怎样。
我如今唯一愿意做的，便是翘首期待我的笈礼，以及我爹的归来。
到时候，我一定哭着喊着，让他带我回县衙去住，离开这个虎狼窝。
然而我这次的打算又落空了。
半晌后，还是方才那丫头开了门，我已在草席上躺着，见此微微倾身，伸长脖子去看，与她对视的那一刻，这个小丫头依然身形一抖，依然视我如洪水猛兽。
我想了想，有意开口打破如此尴尬的气氛，“母亲可是放我出去了？”否则一日两餐外，她不会让人与我有半分交集。
我想我的语气大概和缓温柔，但或许是久病未愈，有些气息不足，总之依然唬了那小丫头一大跳，她低声开口，向我解释：
“宫中传来消息，大小姐有了身孕，苏家表公子也晋了官职……”
我愣愣瞧着小丫头的嘴巴一张一合，觉得自己就像是久旱逢雨，忽然与我那入宫后消息全无的大姐姐有了联系。
实在是太好了！
我一激动，猛的从草席上坐起，然而下一刻便睡了过去。
总之，我认为我是睡过去了，这一觉分外舒服，我在梦中还遇到了大姐姐和儿时的表哥，他们皆是读书时的模样。
梦中，有一个人的怀抱萦绕着草木的甘苦幽香，我特别喜欢这个味道，觉得十分安逸。
而后我终归还是睁开了眼睛，我看到了我爹和我母亲。
我爹愁容满面、苦大仇深。
我母亲笑意盈盈、眉露喜色。
我……我缓缓向他们扯出一个微笑，心中知道母亲是高兴大姐姐在宫中受宠，而我爹，这个老男人却是真真为我感到难过。
果然他俯身皱眉，问正在为我把脉的人：“阿枳平日里身子很好，怎么这次便病倒了呢？”
我觉得我爹问的甚是有理，我平日挨了母亲那么多次罚，每一次都活蹦乱跳，唯独这次病来如山倒。
我垂下眼眸，并不做声，却竖起耳朵。
说心里话，我很怕我有那个什么大病。
然而为我把脉的人并未回答我爹的问话，我感受到腕处传来他指尖如玉一般的冰凉温润，不由得瑟缩了下手指。
“这……”许久之后，我听到我爹迟疑着发出一个气音，似乎也觉得问话对方不答，很觉尴尬。
我想这大夫真是狂妄，仗着有些医术便横行霸道，实在分不清自己地位，还浪费别人时间，若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情，起先便不该找他，平白惹气。
“阿叔，”我听着这年轻的大夫开始攀近乎，嗤之以鼻，然而他继续说，“阿枳这病……实是心火旺盛，胸有郁结，我想这次娘娘召她入宫侍奉，也是想让她换个环境，散散心。”
我：……
我：？？
这大夫攀近乎暂且不说，为何还唤我“阿枳”？他如此唤我暂且不说，为何说到什么娘娘，什么侍奉……
我腾然从床上坐起，果然一阵眩晕。
我爹见我如此激动，也愣怔住了，似乎分不清我此举何为，而我的母亲，发出了一声嘲讽似的浅笑。
我抖着手指，想起了那个哆哆嗦嗦的小丫头，心想如今我的样子大概同她差不多，但我也不在乎形象，只是哆哆嗦嗦指着那年轻大夫，哆哆嗦嗦问我爹：
“这……这谁？”
我爹笑了，“一别多年，阿枳认不出你苏淮表哥，也很正常。”
苏淮……
我脑中似乎有丝弦，倏然断裂。
作者有话说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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