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宫门深几许》洳苡

71、第六十九章 不负春恩不负卿（一）

　　三九隆冬，难得午后有和煦如绸的日光，斜斜的照进柔佳宫的南向室内，射着檐楹，盈盈满院。阳光如水，缓缓游过琉璃屏风、白玉珠帘，折射五彩斑驳星点，流淌过无限静谧。
　　二皇子方入睡，窗棂前，一排梅兰竹菊四季格纹饰窗悉数敞开，三寸日光溶溶洒入，笼罩在他柔软稀疏的胎发上，仿佛韵上一层绒绒的金色，在浅寒白光中染就熠然。
　　我正轻哼一首民间童谣：“柳条细，柳条长，缭乱舞风腰袅袅，风儿缱绻忆两厢。柳花白，柳花扬，似雪轻飞白茫茫，云儿倦倦儿想娘。”
　　皇上这日来的早，用罢午膳便到了，冬日里的靴底本就厚，踏在羊毛毡子上更是轻润无声，直到身后传来阵淡淡的龙息香，我才发觉他已至我身后。
　　他倾听我哼的小曲儿出了神，半晌才道：“虽是首小曲儿，却也绕梁三尺，叫人贪听住。”
　　我一抹绯红飞过，微微一笑：“不过哄皇儿午睡，随口唱唱罢了，皇上今日怎么得闲早来？”
　　他在我身边坐下，哂道：“还好朕来得早，不然可错过了这余音绕梁。”又道：“今日礼部拟了皇儿的名字来，朕特意前来与你商议。”
　　我为他斟上一杯庐山云雾，轻笑道：“但凭皇上做主。”
　　他取出一笺纸递到我面前，上头写着六个纂体小字“弘晫、弘奕、弘祐”。
　　我手指从三个名字中划过，不觉停在“弘祐”这两字上。祐，天神佑助，是极好的寓意，隐含着帝王将相的命格。
　　他见我手指摩挲着这两字，亦道：“朕也觉得礼部选的这两字极好，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得天祐者，必承天运。”
　　我微微一怔，只觉他语气里隐隐透露国祚之意，缓缓道：“皇儿年幼，还未定性，皇上可是言重了。”
　　他握一握我的手，只道：“弘祐类母，日后必成大器。”
　　我赧然，低头弄手中的丝绢，道：“皇上只顾着嘴上哄臣妾高兴，臣妾看皇儿倒颇似皇上。”
　　他抚掌大笑，道：“那更虎父无犬子，今后大展雄才天地阔。”
　　他顿了顿，从一旁拿过一件正红鸾锦纹风毛披肩，为我系好，关怀道：“手这样冷，让紫砚她们再拿几个手炉来才好，你产褥期虽刚过，还需好好调养。等弘祐百日宴再行贵妃册封礼，届时又是一番繁文缛节。”
　　我依依福下：“谢皇上抬举厚爱，臣妾自接旨后只终日惶惶不安，论资历臣妾比不上贤妃、沅妃，论家世勋功，臣妾亦不如容婕妤。”贤妃、沅妃均是皇上为太子时便侍奉在侧的妃嫔，随侍皇上十年有余，而容婕妤陈氏有父亲平西王与兄弟齐炀王一族，不可谓不权重。
　　虽然父亲位及中书省中书令，得帝器重，辅佐君王，朝中地位颇为显赫，亦可与平西王、君煜父亲兵部重臣易秦平起平坐。
　　但是，尊如贵妃，并不是非我莫属。
　　然而他笑意深邃，语气柔暖：“但论起在朕心中的分量，无人能抵得上你半分，贵妃之位舍你其谁呢？”
　　我于是曲下身子，顺势将双颐轻轻埋在他膝上，任他的手掌抚过我垂下的青丝，不再辩驳，只轻声道：“不负春恩不负卿。”
　　建延十二年，我入宫的第五年春，于崇华门行贵妃册封仪式，赐贵妃金册金印。是日我着了一身正红色金羽翟鸟大衫，袖口绣着的是繁复交叠的牡丹饰纹，深青色霞帔上织金云霞凤纹，肩下坠着瑑凤玉坠，缨络垂旒，琳琳琅琅。九翟冠以皂縠为之，珠翠九翟口衔圆润东珠，髻上左右插金翟、金簪、翠珠牡丹各一对，正中饰以展翅金凤步摇，栩栩如生，宛然扑翅若飞。皇上着一身明黄九龙华服，立于我的上手，丝绸织就的云凤锦诏书由封诰官朗声诵读，底下低首伫立的是宫嫔如云，待圣旨宣读完，众人盈盈拜下，高诵：“恭祝皇上万载千秋，恭贺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终于，我屹立在他的身侧，在九重深宫琼宇中，任君恩宠逦迤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