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宫门深几许》洳苡

60、第五十八章 惊涛似雪凛生寒（三）

　　贤妃脸色顿时煞白，禁不住站起身对着她的脸便是一掌，雁秋原本姣小的脸上瞬间五指分明。
　　“当日本宫怀有三个月的身孕，阴虚体热，太医都特意吩咐不能吃性温大热之物。就是那个盼夏！端了三日桂圆汤炖成的甜羹给本宫喝，害本宫漏红以致胎儿不保！如今你倒是还有脸替家姐报仇？！”
　　这一掌令她的发丝凌乱，她却不畏疼，昂起头道：“当日贤妃娘娘小产除了太医与苓琪看见，还有谁能作证娘娘是真的滑胎？”
　　皇上听不下去，怒道：“大胆贱婢，敢出言不逊顶撞贤妃！”
　　纵使是他也未令雁秋有丝毫畏惧，她继续道：“皇上，难道你真的以为贤妃是小产么？贤妃根本没有身孕！她欺上瞒下不过是想夺四妃之位，当初与沅妃并位的玉妃并不满足于妃位，若不是她得子，皇上您又怎会晋她为贤妃！若不是盼夏偶尔察觉贤妃有孕后床被上仍有血痕，又怎会被灭口！”
　　艺妃眼底尽是冷笑，眼波一转道：“不想贤妃还有此举，臣妾入宫晚倒是错过了呢！可见贤妃颇有心计，平日倒是瞧不出。”
　　昭贵嫔得意：“若被人瞧出来还算什么心计，自然是要藏着掖着的。”
　　贤妃对她们的话充耳不闻，深切望了皇上一眼，道：“皇上，当日臣妾有孕，虽是三个月，但腹部却是微有隆起，这是如何也装不出的。请问皇上可还记得您亲自隔着小衣摸过，您还道希望是个皇子？”
　　他原本狐疑的脸上方露出信任之色，道：“是，朕亲自看到过，不可能作假。”
　　雁秋闻此言大是不信，连连摇首道：“不可能！不可能！长姐绝不可能看错！贤妃明明还有月信在身！定是贤妃你察觉到长姐的异样所以才灭了她的口！”
　　皇上脸上露出嫌恶之色：“当日是朕命人杖责了她，却也没要了她的性命，她的死本是她自作孽。”
　　雁秋因悲愤而泣，道：“杖责一百，便是壮士也顶不住，更何况盼夏还是虚弱。”
　　坐一旁的瑾顺仪此时幽幽道：“臣妾也是失过孩儿的人，丧子之痛自是晓得，亦恨不得能让杀子之人抵命。”她说得冷漠，却是直逼得人不寒而栗，又道：“雁秋这宫婢想来是丧姐心痛而转恨于贤妃娘娘，但嫔妾旁眼瞧着，贤妃娘娘确实是无过。显而易见，雁秋受人唆使，想必是她拿了贤妃的耳坠放入太医身上当作‘证据’，这贤妃杀害太医的说法自然是不攻自破了。只是这幕后指使究竟是谁……还需拷打了来问。”
　　雁秋死死盯着绮缬，咬牙道：“没有旁人指使，便是奴婢一人而已。要杀要剐随便，自从盼夏死了之后奴婢就没有在怕，奴婢本只有盼夏一个亲人，更是明白生在宫中命不由己的道理，何况你们这些宫嫔后妃也从没有将下人的命当命来看。”
　　只见艺妃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倒是贤妃开口道：“这丫头口风倒是紧。”
　　正在这时，从前服侍皇后的婴素跑出来，在他面前拜下叩首道：“皇上，奴婢有话要说。”她见皇上的示意继续道：“当日皇后病重时艺妃曾遣侍女碧蓉多番探问皇后娘娘病情，奴婢更是多次看到雁秋出入歆乐宫，可见她私下与艺妃来往密切。贤妃宫里人与歆乐宫的人往来素来不甚多，不知为何事雁秋三番五次出入艺妃娘娘处？”
　　艺妃不紧不慢道：“贤妃娘娘协理后宫之事，身边婢女偶来传话，一来二往的有何奇怪？”
　　“那奴婢有一句话想问艺妃娘娘，娘娘可曾记得上个月您曾带了些补药给皇后娘娘用？”
　　“是又如何？”
　　“回皇上，奴婢放心不下曾让太医查验，结果发现补药内含一味会加重娘娘病情的药物。”
　　艺妃轻锁娥眉，道：“不可能！本宫送去的补药只会有益于皇后凤体，怎么可能会加重病情？”
　　婴素坚定道：“此事皇后娘娘亦知，奴婢本想告知皇上，只是皇后娘娘不愿多生事端，极力压制奴婢不让奴婢说。”
　　玥容华掩嘴浅笑：“艺妃娘娘果真是窥视后位已久，早至皇后娘娘生病到如今的陷害贤妃，艺妃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本宫没有毒害皇后！”艺妃道。
　　玥容华咄咄道：“敢问艺妃你敢不敢拿身家性命、拿父母家族的性来发誓从没有窥视过后位，从没有指使旁人杀人？”
　　艺妃愣了一愣，玥容华旋即道：“艺妃既然犹豫，可见并非问心无愧。何况就算雁秋不肯招出艺妃你，亦有赵武指认！还有婴素，她是皇后的贴身侍女，断然不会欺瞒皇上，还请皇上裁夺！”
　　昭贵嫔色变，急道：“皇上别听玥容华一派胡言，艺妃娘娘的为人皇上应该要相信才是。”
　　“艺妃的为人……”他默默念叨。
　　贤妃接口道：“这些年来宫中的风风雨雨为何事事都与艺妃你牵连？洛芬仪差点因毒簪丧命，那个宫女与艺妃和昭贵嫔有所瓜葛；瑾顺仪小产，害她的宫女虽曾经是周淑仪宫里的，但明显周淑仪背后亦有人指使；瑜贵人在赏梅时无端端被下针早产，又是因什么缘故？现在又有太医被杀，赵武原本不肯供认艺妃，想必有把柄在你艺妃手中，幸亏有妻儿在宫里才肯说出艺妃你来，据本宫所知赵武与艺妃贴身侍女碧蓉相熟，可见中间定有玄妙。”她复加重语气道：“皇上，难道您真的希望后宫之中不得安宁吗？现成的还有个静婉仪怀着身孕，难道真的要到发生了错漏再去后悔么？”
　　苡姿听闻此话显得很不安，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肚子，看了皇上一眼又飞快地低了头。
　　昭贵嫔急道：“皇上！”
　　贤妃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道：“昭贵嫔你不必急于解释，后宫之中谁不知道你和艺妃是一伙的，哪次发生了事端你们不是互相偏帮的！”
　　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艺妃，赵武、婴素、甚至雁秋的行迹都让她百口莫辩。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种种人证前她所有的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
　　终于，艺妃冷笑两声道：“就算本宫杀了那太医又怎样！本宫不过是替贤妃做她不敢做、不方便做的事情！皇后娘娘为何会无端端病故？想必有人心里更清楚！本宫只是失算，苦无证据指摘才出此下策，不想还是棋差一招，遭人暗算。但是皇后娘娘轰然倾逝之因，不在本宫！皇上，若您还顾念与皇后娘娘的昔日之情，必不可放过罪魁祸首之人！”说完，一双凤眼牢牢地凝视着他。
　　贤妃拨了拨护甲，转首对皇上道：“艺妃既然已经招认，皇上应当裁决。”
　　他眼里已没有不忍，只挥了挥手道：“艺妃残害太医，罔顾人命，褫夺封号，废黜为更衣，迁出歆乐宫。昭贵嫔言语无状、德行有亏，罚禄一年，降为良娣。”
　　艺妃并没有求饶，她是那样的骄傲，如凛风中的开败了的水仙，却仍是清傲。她依依起身，并没有再望他一眼，兀自走出殿外。
　　到了门槛处慢慢停驻下来，微微侧首道：“皇上真的那么相信贤妃么？她的手上难道从未染过血么？”
　　他没有回答，殿内余下的只是白烛火芯轻微的“噼啪”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