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宫门深几许》洳苡

37、第三十五章 湿红妆（二）

　　整夜的辗转反侧，最后只是裹着被子躲于床的角落。百子被上的童子憨态可掬，稚嫩活泼，大红的锦面红得这样刺眼，钻心的疼只一阵一阵，仿佛已心不由己。最后累了、倦了，便蜷缩着含泪睡去。
　　第二日清晨，一缕斜斜投进朱雀格窗的阳光将我唤醒，我微一转身才发觉自己已躺在床上。
　　我唤了紫砚进来服侍梳洗，最后迟疑问：“皇上来过了？”
　　她拧着帕子，伸手递给我道：“是，皇上清早上朝前进房看了小主一眼，随后便走了。”
　　“前些时候拨给柔佳宫使唤的宫女有哪些？”
　　紫砚不意我有此问，有些疑惑，但仍侧首思忖，最后道：“有洒扫的尔容和收拾内务的瑜卿，还有便是些管柴火的小内监了。”
　　我三寸水葱似的指甲在梳妆台上“吧嗒吧嗒”地敲，烦闷不堪，心底泛起腻腻的意味。
　　紫砚旁眼瞧着，问：“小姐？她们犯事儿了么？”
　　我微微怔了怔，犹豫着是否该找她们来问话，最后只腻烦摇首，罢了罢了，即便是问了又能怎样，于是道：“她们两个昨日谁穿了件淡粉衣裳？”
　　紫砚道：“大约是瑜卿吧，她总爱穿这颜色。”
　　我不经意别过头，不让紫砚瞧见我眼底的神色，道：“知道了，今日早膳我想吃清淡点，让下人准备一碟甜酱萝葡。”
　　紫砚依言同书琴说了，便由她传了小厨房。
　　或许只是我胆小，我怕极了面对瑜卿，哪怕此刻心虚的人该是她。这样想着又兀自伤感起来，竟连舀在勺中的粥也难以下咽。才进了一半，小印子传他来了，我拾起眼底的伤心，攥着绢子小心拭了拭眼角，便浮上一层淡然神色起身行礼。大约是他未料得只一夜我便有如此转变，也稍稍一愣，扶了我起来。我似不经意地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本能的，我厌恶他身上有着她的味道，他隐隐有所察觉，便安静坐于我对面。
　　我唤书琴：“只怕皇上还未用膳吧，给皇上备膳。”
　　两人沉默不语，我夹了一小口甜酱萝葡在嘴里细细嚼着，让那份甜意在我齿间散开。
　　“昨夜睡得不好吗？”他抬眼试探问我。
　　心里明明那么想说一点都不，话到嘴边却道：“没有。”
　　他摇首，沉默片刻道：“可是你哭了，睡得这样不安稳，连头都未沾枕。”
　　这样的孤夜难眠，或许只因他不在、或许只因他身边有个她。一滴滴化作相思的泪，而我，却不敢在他露出半分寥落与惆怅。
　　我轻轻搁下筷子，道：“只是没什么睡意罢了。”我不知他会否提起她的事，毕竟在他的妃嫔中除了沅妃，从无宫女出身的。而沅妃亦是当初先帝指去教他房中之事的宫女，在太子府便封了良媛，所以如今得此高位也是理所当然。
　　“你有心事。”他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定神说道。
　　何时，他也会了读心之术，然而却是我最不想他了然之时。我垂了眼不说话，那样的话，教我如何开口。大约他心里也是隐约知道的，否则不会这样试探着问我。心里的痛隐着慢慢袭来，悄悄抬眼看他，一滴眼泪已不知不觉落了下来，我轻轻用手指将它抹开，复又一滴泪滴在了同处，长长痕迹沿着蓝色丝绸孤寂散开，扯出了一抹霖雨。
　　“朕昨日醉了。”
　　我飞快拿起手绢一拭，逃避道：“小厨房这样慢，让皇上等急了，臣妾去催一催。”说着便要起身。
　　他手一揽，将我拉住，神色愧疚道：“朕不是故意的。”
　　我倔强挣脱他有力的臂弯，而他握得很紧，将我牢牢地锢住，让我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竟是如此的无力。
　　于是我也不再挣扎，只道：“臣妾什么都不晓得，皇上误会了。”
　　前有和熹邓皇后恭肃小心，虽宫人隶役，皆加恩借，因而更得和帝宠爱。而他不过是宠幸了一个宫女，放在别的帝王身上原也算不得什么，于是道：“臣妾不懂也不知皇上说的话，后宫佳丽皆是皇上的女子，与臣妾都是一样的，并无什么分别。”
　　他迟疑着，摸出一朵海棠绢花，淡淡的粉红透着丝丝胭脂色，渐如漫天云霞。
　　“你落下了。”于是将花簪于我的云鬟。
　　我轻轻一颤但极力掩饰住了，如今他已然知道，我亦不必再有所隐瞒，便道：“既然皇上喜欢，便把她要去吧，臣妾这里也不少这一两人的功夫。”
　　“朕不会册封她。”他坚决而道，神情里瞧不出一丝假意。
　　我微微一怔，眼波一垂，低声道：“臣妾本不介意，皇上这般执意倒显得臣妾似乡间妇人肆意泼醋了。”
　　“你若是真不介意又怎会像昨夜那般……”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言：“朕会多赐她些银两，让她提早离宫，这本是场误会，朕那时真的醉了……”
　　我微微蹙眉凝视他，道：“难道皇上准备就这样撂下担子吗？”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坚定道：“即便你真是这样想朕也不能封她，朕不能让旁人看你的笑话。朕已亏欠你许多，不能因为朕的错让你委屈，何况朕并不喜欢她。”
　　我垂首不语，确实，若是他封了她，这后宫之中又有多少眼睛在看着柔佳宫的笑话。在旁人眼里，虽然我得宠如斯，而身边的侍女却与皇上有了苟且之事，这样的耻辱在别人口中又会传成怎样的不堪。
　　只闻一旁有瓷碗与木质的嗒嗒触碰声，显得哆嗦不已。我凝眉一看却见瑜卿端了吃食来，而脸色只是苍白无血色。
　　她小声嗫喏道：“请皇上用膳。”便微微一福，转身小步匆匆而走。
　　我眯着眼看一眼，轻叹一声，她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一根青色腰带系于柳腰，那身形却是与我极像的。
　　瑜卿的出现让我们之间的气氛更显尴尬，平日她亦是不服侍用膳的，而方才我微微一瞥，却见到她发髻上别了朵小小的丁香银圆花，落寞地卑微着，但又精致不失清丽。
　　我小心抬首看他一眼，道：“都由皇上做主吧。”
　　方才的话只怕瑜卿也是闻见了，我幽幽一叹，这事我管不了亦不想管这么许多。
　　于是瑜卿的事渐渐被搁置下来，皇上纵然常来柔佳宫坐，但每逢瑜卿必让她屏退，抑或是干脆召我去凌云殿。虽然他对她的态度极冷，但我也不刻意怠慢她，除了加了她每月的例钱，还送了些银两去她娘家。然而他终究是有愧意的，偶尔向我提起若是逢着人好且老实忠厚的小厮便将她配了吧，也好嫁于好人家，不至于在宫里耽搁了年岁。不过这些话我从未在瑜卿面前提起，若是提了她大约会是心灰意冷。我冷眼瞧着，只觉她也不是对皇上丝毫无情，否则那夜她明知皇上将她当作了我，又怎会这样轻易地答应。亦或是，她的野心不止于此，她想要从他身上得到的，更多。
　　七日之后，他的一道旨意下来，晋封我为正四品容华。虽只高一阶，也算是他心存愧疚，有安抚之意。然而外人看来不过是我颇得圣宠，又晋一位罢了。有时我暗自想想，这位晋得当真毫无快意，就算是容华又能如何，左不过是一句称呼罢了，在心里我宁愿那件事从未发生，即便是不晋也好过与他生了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