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宫门深几许》洳苡

32、第三十章 一朵佳人玉钗上（一）

　　此后的几日，婼水便每日匀了药膏替我敷腕，如此七八日下来，那伤痕倒真是淡了些许。
　　我赞她：“多亏了你，不然只怕被有心人捉了错处还懵然着呢！”
　　这日才去了皇后娘娘那里请安，回来坐了两炷香的功夫，门外通报内务府总管叶公公到。
　　我让潋月迎了他进来，他打了一个千儿笑道：“小主，皇上有赏。”
　　我依依施了一个礼，道：“臣妾接旨。”
　　他阻止了我，只微笑：“皇上吩咐了，芬仪小主不必如此多礼。”
　　我指了梨花木椅子道：“公公坐。”
　　他依言坐了，又唤了内监们进来。五六个太监闻声而入，各捧了红木托盘恭敬站着，等候叶公公指示。
　　他笑一笑，道：“每年春日皇上都会赏赐各位娘娘小主簪子，表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以示皇上之厚爱。小主新入宫或许不知，但这也是宫里的老规矩了。”
　　我含了几分笑意道：“多谢公公指教。”
　　他立马起身作揖，嘴边露出笑，道：“为小主效力是奴才的福气，哪里担得起小主的‘指教’二字，真是折煞奴才了。”又转身对小太监们道：“把东西搁桌上退下去吧。”于是那些下人将盘放于桌上，静静退至门外。
　　我细细看去，盘中之物皆是琳琅满目、巧夺天工。金镶珠宝松鼠簪简约巧妙、金鉴连环花簪端庄精致、赤金镶珍珠桃蝠簪喜庆华贵，而银镀金点翠串珠流苏簪则灵动清秀。细细看去，亦有几十支之多。
　　他笑着俯身从一个盘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道：“这是皇上独赏小主的，小主看看可还喜欢。”说着将一个刻花匣子递给我。
　　我伸手接了，打开一看是一支镂金石榴红宝石簪，赤金的簪身，簪头镂刻石榴，其内隐然有白色晶莹之宝石，上端镶红宝石两三颗，更显精细雅致。而石榴，我心中一暖低首一笑，可是让我“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我含笑放下匣子道：“辛苦公公走一趟。”
　　他微笑屈身作福道：“奴才奉公行事，小主喜欢就好。皇上还道小主若是欢喜还可在盘内再选一花簪。”
　　我侧目看了看，拿起那支银镀金点翠串珠流苏簪。我一向是喜爱流苏的，平日也多以流苏装饰，而盘内惟有这一支流苏，便笑道：“就这支流苏簪子吧。”
　　他亲手奉上笑，道：“小主好眼光，方才昭贵嫔娘娘也赞这支簪子好呢。”
　　我微微侧首，问：“才从昭贵嫔那里来？”
　　他道：“是，本来想先送到小主这里给您挑的，但方才路上遇上贵嫔娘娘了所以……”
　　我笑着喝了口茶，道：“我原也不是那意思，本来就该让昭贵嫔先挑的。公公可要喝口茶再走？”
　　他摇头起身，笑道：“奴才方才在贵嫔娘娘那里用过了，逗留了一会儿，现下可要快些送去给别的娘娘小主了。”
　　我道一声：“公公好走。”便让小旋子送他出去。
　　因着是皇上亲赐的簪子，每日早起绾发自是都戴着的。那日他闲时来歇息，轻轻靠着我道：“你戴流苏真是美。”我将绣好的锦袜放在他身边，莞尔一笑，只是不说话。
　　夜里四处寂静，留了婼水在屋里替我擦药，我有些忧心道：“这药膏固然好，但只怕是与我体质不符的，前些日擦下来还好，这几日总觉得有些痒痒的疼。”
　　她握着我的手细细看，道：“应该不会啊，伤疤处没有发炎，而且现下疤痕已是极淡了。大约那些灵香草是从西域进贡的，与我们的体质有些不合吧。”
　　我点点头，道：“那还是小心一些用为妙，万一将疤痕加重了可就不好了。”微微一瞥，却看到婼水手指上一道深深的伤口，便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她拿起手指看了一下，道：“前面书琴收拾东西时摔了一个杯盏，奴婢帮着打扫时不小心弄破了手。”
　　我略略一皱眉，道：“那丫头人虽是心思单纯，但做事总这样毛躁，改日要让音沐好好教导一番。”
　　她嗯了一声，便准备伸手替我卸下钗环，我兀自拿下镂金石榴红宝石簪道：“过会儿还要上发油，让伤口感染了就不好了，还是叫紫砚来帮忙卸妆吧。”她依言唤了紫砚进来，两人一同服侍了我睡下。
　　一连几日，总觉肌肤有微微刺痛之感，便让婼水先停用了那去疤的药膏。春日懒动，又加之天气暖的快，总有些隐隐的不适，是以午膳每每吃得不多。
　　那天下午婼水切了橙子给我吃，我才吃了两口便暗暗蹙眉，道：“怎么有辛辣味？”
　　婼水不解，我递了片给她，道：“你吃。”
　　她依言吃了口，道：“没有啊小姐，哪里有辛辣味？”
　　我疑惑，她眼梢一展道：“莫不是有喜了？有孕之人味觉总是更敏锐些，尝出的味道也与旁人不大相似，何况这几日小姐似乎越发慵懒了。”
　　我侧首一想，摇首道：“总觉得不是十分像，何况近日多肌肤疼，脾胃倒是还好。”
　　她眼中神色凝重了一层，道：“让奴婢来把把脉。”说着将指轻轻放于我的手腕，片刻眼中有大骇。
　　我心一凛，问：“怎么样？”
　　“小姐脉象浮大无力，似乎有中毒症兆。”
　　中毒？我凝眉回想，均觉事无不妥，便道：“什么毒？近日我觉得好好的，既没有旁人拜访亦没有吃什么别的药，怎会中毒？”然而……我看她一眼问：“莫不是那药膏有问题？”
　　她急忙从房里取来了细细查看，道：“这药是好的，没有什么不妥。奴婢方才瞧着小姐的脉象倒像是服了少量的白降丹。”
　　白降丹？我深深思虑，脱口道：“这是剧毒之药……”
　　她凝重颌首，我默然片刻，最后道：“我竟然没有发觉，这下药之人居然如何恶毒。”
　　一旁的紫砚听着亦是大惊失色，少顷方道：“难怪奴婢最近也觉得手上有些痒痒的疼痛，只是不知是否与这白降丹有关。”
　　婼水敛了敛神色，道：“那橙子上的辣味只怕是那白降丹的味道。”
　　紫砚伸手在舌上舔了舔，有些惊愕，道：“奴婢的手指也是辣的，难道那人对奴婢也用毒了？”
　　婼水立马替紫砚把了脉，道：“紫砚的脉象中毒不深，不过小姐之三四。”
　　我左思右想，咬了咬下唇：“但平日里紫砚与你是一同做事的，怎么会……？”
　　三人思来想去，最后婼水一个激灵，道：“奴婢早晨是不服侍小姐梳洗的。”
　　我急忙将头上的珠钗一一取下，放到婼水面前道：“你瞧瞧有什么端倪，莫不是有人在这上做了什么手脚？”
　　婼水掏了丝绢一个一个取了看，当拿起那镂金石榴红宝石簪时，认真端详了半晌，又在耳边晃了晃听，最后递与我看：“小姐，是它。这些日奴婢不服侍梳洗，竟是未发觉。”
　　我身子一抖，那簪子可是他亲自赏的，他为何……我捏了绢子细看那石榴簪，镂空的榴身细致典雅。然而，却是那镂空的榴身、中间那块似是乳白晶莹宝石状的东西……我心中不由得怔住，难道是他知道了我与君煜过去的种种，竟要置我于死地？怕传出宫廷的丑事，便让我这样寂然陨殁？
　　我看婼水，问：“难道是他？”
　　她们均皱了皱眉，还是紫砚先道：“或许不然，奴婢瞧皇上的样子是真心喜欢小姐，何况若是为了顾及颜面而暗地下药，似乎也不像一国之君的作风。”
　　可是，那簪子确实是他所赏，何况是放于那匣子特地赏给我的。亲自赏的簪子？还有那句“你戴流苏真是美。”
　　我心中有恨意，猛地一拍桌道：“着了别人的道了！”
　　婼水她们不解，问：“怎么了小姐？”
　　我攥紧了手指，恨道：“这招瞒天过海当真把我们给骗过去了！亏得我们还有些警觉，若是脑筋再不伶俐些更是死在别人手上也不知道！”
　　婼水小心问：“这么说……”
　　我不动声色将那镂金石榴红宝石簪子与银镀金点翠串珠流苏簪轻轻插于发间，道：“去请皇上来，就道我身子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