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宫门深几许》洳苡

19、第十七章 且留明月共今宵

　　一夜的缠绵悱恻，眠得甚不安稳，昏昏沉沉只睡到天明。待醒来时，他仍在身边躺着，手轻轻搭在我的腰间，正凝神注视着我。
　　惺忪睁眼间，只觉得窗外天色微亮，清晨澈然的日光濯出初霞，不由问道：“何时辰了？”
　　“快到辰时了。”
　　我见他并未要起的样子，轻声问道：“皇上不去早朝了么？”
　　他只缄默不语，嘴角微扬。
　　我双颊染上酡红，心里忐忑，垂睫道：“是臣妾的罪过。”
　　他轻轻搂了我，将我的脸靠在他温热的胸前，道：“朕过会儿便起了，只是瞧你睡得正熟，是以躺着看你到现在。”
　　我羞涩而言：“臣妾有什么好看的，平平之色罢了。”说着娇羞转身。
　　他笑着扳过我的身子，吻了我的脸颊，细细的胡渣刺得脸有些痒痒的疼。
　　“你是故意的，偏要听朕夸赞你。”
　　这样说来我也有些赧然，只轻笑垂首不语。
　　门外似乎有轻轻的叩门声，却只是扣了两下便停了，隐隐听见女子宛如莺转之声：“洛姐姐可在里头？”
　　值夜的音沐忙低声道：“小主还未起身，昨夜皇上留宿，还未叫起……”
　　女子轻语：“原是这样，倒是我冒犯了，烦请姑姑告诉洛姐姐，我先行去了。”
　　她驻足在门口，略略停了停，终于转身离去了。
　　我不由得将锦被覆在胸前，只怕她会懵然闯进来，还好门外已没了动静。他轻轻蹙了蹙眉，有一丝不悦。
　　我不待他问，轻语道：“是江良媛，原是与臣妾约着同去凤雎宫给皇后娘娘，她平日里与臣妾走的亲近，皇上莫怪她。”
　　他沉吟片刻，方道：“不若朕赐予新殿给你，免得再有今日的尴尬。”
　　我匐在他肩上，心里却是一惊，脱口道：“臣妾不敢。”
　　他大约是未料到我会这样断然拒绝，不由得一愣，问：“为何？”
　　我略略离开他两尺距离，自若道：“皇上的恩典臣妾感念在心，只是臣妾不过初侍君上，又怎敢恬居一宫主位，实实是僭越了。”
　　宫中祖制，贵嫔位方能为一宫主位，他如此提起不知是试探还是一时兴起，因而本能的反应便是推却。
　　他微微一思忖，温和道：“既然你不愿意，也不急于一时，先将就着也无妨。”
　　他一个反侧将我压于身下，双唇复又热热地吻了上来。窗外透出凉薄的寒意，而锦帷中却是氤氲融融，暖如三春，温存无限。
　　一阵旖旎风光后，我轻轻摇他的手，道：“看在臣妾的面上，请皇上不要怪罪江良媛，江妹妹年纪小又性格爽直，免不了有些冒失。”
　　他搂了搂我，道：“她很小么？只略小你一岁罢了，却不似你这般解人意。”我不言，只恳切看他。
　　他一哂，道：“罢了，原也是外头值守的宫人疏忽，该罚扣月银。”说着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见他不过戏言，于是浅笑着轻推他：“皇上原来是唬人呢。”又望了望窗外光景，道：“时辰不早了，皇上再不起就要误了早朝了，臣妾可不敢效杨妃之专宠。”
　　他颌首，道：“确实该起了。”边道边拿了件寝衣替我披上，道：“别着凉了。”
　　薄纱寝衣柔柔搭在肩上，我的心亦被轻轻触碰着，仿佛叫那柔羽轻轻拂了一下，有微微的感动。
　　我不知他是否对宫中的每个妃嫔都如此，可他对我，是平日里鲜有的温和，我这般欺瞒他，算计他对我的情谊，到底是于心有愧，却又心生感动与感激。
　　他匆匆起身洗漱，临走前不忘道一句：“晌午来凌云殿一同用膳，朕等你。”
　　我含笑答：“是。”
　　午时，皇上特地备了轿辇来墨韵堂接我。当轿檐边花穗随着清风微微晃动，一路明媚春景蜿蜒曲折地映入我轻轻掀起的锦帘。瓜瓞绵绵、长宜子孙的花纹，那个秋日的傍晚也是它载着我穿行于宫中，渐渐走进严冬，而今，终于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沿途稀疏遇见几行宫人，她们远远地观望着，抑或是轻声低语，皆露出艳羡的神色，如此阵势，只怕不久宫中又是流言一片了。
　　凌云殿，只是觐见那日去过一次，当我下轿，魏公公亲自引了我至宜膳阁。
　　“皇上，洛小主到了。”魏公公道。
　　“唔，吩咐御膳房传膳。”
　　他俊俏的剑眉斜飞入鬓，身形挺阔，眼眸微垂，正在极认真地阅一册折子，一股清朗轩昂之气凛然于眼前。片刻，御案前的他才将朱毫笔轻放笔架，拉过我在软座上坐下，温和道：“兰熙宫离凌云殿也颇远了些。”
　　我答：“兰熙宫很好，雅致又清静，臣妾一向是喜静的。”
　　“既然你不愿另择新殿，不若搬来凌云殿，反正时下偏殿也是空着。”
　　“自然不好。”我笑语盈盈。
　　他笑问：“为何不好呢？”
　　若真挪去凌云殿，岂不把我拱到众妃嫔前成众矢之的，宫中只容得平分秋色，又有谁敢宠冠群芳，纵使艺妃得宠如斯，皇上身边仍有昭婕妤、玥容华、容德仪等人。何况我初得圣宠，又怎敢引起群妃之妒，做好本分便罢了。
　　“比如，皇上爱吃桂花江米藕，偶尔一尝自然时时想起，若是天天吃，可不吃絮了？”
　　他捏一捏我的下巴，笑道：“桂花江米藕，朕可不会吃絮。”
　　我眨着眼道：“臣妾可不相信，幼时臣妾贪吃，老是缠着娘亲让她做玫瑰饼，只是那玫瑰饼做起来繁复，且玫瑰又是时令，不常常有，哪能想吃便能得的。结果有一次娘亲做了许多玫瑰饼来，日日送来给我，不料没过三日便吃絮了，可见皇上说的话不实。”
　　他听了掌不住笑了，道：“朕不过随便一提，便引出你一番桂花江米藕、玫瑰饼的长篇大论来。便是你愿意，朕可舍不得让你集怨于一身，最多是让轿夫抬着撵轿多来回几次。”
　　集宠一身便是集怨于一身，听他提及撵轿我不由的脸一红，窘道：“皇上说什么呢，白日里的说这事儿……”
　　他爽朗笑道：“不说便是了。”
　　门外走进一班内监，手捧各色菜肴而入。绣球乾贝、山珍刺龙芽、玉笋蕨菜、鸡丝银耳等，清一色的清淡之食。待菜色上齐，他亲自端了一盅红枣莲子银耳羹与我，道：“特地吩咐御膳房做的，民间似有此习俗，佑多子多福。”
　　我含笑尝了，道：“很甜。”
　　正尝了一半，魏公公来报：“艺妃娘娘与昭小主求见。”
　　我抬首看他，他犹豫一下，问：“说是何事？”
　　魏公公答：“艺妃娘娘领了厨子来，说是给皇上添菜。”
　　他嘴角微微上扬，道：“请她们进来。”
　　我不动声色含了口莲子，细细嚼了，只面带笑意。艺妃娉娉袅袅而至，便和昭婕妤一同向皇上行礼。
　　“要来也不早些同朕说，也好让御膳房多添些菜。”皇上笑道。
　　艺妃轻浅笑了笑，道：“臣妾不是带了膳食与皇上品尝了么，不想皇上同洛妹妹独自在此用膳，现下反倒显得臣妾们碍眼了呢。”
　　她语气中略带娇嗔地半依着皇上，更平添几分妩媚。往日的艺妃多以冷淡示人，不想在圣前亦如此娇媚，看来多年的得宠并非无由的。
　　我起身轻轻福了福，道：“娘娘说笑了，嫔妾不敢。”
　　艺妃笑道：“妹妹快坐下说话，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本宫同昭婕妤欺负妹妹了，一顿饭也吃不得似的。”
　　皇上笑着打断：“艺妃带了什么吃食，怎不传上来。”
　　艺妃便轻唤：“碧蓉，传膳。”
　　丫鬟碧蓉便将五香酱鸭、酱字红油百叶结等一一送上桌。
　　“咦？御膳房今日的膳食好是清淡，皇上平日不是多喜卤味酱汁之食么？”
　　“洛芬仪偏爱吃清淡的。”他道。
　　我微微侧首看他，眼神中有疑惑，他却望着我笑道：“前几次设宴，朕瞧宴上的清淡之食你还多尝一些，今日的鳜鱼也不错，来尝尝。”说着夹了一筷放我碗里。
　　我未料他细致如斯，略低着下颚，笑答：“谢皇上。”
　　艺妃微微抿一口茶，道：“洛芬仪在此用膳别拘束着了，虽说妹妹入宫也有半载，但到底不怎么出来走动，也难为皇上特别留意着了。”
　　我放下筷子，笑答：“皇上对宫里的娘娘小主都是一视同仁的，艺妃娘娘同昭小主的喜爱皇上也定知晓，日子处得久自然是都清楚的。”
　　昭婕妤在一旁久不开口，现下方笑道：“洛芬仪好张伶俐的嘴，真是讨人喜欢，做姐姐们的可真是比不上了。”
　　伶俐？只怕宫里没有比她更伶俐的人儿了，我只作不觉，含笑答：“臣妾不过是和姐姐们说笑罢了，可不要同妹妹较真。”这样一说她面上也有些尴尬，只随意夹了菜吃。
　　皇上唤了宫人来，道：“去准备几道艺妃同昭婕妤爱吃的菜，唔……金菇掐菜和煨山鸡丝燕窝。”笑着看一眼艺妃，“免得显得朕厚此薄彼似的。”
　　艺妃明目微动，冷艳一笑道：“谢皇上。”
　　他随意夹了一块酱鸭送至口中，细细回味，悦然道：“这鸭子不错，略带甜味。”
　　昭婕妤嫣然而笑，柔声道：“皇上若是喜欢，臣妾再命人做些送来。”
　　他颌首，忽然道：“昭婕妤入宫也有三年了吧。”
　　昭婕妤微微抬首，婉转答：“是，皇上。”
　　“宫中的主位娘娘并不多，贵嫔位也单只翎贵嫔一人，朕记得上次晋位还是去岁新春里。”他看艺妃一眼，略有询问之意。一边的昭婕妤则面颊微泛红晕，有抑不住的欣喜。
　　艺妃微笑着颌首，一笔带过道：“是呢，昭婕妤一入宫便与臣妾同住歆乐宫，这三年来形影不离的，若是妹妹挪了出去，臣妾一时间还真不习惯呢。”
　　妃嫔升到贵嫔位便要另居新宫，成为主位，掌管一宫事宜与位分低的嫔妾，而一宫只有一个主位而已，因昭婕妤仍是小主，所以与艺妃同住。现下听着皇上的意思是要提昭婕妤为贵嫔，但艺妃如此一说，不知皇上会否打消念头。
　　果然，他轻轻咳了一声，道：“不过……年后事忙，皇后身子也才好一些，这几日宫里妃嫔已晋了不少，晋位司那边估计也不空闲。”
　　昭婕妤的笑容凝在脸上，讪讪垂首，只有一丝闪神，转而又笑答：“臣妾原也不急，陪着艺妃娘娘很是好，离开了反倒觉得不舍得，再者无功而封不免让其她姐妹吃心。”恬然看着皇上：“总之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艺妃与昭婕妤素来是交好的，何以如今出言阻了昭婕妤晋贵嫔，即使是艺妃，大约也不愿见有人与她争宠夺势的吧。除了沅妃和艺妃，现下三妃之位尚余空缺，原瞧着周淑仪有几分晋妃的把握，如今失势后，也只有翎贵嫔与昭婕妤有些机会。翎贵嫔是与贤妃同年入宫的妃嫔，六七年来才晋到贵嫔，估计也是个不得宠的主儿，倒还不及昭婕妤得圣心。如今艺妃如此举动，还不知昭婕妤会否与她生了隔阂。
　　这样一顿饭吃下来，四人不提晋位，嘴里虽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各人心里却自有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