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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几辜风月(五)    ...


  •   翌日一早,初华就到书店里将“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了出来,然后去旅馆找程鹤清。
      昨天见他桌上堆着的讲义还有很多,她怕多一天没翻译完,他就多一天不能安心养病,所以想着早点去能多翻译一些。
      走到旅馆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院中有服务员正在煎药,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模样,拿着蒲扇不住地打瞌睡,头似小鸡啄米样地点着。
      初华微微探出身,问道:“药是给204房间的先生的吗?”
      服务生一下子惊醒,忙站起身回答她:“是的。”
      初华走了出去,朝她伸出手:“交给我吧,我是他的朋友,我们昨天在204房间门口见过。”
      小姑娘目光怔怔地将手里的扇子交给了她。
      “谢谢。”
      初华蹲下身替她熬着药,她想这次也算是有个正当理由去敲他的房门了。
      昨天说自己一定要过来的勇气过了一个晚上后好像全然消失了,或许是因为昨晚夜色太浓,才让自己赌气说了那样的话。

      初华端着熬好的药上了楼,刚想敲门,程鹤清忽然从屋内将门打开了。
      他换了身衣服,脸上的胡子也刮干净了,刚洗好的头发发梢上还挂着水珠,空气里飘散着洗发香波的味道。
      “你……,我……”
      本来想好的见面词又被这突然的变故打散,初华端着药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索性一股脑将端盘都塞到了他手中,低声说了句“药熬好了”。
      程鹤清拿着端盘,侧身让她进了屋中。
      “你熬的么?”他问。
      她不承认:“旅馆里的人熬好,我路过帮忙端了上来。”
      程鹤清笑,低头闻了闻药香。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怕你工作做不完。”初华坐在昨天坐过的书桌旁,拿起桌上的书低头翻着。
      程鹤清将汤药放在了台上,从浴室里拿了条毛巾一边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坐在了桌边,看着她从这本书翻到了那本书。
      “这——”初华转眸望向他,“你怎么全都翻译好了?”
      “现在只剩这一本法语的讲义了。”他从桌上的一堆书中抽出一本,面色露出一些难意,“对着字典查了半天,还是一知半解,语不成句。”
      “你昨晚熬了通宵?”她问,昨天她结束工作时这里至少还有三本讲义没有翻译好。
      程鹤清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今天安德烈和殊音的船会到大阪港,等他们与章先生见面商议好方案,这一仗就真的打响了。”
      初华听后不自觉垂了眉眼,过了很久才说道:“那真的……太好了。”
      她从他手中拿过了讲义书:“今天这本书,就交给我吧。”

      但其实法语翻译对她来说是有些难度的。
      当初她只在Moliy的教导下学过一些基本的单词和语法,也蹭过复旦公学几节课,但现在已是好多年没有碰过法语了,这本讲义里又多是经济学上才会用到的专有名词,靠着查阅字典与借鉴一些欧洲用语习惯,大半个上午下来只勉强翻译好了三页纸。
      望着还剩下的十多页纸,初华有些后悔:“当时Moliy在中国时我应该多跟她学一点的。”
      坐在对面的程鹤清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望着她,眼里漾着笑意。
      “我想起来,我收到过一封Moliy从法国寄给你的信。”他说,“不过那封信现在还在北京,匆忙决定来日本,没来得及回去取上。”
      初华正收拾着那三页翻译好的纸,听到他说了这句话,手忽然顿在了半空。
      她沉默着整理着译稿,然后告诉他:“如果你下次找到了那封信,就把它烧了吧。”
      “你不想看写了什么?”他垂眸看着她不断捻平着纸页的指尖。
      初华摇了摇头:“给她写信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她在回信里一定也在为我开心,但现在早就物是人非,再看也……”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

      雨雪初霁的上午,阳光洒在蔺草席制成的榻榻米上,窗外偶有鸟叫传来,迎着炉中雪松的焚香,像是一出岁月静好的戏码。
      让她想起了在上海的时候,他们似乎也常常这样在公馆里,各自做着自己的学习或工作,互不打扰,过了许多这样的白天。
      只是如今这些只是须臾的幻想,今天终会过去,徐小姐同她的丈夫马上到达大阪,等解决好章先生的事,他还会回到中国。
      她不愿再通过看到昨日种种来回忆过去的快乐,这会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离别的现状。
      失去的痛苦,一次足矣。

      初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低头继续手捻着手上的纸页,咔擦一声,纸张被她撕开了一角,思绪也就到此戛然而止。
      她忙张翻找来另一张纸想要重新誊抄,一落笔,钢笔的笔尖不会怎得突然断开,在纸上拉扯出一道皱起的洞来。
      她低着头,用拇指使劲将皱起的纸面抚平,然后将钢笔沾了墨水,在纸上重新誊写文字。可不管她怎么努力,纸上都只有深一段浅一段的墨痕,连不成一个教人能分辨出的字。
      墨水越沾越多,纸张越写越破,她却依旧像没发现似的,继续用坏掉的钢笔写字。
      程鹤清抓住了她的手,提醒她:“钢笔坏了。”
      她抬头望着他,眼里倏地有泪滑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手上。

      “钢笔……怎么坏了呢?”她问。
      “换一个吧。”
      “钢笔坏了。”她重复着他的话。
      程鹤清将她手中的钢笔抽了出来,将一只好的钢笔塞进了她的手中。
      “这个是好的。”
      “可那个坏了。”
      “坏了就扔了。”
      “被我弄坏了,纸也是……都被我弄坏了。”她努力咽着眼泪,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今天只是想帮你的,不仅没翻译好,还把你的东西弄坏了。”

      初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个坏掉的钢笔而已,可她就是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想起身出去缓一缓,却发现右手仍是被程鹤清紧握着。
      他将她手中的钢笔拿到了桌上,然后推开了挡在两人之间的桌子,倾身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轻声安慰她:“别哭了,这些都不关你的事。”
      他的安慰反倒让她想起了更久远的事。
      “没能帮上你,从一开始,我都在给你带来麻烦。”

      阳光不知不觉又在屋内爬了一节,此刻正落在她的脚边。
      那样耀眼而温暖的阳光,她却不敢拥有,下意识地将脚往身边缩了缩。

      既然已然哭了,想在他面前继续装若无其事已是没可能,她索性把这么多年积在心里的话都讲出来了,她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那时候在警察局门口,我想见你,你不愿见我,我就安慰自己,我害了你这么多次,你现在终于可以摆脱我了,真的太好了。但是那句话你是托别人转交的,不能算是正式的分手,我现在……想听你再说一遍。”

      许久没听到程鹤清说话,她抬头,发现他也红了眼眶。
      初华怕他忘记了自己当时说的是什么,提醒他道:“误卿芳华,问心有愧,往后余生,祝一切……”
      “顺利”两个字被程鹤清倾身落下的吻堵在了口边。

      早上汉方药残余的苦味,从舌尖渡到舌尖,像是小时候咳嗽时母亲给她吃的苦杏仁的味道。
      不同于在上海的吻,大阪他的吻是猛烈而又苦涩的,他的手抵着她的后枕,让她被迫仰头与他唇齿厮磨,与他缱绻缠绵。
      她学着他的动作回应着他的吻,指尖陷在他的发丝里,一寸寸一缕缕地摩挲着。
      可她想,这个吻算什么呢?她明明是让他把分手的话再说一遍。
      但这样清醒的意识很快便被热烈绵长的吻冲散,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了蔺草席上,他的吻也从嘴巴落到了额头、脸颊、鼻子、下巴……她微微睁开眼,檐下照射进来的阳光正刺着她的眼睛。

      许久,漫长的吻终于结束,他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撩拨着她脸颊上细碎的头发。
      程鹤清问她,声音低沉:“见你,问心有愧,不见你,终生抱憾,初华,你教教我,我该怎么选?”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家与国,并不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
      千言万语被哽在喉咙里,她做不出选择,只能伸手轻抚着他发红的眼睑,喃喃自语:“该怎么办呢?”
      没有谁能狠心分手,没有谁敢长相厮守。

      程鹤清躺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放在心脏的位置,用拇指摩挲着她手里的那道疤。
      过了好半晌,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说:“这件事结束了,和我一起回中国吧。”
      她问:“怎么回去?回去……又能见谁?”
      四年的光阴把她磨成了一个真正的日本人,一个浪漫的大正人。
      眼下中国是怎样的情况,她虽然只能从报纸上窥得只言片语,但她知道,那不是能接纳一个犯了间谍罪的日本人的中国。

      他们一起在蔺草席上躺了很久。
      后来,慢慢地,初华觉得自己好像也想通了。
      她侧身躺进他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她不奢求能重新回到中国,她只希望温存能短暂停留。若以后他还能来日本看自己,那亦是满足,若就此分散,也不会再怨命运有多磨难。
      所以最后,她对他说:“Moliy的信,等你回国了,就寄来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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