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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几辜风月(四) ...


  •   往后数的五天时间里,初华再没见到程鹤清,那把伞也被她从门脚移到了柜台的储物柜中。
      她不知道他与章长清将事情商量得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徐小姐的船什么时候能到日本,眼看着新的一年渐渐临近,这桩事他们从年头烦忧到了年尾,还是没能解决。
      她想自己也许需要亲自去学校里找章先生,问问这件事的进展。
      只是最近渡边凉不在大阪,大庭治子也因为期末考试很少有时间来兼职,她白天须得全天看着书屋,又怕太晚过去会打扰他们,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间。

      程鹤清来大阪后的第六日,一个偶然有了灿烂阳光的午后,初华突然在书屋门口见到了芝芝。她背着书包,神色恹恹,站在离书店不远的马路上徘徊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来,又像是要往什么地方去。
      “芝芝?”初华站在书店门口,远远地叫了她一声,芝芝回过头来望了望她。
      她招了招手,芝芝这才低头走到了她身边,初华发现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刚哭过的样子。
      “怎么了?你来大阪见过你四哥了?”她以为她是因为见了亲人太高兴而没忍住落了泪。
      芝芝点点头,她吸了吸鼻子:“我刚刚……就是从我四哥那里出来,他生了病。”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
      初华以为自己听错了:“生、生病了?”
      “病了好些天了,自己一个人窝在旅馆里,要不是我来大阪,他连医院都不愿意去。”
      她忙问:“医生怎么说?严重么?”
      “连咳了好几天,你知道他以前是个京剧演员,把嗓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现在不唱戏了就这样糟蹋自己。”芝芝说着抹了抹眼泪,“他明天还得去一趟医院,但我要马上赶回东京参加期末考试,不能陪他去,我怕他一个人又偷懒不去。”
      初华听后下意识皱起了眉,怪不得这些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初华姐姐。”芝芝握着她的手,用恳切的语气央求她,“你能替我陪他去一趟医院吗?我大哥二哥都走了,三哥常年在外打仗,我身边就只有他一个哥哥了。”
      初华自然知道程家是怎样的情况,她握了握她的肩膀,让她放心:“你四哥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我答应你,明天陪他去一趟医院。”
      听到了她肯定的答复芝芝才放心下来,借来纸笔留下了旅馆的地址和房间号。
      “那我就先去车站了,我要赶紧赶回东京。”她说。
      “路上小心。”

      送走了芝芝,初华又坐回了柜台后,脑子里却全是芝芝说她四哥生病的事,连手中最简单的书目表也填得乱七八糟,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做旁的东西。
      她想他怎么刚到日本来就生病了呢,是水土不服,还是因为……因为那天在火车上把外套脱给了自己?
      想到这里,她无论如何也工作不下去了,抬头看了眼时间,离大庭治子约好来兼职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没耐心再等下去了,初华将写坏的书目表揉成团扔进了纸篓里,又拿起纸笔给大庭治子写了一张留言,同钥匙一起装在信封里,然后将信封夹在门缝处,锁上门出了门。

      按照芝芝给的地址,她很快找到了程鹤清下榻的旅馆,径直走上了二楼。
      一路这么坚定地走来,却在他的房门口失了敲门的勇气。
      初华突然不知道与他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甚至有些懊悔自己忘记带那把伞出来了,不然至少还可以借口说自己是来还伞的。
      她踌躇着,旅馆的服务员正端了碗乌黑的汤药从楼梯口缓缓走过来。
      “204号房间的程先生,您的汉方药煎好了。”服务员停在门口轻轻敲了门。
      初华听到屋内一阵响动,然后很快,门被拉开。
      “多谢——”程鹤清的声音蓦得止住,他抬头,看到了站在服务员身后的初华。
      四目相对,她忙解释:“我……我听说你生病了。”
      程鹤清接过汤药,将小费放在了服务员的手中,服务员微微鞠躬道谢:“祝您早日康复。”
      “进来吧。”他将门完全拉开,对初华说。

      初华低头走进了屋里。
      屋内的窗帘被紧紧拉上,眼前只剩下蔺草席的矮桌上摆着的一盏昏黄的孤灯,给这个房间带来了仅有的一点亮光。
      初华回头看向程鹤清,他像是几天没打理过自己了,头发松散地落在额前,下巴上的胡子也生了出来。
      程鹤清关上房门,回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着汤药绕过她上前拉开了窗帘。
      屋外的夕阳正好,照在窗台未曾融化的雪上,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几天忙着写些东西,没来得及收拾房间,让你见笑了。”他说着俯身想将手上的药碗放在桌上,才发现桌上已经有了一碗被放了很久的药。
      不去看医生,连药也记不得吃,芝芝的担心果然没错。
      “芝芝去东京前找我了。”初华往前走了几步,跪坐在书桌前,与他相对,“她担心你的病,还哭了。”
      程鹤清不动声色地将那晚凉了的药拿到了桌下,笑道:“她就是那样的小姑娘脾性,你不要听她乱讲。”
      说完却没忍住咳嗽了几声,他忙用手掩去。
      初华假装没看到他在刻意隐瞒,只问他:“怎么突然生病了?”
      “大概是因为从广州过来,一时间没适应这么冷的天气。”他跪坐下来,拉上了台灯的开关。
      不是因为那天像个傻瓜似得脱下外套给自己么?
      她想这样问他,但还是忍住了。

      初华低头看着桌子上的书,英文的、日文的、法文的……只唯独没有中文的。她有些疑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忙到废寝忘药的地步。
      “这都是?”
      他答道:“我和章先生商量在安德烈律师来日本前把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这些都是他这些年兢兢业业工作的证据,工作量有些大,我和章先生一人分了一半,把它们整理一下。”
      简言之,所有英语、法语或是别的语言的文字,都要翻成日语。
      初华看着桌子上好几本正被翻开的字典,知道他一个母语是中文的人来做这一项工作一定不容易,何况还是在拖着病体的情况下。
      “可以让我看看吗?”她询问,“本来这些,我也可以帮忙的。”
      程鹤清将手边译了一半的书递给她,解释说:“章先生怕书店里的活太累,所以才没让你参与进来。”
      初华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他:“是章先生怕我太累,还是你?”

      她话音落下很久,一直没等到对面的人回答。
      初华抬头看向程鹤清,发现他正凝神看着自己,眼波里漾着窗外落雪反射进来的夕阳。她匆忙低下头,将目光深藏在书页里,却还是没忍住问他:“你……你看我做什么?”
      “是我不想你累,所以同章先生将活都揽了下来。”
      他说得直白,她听得脸颊发烫,后悔自己非要问这个问题。
      “生病了还逞强,译也译不好。”初华小声说了一句,从桌上拾起他的笔来,在书页上做了一处记号,“这里错了。”
      然而她也只找到了一处错误,往前却怎么也翻不到了,于是又抬头对他说:“先把药喝了,剩下的我来帮你做一点。”
      程鹤清没再说什么,听话地端起了药碗。
      她抬头看着他皱眉将那碗药全都喝光,才低下头开始做手上的工作。

      做起翻译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再加上中途下楼吃了晚饭,等初华将手上的这本书都译成日本语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将书和译稿一同交给了坐在对面、正译另一本讲义的程鹤清。
      程鹤清低头看着她递过书来的右手,掌心里横亘着一条白色的斑痕,在台灯的光亮下分外显眼。
      他没有想到那条疤痕会有这么长,芝芝说那时候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掌心受了伤,等到了东京才后知后觉,所以落了消不掉的疤。
      “怎么了?”见他一直保持着接过书的姿势没动,初华问他。
      程鹤清回过神,说了声谢谢。

      窗外夜色渐浓,檐角的灯笼在寒风里微微摇摆,在墙上落成了几道幢幢的灯影。
      初华站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程鹤清亦跟着站了起来。
      “晚上天冷,你再吹风病怕是好不了了。”她不想让他再因为自己受罪,又低头看着桌上的书,“生病了就该好好休息,剩下的翻译等我明天过来我们一起完成。”
      他有些惊诧:“明天还要过来?”
      初华抬头望向他:“你不愿见我?”
      “不是不愿,是……”程鹤清欲言又止,最后委婉地说,“我一个独居的旅客,你过来总是不太方便。”
      她听后愣了愣神,她原以为他们哪怕只是朋友关系,也不用介意这些。

      本不想理会他这样的想法,初华转身向房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了下来,问他说:“当年你把我送回工藤家,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那里?”
      没等他回答,她便兀自说道:“他们想要我和政治家的儿子联姻,我骗祖父说,我在回日本的船上生了个孩子,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的野种。”
      “我在大阪也早就没什么名声了,你不用担心这些。”

      她的话音随着檐上的断雪一齐落了下来,砸在夜深人静里,惊起印在障子纸上的灯影颤颤晃动。
      程鹤清走上前几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
      虽然这些他早就知道,但今天亲耳听到她讲出这件事,还是觉得亏欠,是他让她走到了这条路上。
      “对不起。”他向她道歉,声音低沉,与窗外呜鸣的寒风相和。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她本来做足了再见他一定不会哭的准备,可现在说话仍是带了厚重的鼻音。
      他没有回答她,她也没再问下去。
      两个人后来都没有说话,却好似已经说了无数的话。

      只是这个隔了四年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浅尝辄止,连互相的体温也没沾染上。
      离开前,她还是倔强地说:“反正,我明天一定会来。”
      他不再推辞,只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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