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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猎物 不该有的悸 ...

  •   马车停在城外的村子里时,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

      沈钦下车,脚刚沾地就被几个差役围住,那几人七嘴八舌说着今日发粮的事,他一边听,一边往棚子那边走。

      李骄慢慢跟在后头,看着他站到棚子底下,拿起名册翻。

      看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走到边上帮着递粮食。

      队伍排得老长,从棚子这头弯弯曲曲的绕出去,尾巴都快甩到村口,沈钦耐心的一个一个核对,偶尔碰上老人或是带孩子的妇人,还会多问几句家里的情形,眉目间满是怜悯,像个活菩萨。

      李骄在一旁全程却心不在焉,心中装着事似的。直到轮到个男人上来领粮的时候,她方才凝神,眼眸眯了眯,视线不经意往旁边的草丛堆里一落,又很快收回来,若无其事继续递手里的东西,装作没注意到草丛的窸窸窣窣。

      领粮那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瞧着便不太对劲。轮到他了,他连忙凑上前,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忙不迭地说:“三口人!除了我,还有婆娘跟闺女!”

      沈钦的手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稍停,犹豫问:“规矩是要家中妇人来,你妻子呢?”

      男人一张脸顿时皱起来,苦巴巴道:“大人,我家婆娘患了腿疾,走不远路,一路捱过来实在费劲……您尽管差人去问,我家向来是我来领粮的,左邻右舍都晓得!”

      沈钦瞧他说得恳切,也不好再耽搁,便差了个人去核实他家的情况。

      问过了左邻右舍,回的都是一样的话,他这才往男人递来的布袋里倒了满满一斗米。

      男人接过袋子,连连道谢,转身走了。

      时间就这么过去,发完粮,已是申时,日头都斜下去,天边染了一层薄薄的橘红。

      沈钦差人备好回府马车,收拾了手边东西,转过身来看向李骄,温声道:“你先回去歇着,我去看水利。”

      李骄眉心微拧,想也不想便道:“我跟着你。”

      这会子连谁要害他性命都还没摸清,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

      沈钦抬手抵在她肩头,轻轻止住她靠近的动作,手指很自然地撩起她一缕散下来的发丝,别到她耳后去,低声道:“就一两个时辰,很快便回。河边危险,你别去了。”

      李骄还想说什么,忽听得草丛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忽然想到什么,垂下眼遮住眸中情绪,片刻后应了一声,看着沈钦带人走远了,才领着阿圆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村子,碾着土路走了一段。李骄掀起车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朝外头吩咐:“停下。”

      车夫勒住马。

      李骄跳下车,对阿圆道:“你先回去。”

      “骄姐姐,你去哪儿?”

      “办点事。”李骄丢下这一句,头也不回走了。

      她折回村里,躲在一棵老树后头。那树干极粗,枝叶密密匝匝压下来,把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等了不多时,先前那个贼眉鼠眼领粮的男人便从巷子里晃出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悠悠往村外去。刚才不是回家,现在也不是回家,而他手里的米袋子已经不见了,换成了几包东西,鼓鼓囊囊的,包得严实,看那形状,像是酒肉。

      李骄毫不意外,悄无声息跟上去。

      那男人压根没留意身后有动静,一路晃到村口,正要拐弯,后领子猛地被人一把薅住。他还没回过神,整个人便被掼在了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你谁——”

      话音还没落地,李骄一脚踩在他胸口上,低头看着他的脸,目光冷下来:“方才领的粮食呢?”

      男人脸色变了变,反口问她:“你谁啊?”

      李骄没答,脚底下慢慢地碾了碾,声音拖长了,又问一遍:“粮食呢?”

      男人梗着脖子嚷嚷:“吃了!”

      “一斗米,你一个人一顿吃完?”李骄冷笑一声,收回脚,蹲下身来,声音压低几分,“那巷子里头可不是你家,你在那儿怎么吃的?要不我来帮你说——是拿米换了酒肉!”

      男人的脸腾地涨红了,嘴硬道:“我……我换什么干你屁事?那是我的粮,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李骄也不恼,倒像是没听见似的,慢悠悠瞧着他:“哦?你的粮?”

      “自然是我的!”

      “行,那便去找通判问问,这究竟是谁的粮。”李骄也不多言,站起来,拎着他的后领便拖走。

      可惜这副身子实在太弱了,穿越过来之后一直不大爽利,拖得分外吃力。她暗暗咬着后槽牙忍着,额角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这种时候要是被瞧出什么破绽,这男人非得翻身过来收拾她不可。

      可那男人不过是个寻常村民,哪里看得出这些门道。

      他这会儿倒是认出了,这位是通判夫人,又听她说要去找通判大人对质,脸色登时白了个透:“你……你别……我认,我是换了酒肉,认了还不行吗!你这娘们……你到底要怎样!”

      李骄见他松了口,回眸睨了他一眼,这才松开手,转身朝巷子那边招手。

      张猴儿领着几个人走出来,手里还押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笑嘻嘻凑上来:“骄姐,这人就是那卖酒肉的,已经拿住了。”

      李骄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今早她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听见外间有人跟沈钦禀事,说的便是这一桩,可犯事的人一直没抓着。她便琢磨着,这事会不会跟李府背后的人有关,想趁着乱对沈钦下手?

      所以才在出门前,让阿圆给张猴儿传了话。

      张猴儿在江南地上早混熟了,手底下收了一帮小子,答应她的时候胸脯拍得砰砰响,说这些事不在话下。

      可李骄心里到底有些不踏实。

      当初扮鬼吓李茂水的时候,听他说背后的人要害沈钦性命,她估摸着多半便是赵家的人。赵家是什么门第,怎么可能让几个泼皮轻易得手?

      如今人拿住了,反倒说明这些不是赵家安排的,沈钦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她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那个被捆住的人。那人哆哆嗦嗦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嗓子都发了颤:“夫人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做点子小买卖糊口……”

      李骄低头瞧着他,咂了咂嘴,摇头叹了口气:“你们通判大人辛辛苦苦拨下来赈灾的粮,你倒在这儿做起这等勾当,真是叫人寒心。”

      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对张猴儿道:“带到人前去,让大伙都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办事的。”

      张猴儿响亮的应了一声,押着那两人便往村子里走。

      没过多大工夫,村里人听说有人拿赈灾的粮换酒肉,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张猴儿把那两人往地上一搡,清了清嗓子,嗓门一亮,三言两语把他们干的勾当说得明明白白。

      人群里登时炸了锅,七嘴八舌的替沈通判鸣不平。

      李骄站在人群外头,挑了块大石头坐下,乐滋滋看那两人被众人指着鼻子骂,只是那些翻来覆去的骂词听久了,便有些无趣。

      她不由得想,沈钦若是知道了这事,会是什么反应?

      嗯……约莫是先皱一皱眉头,再叹一口气,然后说算了。

      他向来便是这样……

      正想得出神。

      身后骤然一股劲风袭来。

      她这些日子体力虽然跟不上,警觉还在,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一偏。

      一把短刀擦着她肩头划过去,袖口的布料嘶啦一声被割开一道口子。

      来不及多想,那人第二刀已经来了。

      李骄就地一滚,从石头上翻下去,肩头砸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顾不上疼,抓起地上的碎石便朝那人面门扬了过去。

      那人偏头躲开,动作又快又利落,一眼便瞧得出绝不是普通村民。

      是她想岔了?还真是赵家派来的人?这是打算擒贼先擒王,先把她收拾了,所以才没理张猴儿那群泼皮?

      原本想着让张猴儿先探,这样若有危险也不该是她,结果竟被摆了一道。

      李骄脑子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一片乱,心里头纵然因为被算计了而气恼,但此时不是气恼的时候。

      那人手里拿着刀,要杀她,偏偏张猴儿那边没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他们还在人群里闹着,喧嚷声把这边的声响遮得严严实实。

      没注意到——李骄自然不信。

      张猴儿向来机敏,怎么会注意不到她?但张猴儿为什么?

      来不及多想,眼见那人又要刺过来,她爬起来拔腿就往身后的树林跑,借树干地形试图甩开他。

      那人紧追不舍。

      她跑一段距离就扶一下树干,掌心贴在胸口,咬紧了牙,心里直骂这副身子实在是拖累,跑了几步就喘得厉害。

      咬着牙跑了一段,实在跑不动了,耳边有些嗡鸣,她抬不起脚,脚下便被一截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腰间便被一只手猛地捞住。

      她一头撞进一个怀抱里,鼻尖登时灌满了熟悉的气息。

      那人的手臂箍得极紧,把她整个人牢牢扣在怀里,另一只手抬起来,劈下来的刀刃被什么东西弹飞了出去。

      她抬起头望过去,目光落在来人手里的剑刃上,眼眸微微瞪大——

      沈钦?他竟会武?

      可下一个念头紧跟着便窜了上来: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去查看水利了吗?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追来那人手腕翻转,几颗石子模样的东西便朝这边掷了过来。

      沈钦箍在她腰间的手松了松,把她往旁边轻轻一推,转而握住她的手腕。紧接着,他腕间一转,快速挽出个剑花,几颗石子被剑刃打飞出去,撞在一旁的树干上,发出一阵闷响。

      却跟她想的不一样。

      那几颗石子撞上树干,轰然炸开,烟雾登时弥漫开来。

      李骄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人一拽,她再一次撞进他怀里。

      沈钦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胸前,随即揽紧她的腰,飞身跃上了树干。

      恰在这时,底下传来一声喊:“大人!”

      李骄循声望去,见沈钦的随从正站在树底下,扬手丢上来一把弓箭。

      沈钦面上没什么表情,单手接过弓箭,另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忽然低低唤了一声:“李骄。”

      李骄怔怔抬眼,便看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刺客逃窜的方向,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狠戾。

      “搭箭。”他说。

      “……哦,哦哦,好。”李骄忙应声,垂下眼去拿他手里的箭,有些生疏地把箭搭在他的弓上。

      她没学过这个,只能凭着直觉,搭错了也不晓得。

      搭上去的一瞬,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松了,紧接着便环着她的身子把她换到了另一边,她削瘦的身躯蹭着他的胸膛转过去,背脊轻轻靠在了他持弓的那条手臂上,手上动作也被他的手纠正了。

      站稳了,她微微抬眸,看见他的手心已然覆在了她搭箭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缓缓拉开了弓,顺着弓望出去,烟雾里隐隐约约能瞧见一个仓皇逃窜的背影,看不太真切。

      这样模糊,真能中吗?

      李骄心里正犯嘀咕,耳边便落下他格外冷淡,又陌生的声音:“松。”

      她心头莫名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松开了,他的手也在同一刻松开,箭嗖地射了出去。

      林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紧接着,远处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是衙门的人姗姗来迟。

      沈钦随手丢下弓,重新揽住她,带着她落回地面上。

      随从正在底下拾弓,指挥着赶来的衙门差役去把那人押住。

      李骄朝那边望了一眼,满眼是雾,什么也瞧不清,想来那边也一样看不清这里。

      她抬起眼望向沈钦,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便被他一把按住后脑,整张脸压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隔着衣料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耳朵上。

      “沈钦?”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有些含混。

      “别说话。”他声音低哑,手在她后背慢慢收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先别说话。”

      她当真没再开口了。

      周围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交缠在一处。过了好一会儿,他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缓下去,松开她,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她身上仔细巡了一圈,确认没有伤着,最后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说:“你又骗我。”

      声音很轻,可落入耳中,又莫名觉着沉甸甸的。

      “你明明说你回府了。李骄,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可心里头却有什么东西,在他那通擂鼓似的心跳声里不太争气地动了动。
      像墙缝里的野草顶开土,才冒出个尖尖,便被一阵寒风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嫁他只是为了借他的势。

      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口上碾了好几遍,几个来回之后,那一点不该有的悸动便被她重新压回了底下去,一颗心重新冷硬下来。

      她猛地推开他,轻哼一声,侧过身去,声音里的傲气半点没消:“沈大人来得可真巧,再晚一步,你这位夫人就得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沈钦没接她的话,沉沉地看着她,问:“今日要跟我出来,就是为了抓那个拿赈粮换酒肉的?”

      李骄干脆点了头:“是啊,拿你的粮食换酒肉,这不是扰乱治安么?我这是帮你,你反倒来怪我?”

      沈钦深吸一口气,没有答这一句,只是道:“往后不许再这样擅自行动。”

      李骄正要开口反驳,却被他一把拉起了手。

      他拉着她往回走,走入雾中,瞧着是要跟衙门的人会合,步子不快,手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便又跑了。

      走了几步,他叹息似的低声,似是喃喃自语:“罢了,没受伤就好。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妻子。”

      李骄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他掌心的温度不高,她却觉得烫得厉害,烫得她那颗心都不受控制乱跳起来。

      她便像被灼着了一般抽回手,停下脚步,用上了敬语,声音里带着疏离:“沈大人不满我的行事,我心里明白,不必因为这一层身份而有所顾忌。我们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婚姻,也不曾有过夫妻之实,用不着您说这些熨帖话。”

      沈钦陡然停住脚步,目光紧紧盯着她,眼底带了些许惊诧。

      她没再说了,抱臂继续往前走,擦过他的肩膀。

      他愣愣看着她快要走远的背影,半晌才回神,紧赶几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得转过身来面对自己,话语里透出急切:“你说,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的婚姻?那你告诉我,昨夜为何撩拨我?”

      “想了,便做了。”李骄的声音干脆利落。

      “为何想?”

      李骄扬了扬下巴,一脸理所应当道:“我这人就喜欢好看的东西。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只要入了我的眼,我就想要。”

      沈钦却不依不饶,攥着她手腕的手越收越紧:“那又为何,先前,你分明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是我的夫人,我该把你放在第一位……如今又这般急着划清界限?”

      李骄眉梢微挑,往前踏了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他轻轻笑了:“我攀附高枝,为的是自己,你知道的,你也认了。那你自然也得认,我真正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你带给我的好处。至于,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抬起手,指腹轻轻点在他的胸膛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你是我的猎物,仅此而已。我不想你不听话,不想你时时刻刻惦念着怎么为民,想着什么朝局政事……不过是些虚伪人心罢了,有什么好想的?我要你想着我,只能想着我。”

      然后那指尖忽然软了一下,旋即整个手掌都覆在了他的心口上,缓缓下移,顺着衣襟的纹理轻轻划过去。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随着凑近的动作落在他的耳边:“我要你做的一切,都是为我。要像驯服猎物一般,驯服你。”

      林间的风静了下来。

      沈钦垂着眼,看着那只覆在自己身前的手。她的指尖正沿着衣料细细的纹路往下游走,滑过他的胸膛,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灼烫印记。那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传来,是抵挡不住的温热,顺着血脉一路往里烧。

      他应该推开她。

      可他的手似灌了铅,抬也抬不起来,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

      良久,他从喉咙里闷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你疯了。”

      夫妻之间应该相敬如宾,持平等互敬之心,怎么能是这样,占有的呢?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她真是疯了。

      李骄听了他说的这话,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那双眼睛里带上了炽烈而危险的情绪。

      是被冒犯的怒意?

      她微微挑眉,声音轻柔吐在他耳边:“我很清醒啊,很清醒的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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