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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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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就设在老夫人院中。老夫人是鸡鸣时咽的气,如今已敛入棺中。灵桌亡牌皆已摆好,一屋子披麻戴孝的季家人跪在地上,或哭泣或沉默。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火盆前,烧一盏又一盏金元宝,涕泗横流。
听到脚步声,众人齐刷刷抬头。
中年男人站起来,他是宁小倩的大舅季远东,“小倩,你怎么来了,你娘呢?”
“娘在进门前得知外祖母去世,伤心得晕了过去,正在屋里歇息。”宁小倩将鱼闲拉到季远东面前,“大舅舅,这是鱼闲小道长,我们在来的路上遇到水鬼抱车,差点被抓了交替,幸得道长相助。外祖母死得蹊跷,特请她来查验。”
不等季远东说话,一道男声怒喝:“荒谬!且不说你母亲既已嫁了出去,便不得再管季府的事。这个小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也敢出来招摇撞骗?”
是一个与季远东有七分像的中年男子,相较季远东已添银丝的两鬓,男子面容更年轻,红光焕发。
鱼闲猜测他就是季家老二。
宁小倩不满道,“我们的马车陷在水坑里一个时辰,我与母亲、五福四人均听见鬼哭,确有此事!二舅舅,小道长言明季府有煞气,若是不察,恐害全府!”
“你、你,大逆不道!我今日便代替你父亲管教你!”季海屏拿起拨弄烧纸的竹棍,朝宁小倩狠狠打来。
众人没想到季海屏敢动手,下人不敢阻拦。季远东几人又愣住。
鱼闲目光落在另一根竹棍上,右脚用力踩下把手,竹棍弹着火盆边缘飞起,她伸手握住,以棍作剑,一剑拨开了季海屏的竹棍,烧红的末端抵着他的喉咙。
宁小倩嚷嚷:“你还说你不是剑修!”
“我不是啊。”大师兄可是扬名四海、赫赫有名的剑修,她会两下很正常。
宁小倩鼓起腮帮子,“那这是什么?可不就是剑法!”
“我就会一点点。”鱼闲可没她大师兄那般“一剑断天门”的本领。
“小倩,使不得,快让道长住手!”季远东着急。
最着急的就是他。鱼闲注意到刚才跪坐在季海屏身旁的三个女子,尤其是那个看着跟他年龄相仿的中年女子,在鱼闲动手时眼中不加掩饰的畅快。让鱼闲觉得要是能鼓掌的话,她一定会拍烂双手。
宁小倩勉勉强强,“小道长,他好歹是我二舅舅,你别伤了他。”
三百两都这么说了。鱼闲丢了竹棍。
季海屏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两个女儿心忧,他的妻子季刘氏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看似宽慰季海屏,实则手都没碰到他的衣服,“小倩这孩子不像爱撒谎的,说不定这小道真有本事。我听说有一些不世出的修仙宗门,跟招摇撞骗的神棍是两码事。小道长,敢问出身何处?”
鱼闲眼神乱飘,“我是个散修。”
“没有师承,不就是神棍。”季海屏冷嘲热讽。
季刘氏趁他看不见,用力翻了个白眼,又挂上笑,“就算是神棍,那也是小倩和三妹妹请来的客人。你如此待客,传出去倒不利名声。对了,听云柔说她今日上万佛寺祈福,刚回来……”
季海屏怒色忽改,借口动气伤身先遁走了。
他不在,现场气氛好了许多。
季刘氏身旁的两个少女就是二房的女儿,季云青和季云月。长子季长空此时正在奉京的族叔家,准备来年春闱。
宁小倩拉着鱼闲,给她介绍两个姑娘。
二人第一眼将鱼闲认成了少年郎,纷纷羞红了脸。
宁小倩跳脚,“小道长,你快些换一身女装去!总被认错算什么事儿。”
“这是我的道袍。”其实就是云海宗的弟子道袍,被鱼闲反着穿了。出门前还请八师兄隐去了上面暗藏护身法阵的宗门标识。他专精阵法一脉,天下禁制于他无不形同虚设。
宁小倩:“很重要吗?”
鱼闲想了想,点头道:“很重要。”
宁小倩:“那我让人给你梳一个女子样式的发型。”
梳个头而已,鱼闲自己不会梳头,遂答应了。
季海屏无礼在先,季远东不好驱赶鱼闲。对煞气一说,他半信半疑。恰时入夜,众人也该轮流守夜,便先安排好了就让季刘氏等女眷先休息。自己则去见了季琴仙。兄妹二人详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季远东面色深沉如水,让奴婢去请鱼闲。
梳头的婆子给鱼闲换了好几样发型,都怎么看怎么别扭。
宁小倩双手抱臂,站在一旁,“我看你的手艺也不过如此嘛。”
梳头婆子冤枉,“姑娘,我梳的都是两京时兴的发型。特请人去两京见识了,千里迢迢回来梳给我看。”
季云青和季云月姐妹容貌相像,均是皓月般清冷的美人。在一旁掩唇轻笑,季云青道:“小倩,我看道长不是我们凡俗中人,红尘俗气染不上她,何必强求。”
“行,你走吧。”宁小倩无可奈何地冲婆子摆摆手。
宁小倩无可奈何地走到鱼闲身后,“看来我得帮你好好解释,免得误了红颜。”
鱼闲心想,有这么严重?
鱼闲笨拙地拆着头上的发钗,簪子掉到地上。簪上的明珠向前滚去,她弯腰拭去,手指与另一人的相碰。
她抬眼,头上半边发簪坠落,发出清脆声音。一头墨发落下,眉眼间端的是青霜冷雪,碧玉般的恍然。
季云青一下子看呆了,两颊飞上红霞,忽然捂住自己的脸怪叫一声,逃跑了。
鱼闲:???
宁小倩倚着梳妆台,一副“你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
鱼闲把头发梳了上去,仍用红发束之。宁小倩突发奇想,从妆奁里摸出一个红宝石耳坠,欢喜地贴到她耳边比划,“很好,合适!”
她找不到另外一只了,干脆先给鱼闲戴上,又将她的全束发改成半束发,还作主剪了一个扎眼睛的刘海。
宁小倩在一旁欣赏了半晌,很是满意地点头,“不错!好看极了。”
鱼闲捻着额前碎发,她这样子倒真跟少年郎无误了。
季远东见到鱼闲,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这是宁小倩的手笔。
季琴仙在一旁笑,“小倩自小就爱摆弄娃娃,小道长陪她玩罢了。”
“道长。”季远东给鱼闲行礼。
鱼闲赶紧摆手,“我就是一散修,没多大本事,阁下不必行此大礼。”
她菜得很,要不是掌门的干系,在云海宗整一个“查无此人”。
季远东听信了,忧愁道,“若真有煞气,小道长解决不了……”
鱼闲暂时还不觉得解决不了,如果她在门口的时候觉得这事儿自己搞不定,会选择扭头就走。既然来了就说明有五成把握。
于是鱼闲张开五指。
季远东面露惊骇之色,“你的意思是五天就能解决?”
鱼闲愣了一下,“啊?”
不等她解释,季远东咬咬牙,“好,若小道长能在家母头七前查清一切,驱散煞气,季家愿奉上黄金三百。”
三百两黄金!
那可是三百两黄金啊!
鱼闲怀里的三百两白银还没揣热乎。她其实没什么世俗欲望,要不是菜得浑身难受,也不会下山找出路。这三百两黄金一定扔回沧海宗的,对她自己来说另一件事更重要——
“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帮,我只帮善人。”鱼闲一本正经,“如果煞气是你们作孽所致,我不会帮忙。”
季远东神色微凛,“自然!若是我季府自作孽,必不可活!不必道长出手,我季远东自会处置。”
等季远东离开,宁小倩解释道:“季家祖上是前朝的将军,随本朝太祖开国有功,一支留在奉京入仕,一支回到祖地,也就是这春风镇来。”
宁小倩打开话匣子。她觉得若论谁承继了祖宗之志,还得是春风镇这支。在奉京的早被权势熏臭了,不满足于在朝为官,还想把女儿送进宫里当贵妃,插手国事。
鱼闲听得昏昏欲睡。她自小与道法作伴,别说朝政秘辛了,连季家的亲缘关系她都理不清。舅舅是谁,叔叔又是谁,听得人一个头有两个大。
季琴仙笑道:“倩儿,你看小道长也累了,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
“对,听说修士用法术需要消耗修为,你今天既用符帮了我们,肯定很累了。都是女子,不必避嫌,你就睡这屋里的小隔间。”
鱼闲任她安排。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鱼闲迷迷糊糊地赖床,听到声音,下意识弹起来。
进来的丫鬟吓了一跳,以为惊扰到她,“道长恕罪。”
鱼闲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她下意识认为进来的还是掌门,天天嫌弃她这那的,现在下山了还有ptsd,“无碍,有可以洗脸刷牙的地方吗?”
丫鬟:“奴婢这就为您准备。”
鱼闲洗漱完,打着哈欠来到前厅。桌上准备了早膳,宁小倩招呼她坐下吃。
季云青和季云月也在,埋头吃饭,偶尔偷偷抬起瞧一眼。
女眷都在这里了。鱼闲记得大房是一男一女,宁小倩解释道:“没错,大房长女叫云秀,云秀姐姐去年就出嫁了。夫家在益州,不常回来。”
吃完饭宁小倩主动请缨,“小鱼,我跟你一起去查吧。”
她嫌“小道长”拗口,横竖两人年龄相仿,一个十六一个十五,干脆称呼名字。
鱼闲不习惯和别人一起行动,辞了。宁小倩还想说什么,被季琴仙拦住,说了她几句才作罢。
鱼闲一边观测煞气的位置,一边寻到了后院。
她跟季琴仙讨了一个府里的小厮,走到这里,便指着煞气盘旋在上方的院子,问:“那里是谁在住?”
“是大房的云秀小姐。”
哦,就是去年嫁出去的云秀。
鱼闲:“她出嫁之后院子一直空着吗?”
小厮点头,“大夫人怜爱云秀小姐,哪怕她出嫁了也留着院子,等她哪天回来有得住。”
鱼闲:“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小厮面露难色,“这就要问问大夫人了。”
鱼闲记得昨天没看到大夫人,早饭也没看见,“大夫人在哪里?”
“三日前大夫人自请去万佛寺斋戒半个月,为老夫人祈福。”
三天前?那不是老夫人急病前。
“当时老夫人病了吗?”
小厮摇头,“没有,老夫人精神很好,大夫说是急症,就算立刻发现也无力回天。”
鱼闲:“跟大老爷说了能进吗?”
小厮:“小姐的院子老爷做不得主。”
鱼闲垂丧地低下脑袋,“好吧,我回去问问你们二夫人。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我再到处走走。”
等小厮离开,鱼闲立刻翻进季云秀的院子。
废话,她要是听话她就不是鱼闲了。
然而鱼闲却看着面前有一股墙,愣在原地。
她背后也是墙,面前也是墙。
鱼闲又翻了一次,仍是翻出了一面墙。
她困惑地看着眼前白墙,忽然发现墙角的桃花树长得一模一样。稀疏和折断的地方都一样。
世上怎么会有两棵一模一样的桃花树。她这是陷入鬼打墙一类的阵法里了。
果然有猫腻,鱼闲开始试着解阵。
过了两个时辰,她精疲力尽地靠墙而坐。
这布阵的人阵法造诣明显远高于她,就鱼闲这个“会一点点”的本事,破不了不说,还被困在这里。
她挠挠头,开始翻牢牢记在心中的《阵法基础》。
阵法由三部分组成,阵基、阵纹、阵眼。阵基是空间框架,阵纹是能量路径,阵眼是核心枢纽。其次还需能量源和触发机制。
鱼闲若想靠自己逃出去,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找到触发机制,反推禁锢规则。
但她不想这么做,一则是她进来过,肯定会留下痕迹,被布阵之人发现,非但无功而返还打草惊蛇。二则是她懒,有线索就往前冲,不然还得再来。
如果将整个阵法看成火箭发射基地,那么阵基就是发射场核心基建。这可不是她现在这个小卡拉米能撼动的。pass。
那阵纹呢?作为能量传输通道,它至少是管线电路。如果鱼闲是一只老鼠,她可以选择啃坏电路。对比相当于发射场总控室的阵眼,阵纹更容易找。
打定主意,鱼闲先闭上眼,用灵力感知阵纹波动。约莫十来分钟,她找到了墙上一条隐隐约约的阵纹,就像燃料管线,灵力在其中游走,只要阵法启动,就一定会被察觉。
鱼闲将灵力分散出来,抽成一条条丝线,沿着管线游走。
不知不觉,她脑海中绘画出了当前阵法的“形”,仿佛迷宫平面图,将部分路径展现在脑海中。
问题又来了,就算是当一只啃电缆的老鼠,她也还差了点。
鱼闲解开道袍,从贴身的内衬里摸出一只小纸人。
上面写着“八”。
这是下山前老太婆给她的,说一定要带着。两人因此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但她还是在八师兄改完道袍后将其贴在了衣服里。
一共八个小纸人,每个上面都写了数字。
老太婆说这八个小家伙各有神通,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拿出来。
鱼闲表示:我动不动就用,我就用。
小八的背面写了一个阵字,显然它擅长阵法。
鱼闲催动咒言,金线从她唇间溢出,沿着小纸人周身走了一圈。
咻,小纸人活了过来,它茫然地看着四周,似乎在思考自己怎么在这里。
鱼闲把它丢到墙上,“去,把阵纹给我破坏了,帮我找到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