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噤声》剑试长安

2、第 2 章 这已经不是

　　那东西溜得极快，梅三追出房门时，只看见一道黑影窜上了屋顶。
　　她脚尖轻点，正要追上去，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梅三姑娘，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去哪儿？”玉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月光照着他平静的脸。
　　梅三心跳漏了一拍——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我、我起来解手，听见这边有动静就……”她编了个拙劣的借口。
　　玉霖没有拆穿，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方向，淡淡道：“那东西跑了。”
　　“你知道是什么？”
　　“还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猪妖。”玉霖松开她的手腕，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我去问问刘老爷，最近府里有没有来过生人。”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梅三姑娘。”
　　“嗯？”
　　“下次再遇到妖，别用手去勒。有些妖，越勒越紧，吃亏的是你自己。”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

　　梅三松了口气，回了自己屋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低头一看，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勒住巧慧脖子时，那种触感太奇怪了——像是勒住了一只灌满水的皮囊，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些没咽下去的鸡肉。

　　梅三皱了皱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巧慧倒茶时打翻了杯子，手忙脚乱地帮玉霖擦水渍。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刘夫人的情况吓傻了，所以动作僵硬、反应迟钝。

　　可现在想来——

　　巧慧碰了玉霖。

　　如果巧慧身上有妖气，玉霖应该能察觉到。

　　但玉霖后来说，刘夫人身上没有妖气，整座府里他没有发现妖的痕迹。

　　除非……

　　除非那东西能把自己的妖气藏得干干净净，连玉霖这样的除妖师都摸不出来。

　　梅三心里一沉。

　　能藏住妖气的东西，至少也是修炼了百年的老妖怪。可那东西从巧慧皮里溜出来的时候，身手又笨拙得很，不像有百年道行的样子。

　　真是怪事。

　　翌日清晨，梅三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饭厅。

　　玉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吃得不紧不慢。

　　“没睡好？”他问。

　　“认床。”梅三打了个哈欠，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刘家的早饭比昨晚的桂花糕丰盛多了，除了白粥小菜，还有一笼灌汤包、一碟酱牛肉和几样时令小菜。

　　梅三吃得头也不抬，昨晚折腾半宿，实在饿坏了。

　　吃到一半，刘老爷派来的管事进来请安，问玉霖除妖的事可有头绪。

　　玉霖放下筷子，问道：“刘夫人身边那个叫巧慧的丫鬟，来府里多久了？”

　　管事想了想：“巧慧啊，她是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的。夫人出嫁时跟着陪嫁过来的，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管事皱眉想了半天，“要说异常，就是夫人出事之后，府里其他丫鬟婆子都躲着走，就巧慧还守在跟前。大家都说她忠心，老爷还特意赏了她十两银子。”

　　梅三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

　　守在跟前的，不是忠心。

　　是那东西本来就在巧慧身上，走不了。

　　玉霖又问：“巧慧今天在哪儿？”

　　“在夫人院里伺候着呢。昨晚不知道怎么了，说是在廊下摔了一跤，磕破了头，今早裹着纱布在院里扫落叶，看着怪可怜的。”

　　摔了一跤。磕破了头。

　　梅三心知肚明，那东西从人皮里钻出来，巧慧的身体变成了一张空皮囊，自然需要找个借口解释“伤口”。

　　早饭后，玉霖和梅三又去了刘夫人的院子。

　　和昨天不同，今天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刘夫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照样摆着几只扒好的鸡，但今天她没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眼神空洞。

　　巧慧站在一旁，额头缠着纱布，脸上倒是比昨天多了几分血色。

　　“两位来了。”巧慧欠了欠身，声音比昨天顺畅了不少，“夫人今早胃口不太好，只吃了几只鸡就不肯再吃了。”

　　只吃了几只鸡。

　　梅三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感觉自己的胃翻了一下。

　　玉霖走近刘夫人，这次他没有碰她，只是隔着两步的距离仔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巧慧面前。

　　“你额头上的伤，我看看。”

　　巧慧下意识退后一步：“不、不用了，只是皮外伤，已经上过药了。”

　　玉霖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他在正厅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桌椅、窗棂、地面的砖缝，最后停在墙角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上。

　　“这瓶子里装的什么？”他问。

　　巧慧愣了愣：“是……是去年酿的桂花酒，夫人说留着待客用的。”

　　玉霖走过去，将瓶口的塞子拔开，低头闻了闻。

　　“这酒不能喝了。”他说，“里面生了东西。”

　　梅三凑过去一看，酒液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隐隐约约还透着一丝极淡的红色，像是被血染过。

　　巧慧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恐惧。

　　梅三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玉霖盖上瓶塞，转过身，目光落在巧慧脸上：“这瓶酒，是谁酿的？”

　　巧慧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是……是我。去年秋天我帮着夫人酿的，夫人说等来年贵客来了拿出来喝。”

　　“酿酒的方子是谁给的？”

　　“是我娘……我娘以前在酒坊做过，她教我的。”

　　玉霖没有再问，只是看了梅三一眼。

　　梅三读懂了那一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妖气是可以藏的。

　　但有一种情况，妖气不用藏也闻不到——那就是妖附身的时间足够长，长到和宿主的血肉融在一起，长到妖气已经渗透进人的骨血里，就不再是“妖气”，而变成了“人气”。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附身了。

　　这是共生。

　　梅三的后背冒出冷汗——巧慧被那东西附身了十年，那东西已经和她长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这绝不是普通的妖能办到的。

　　那东西从巧慧皮里溜出去的时候，被掏空的只是“外壳”，但巧慧这个人还活着，还能走路、说话、扫落叶。

　　这意味着那东西可以自由进出巧慧的身体，像进出自己的家门一样。

　　梅三的目光落在巧慧额头的纱布上。

　　纱布下面，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伤口？

　　那东西钻出来又钻回去的通道，会不会就在那里？

　　她看向玉霖，发现玉霖也在看巧慧的额头。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今晚，还要再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