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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哭泣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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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连绵积雪,而半夜房檐的冰凌有融化的迹象,水声滴答滴答。
浓郁热烈的气息将冰雪都能融化,付诸到人的身上,也会融化冰山似的盔甲。
开窗散了热气,屋子里飘进来片片雪花,落在枕边闭眼熟睡人的眉眼上,化了,凝成一簇水珠,鸦青眼睫轻轻落下一吻,吮走那一点湿痕。
窗外踏踏踩过雪地咯吱咯吱的轻微响动,格瑞尔导师抬眼,窗外一只探头探脑往里面看的白隼。
“咕咕——”
白隼扇动翅膀,见着格瑞尔手指压在唇上的“嘘声”提醒,又是慢慢噤了声。
格瑞尔导师低头,看着已经睁眼醒来的弟子。
“饿了吗,吃点东西。”
盛渊面颊晕红已经退却不少,苍白面容眼底亦是冷淡。
昨晚的表现,让格瑞尔足够导师迷茫不已。弟子难受,却咬牙忍耐,不肯叫他再多进一步,半宿高烧又是滚到他怀里,眼睛湿红。
一冷一热的对待,导师只觉弟子在闹脾气,默默不语,只是揽抱他过来。
“我要下山。”被迫乱入师徒关系种,再次清醒过来的盛渊推开他,声音沙哑,语气坚定,垂覆眼睫一动不动。
格瑞尔导师握他的手,看他手指关节上咬破留下齿痕的伤口,“艾德派人来接,你下山可以去他那里修养。”
盛渊看他一眼,知道这是应允,也没有多余态度,侧身躺卧回去,格瑞尔导师抚摸他发丝的手就落了空。
……
下山路途比不过上山,陡峭湿滑,还有看不见的暗坑和草根,盛渊踩着山麓边缘,往山下去,通体雪白而眼睛红润有神的白隼飞在前头带路,边回头看他走到哪了。
格瑞尔导师拗不过他的决心,其实也是一种放归。
弟子在山上要做什么,因为导师管着就不敢越界,等下了山就不一样了。
腰间铜铃在坠,盛渊心身飘渺,看着那山麓绽开的一蓬蓬雪莲,深呼吸几次,冷冷空气沁入肺里,又是叫他想起昨晚,那阵阵波涌激荡,温凉、润泽。
他想推,又不听使唤,抖颤手臂,转而抱紧浑身冷意的人。辗转夺取师父口中气息,像是渴极的人,拼命汲取求生的水源。
面前盏盏雪莲随风晃晃。
盛渊往前,脚下不觉踩了斜坡湿滑的枯枝败叶,脚尖往下去滑。
从这百丈山腰摔下去,可能梦会醒……
“唳——”
一声鹰啸从长空传来。
盛渊眼神一颤,仓促收回踩在小路边的脚。
他抬头看到苍茫雪山的天空,碧空如洗,如宝蓝琉璃,掠过一道影子。
白隼飞到他身边,落在肩上,冲着一处唧唧叫。
盛渊顺着去看,见着挂在山腰一处悬崖陡壁的枯藤上坠着一个男孩,藤条晃荡着要往下掉。
男孩仓皇失措,细微的呼喊,“救命!”
老鹰盘旋下降,冲到那男孩面前,啄食他的眼珠。
忽然一把火从旁侧袭来,老鹰唳叫一声躲开,向高处飞,扑到山顶厚厚雪堆里去灭火。
男孩愣愣看着,从漫天风雪里走来的身影,烈火般红艳衣衫,行至他面前。
少年面容苍白,眼周发红,因为风雪漫天墨发凌风而起。
诧异神采自眼睫翩跹间一闪而过。
男孩朝他伸出手,眨了眨眼,浓密睫毛中就仓皇掉下一滴泪,“大人救我。”
盛渊认出这是公爵府马车夫的孩子。
那个长相俊俏又有点俏皮的少年,与他身为西泽的身份结识时,就把他当好朋友。
此时这幼稚孩童的模样,体格是长大亨利的缩小版,明亮棕瞳眼睛却是大大的,滴落一颗泪珠,就怪叫人心疼的。
一个小时后,男孩搂着盛渊的脖子,趴在他的背上,声音软软的同他答谢。
“为什么来这里,还差点掉下悬崖。”
“我跟从公爵大人来史塔尼克学院,看到这里雪山,景色很美,我就上来看一看,没想到会差点跌落悬崖。”
七岁的小亨利说话还是糯声糯气的,用一根柔嫩黄色的布带缠着头发,扎着一个较为女孩气的辫子,搭在肩前,可爱又俏皮。
盛渊下山脚程很快,只挑偏僻却直径的小路,在山麓之间跳跃,背上的男孩吓得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等落了地,小亨利从盛渊背上滑下来,脚一软差点坐泥地里去。
盛渊拉住他,给他稍稍整理了下头发,还有裤裙边沾上的雪泥,“回去吧,别再擅自爬雪峰山,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小亨利抓住了他的手,“大人跟我回去吧,公爵大人还在等你呢。”
盛渊低头看到他澄亮的眼睛,不知道心里有些怪怪的,“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小亨利笑着答,“我是听学院弟子们说的。伯爵大人在山上,我在这见着的只有你。而且除了大人,我还没见过谁会火术呢。”
这话说的在理,见过艾欧里亚的火焰,无不是过目不忘。
盛渊想起自己展露的火驭灵,不觉想起自己对长大的亨利造成的手伤,此时被小亨利牵手,温热触感令他抬起小亨利的手,看了一眼。
似是上山时攀爬岩石造成的红肿,手背有些小血痕,其余的,没有任何赤焰灼烧的伤痛。
“下次别自己一个人出来了,太危险。”
盛渊心中有感,不觉就动用了治愈力量,抚平了小亨利手上的伤势。
小亨利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什么,好舒服呀。”
盛渊自觉不是艾欧里亚,不想多说。
只是小亨利对待他这个伯爵大人,似是很亲近,也很信任。
他一路喋喋不休说着自己才来公爵府帮忙干活,从没见过伯爵大人,这会在学院遇到了,他觉得好幸运,好神奇!
“伯爵大人是嫌我说话多,烦了吗?”
一直盛渊冷淡回应,一直叽叽喳喳的小亨利忽然声音弱了下去,盛渊低头就见着他大眼睛里闪动的泪花。
“大人不要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盛渊有些许无奈,不管是小时候亨利委屈巴巴的眼泪,还是长大后的亨利不安又难过的眼泪,他似乎都难抗拒得了。
“别哭了,眼睛都红了。”盛渊蹲下身来,拭去小亨利眼睑下的泪滴。
“大人也嫌弃我总哭吗?”
小亨利拉着他的袖子,小脸蛋的软肉因情绪激动微微颤抖,低着头说,“他们都说我总是像个小女孩一样哭哭啼啼的,不是一个坚强的男子汉。”
盛渊一直以为亨利是那种爱笑的性子,总是对他展露笑颜,喜欢他亲近他,后面见到落泪的场面,让盛渊也知道,原来亨利也有不尽感情,诉不完的情不由衷。
“没有。男孩子和女孩子都是一样的,笑和哭都是感情的自然流露,有时候硬是半点眼泪也不掉,却遇事退却,也算不得坚强。
“遇到事情难过委屈,女孩子可以哭,男孩子也可以,坚强的区别在于是不是勇敢面对,去接受,去克服。”
小亨利随着他温柔声音的劝慰,逐渐抬起头,好似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呆呆看着盛渊。
“我认识一个人,他也是被别人说需要改一改身上的女气,提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会笑,觉得不好意思,我以为他是那种事事笑容以对的人。
“后来我看到他也会哭,伤心到眼泪流不尽,遇到几乎旁人看来无法解决的事情,接近生死存亡,他都无法忍受的哭,但他每次都勇敢挺过来了。
“后来想想,他长得真像女孩——这不是贬义,我是真觉得他很漂亮,如一朵荆棘中盛放的玫瑰……”
盛渊沉浸在回忆里,那个暴风雨里紧紧拥抱他的人,浑身浴血,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给他带来的心灵震撼……
固执的,死不悔改。
蓦然盛渊被扯了一下,低头看到小亨利,愣愣发觉自己说多了,而当事人的小时候还在跟前呢!
小亨利脸上泪痕被风带走了,他压住被卷走发带的卷长头发,凌乱发丝下眼神闪烁。
“原来如此……大人很喜欢那个人。”
盛渊尴尬到气血上涌,脸都红了。而小亨利还牵着他的手,掌心相贴里,是炙热的跳动。
盛渊掩饰性匆匆结尾,不再多言。
“总之,他虽然有时候会有过激行为,但总体来说,他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为缓解尴尬,盛渊试图用心灵鸡汤覆盖过去。
“所以你不需要为自己的敏感性格而自卑,不接受你的人,只是大千世界里的一小部分。
“你要做的不是做别人眼里的人,而是去做自己,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也取决于你自己。”
“取决于我自己……”小亨利跟着念了一遍。
眼角泪花已然消失,只留有一抹红,他仰头看来,玫瑰花瓣般绽放的笑容在盛渊眼睛里一闪掠过,极为惊艳。
“我知道了,我会成为那样,大人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