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羡情 【番外集】》追肆

3、番外—许畅 身死报复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常人不同。

　　小时候家里忙，有时家里顾不上我，就把我送到寄宿机构住一晚，那里还有很多小朋友一起。打雷下雨天，其他孩子都是吓得哇哇大哭，哭着喊着要爸爸妈妈，我则是盖着被子安静地躺着。

　　老师给孩子们的家长打电话发消息，孩子们要求回家去，当晚必须来接，不想要继续在外住。

　　一众小朋友都是哭闹不休，老师们哄了这个又去陪那个，我静静地坐在床边穿鞋袜。心里则是不胜其烦地想着，周围的哭闹声真讨人烦，睡一晚又能如何呢。

　　但是我的观察力很好，总是能猜测到周围人的想法，比如老师的意思是为了安全起见，想要把孩子们送走。我总是会随波逐流，周围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就顺着意思在电话里讲，妈妈我害怕，我想回家。

　　其实，我心里只是在想，那些小孩子真是烦人，哭起来没完没了。不如回家去，起码家里人少，很多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很轻松自在。

　　而我当时也只有四岁。

　　我从来没有说出过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我一直观察周围的同龄人是如何的表现，我一直在尽力模仿。

　　邻家小儿总是喜欢和他的爸妈撒娇讨要玩具讨要礼物，总是在生日那天兴致勃勃，要亲戚朋友都要来，都要给他庆生。

　　我做不出来撒娇的模样，不喜欢人多。
　　我从来不期待任何节日，我甚至很讨厌生日那天，因为平时冷清的家里，总是人挤人的喧闹，吵得耳朵疼。

　　我还很不喜家里来的小朋友趁机索要属于他的玩具，一副讨人嫌的缠人模样。

　　尽管我也不喜欢那些亲戚朋友送的礼物玩具，但那些是属于我的东西，我不愿意让出去。

　　我很早意识到自己的自私，还有冷漠，近乎不近人情。

　　我不害怕一切人们恐惧的事物。最轻微的头痛，肚子痛，我从来没有过。

　　当我意识到我对疼痛的感知力很微弱，这让我很开心，因为我不像是周围同龄人一样，磕了碰了就很矫情的哭闹。

　　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还撒泼打滚，很丢脸。

　　当时家里人一起出去旅游，同行的表弟就是那个丢人样子。

　　本来就我觉得旅行很麻烦，当时见大人们都是围上去，哄了又哄，买各种礼物哄那个脏兮兮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表弟，我真想自己直接坐车回去了。

　　真是的，一点家教都没有。

　　我就从来没有过大庭广众之下哭闹。
　　一次也没有。

　　学校举办趣味运动会，我在操场上摔一跤，膝盖磕破青肿，周围人关心着急的样子让我很不解。

　　这是我自己的失误，说了没事，为什么他们总是一副担心受怕的模样。

　　我看得出谁是真关心，谁是假意敷衍，因为周围小朋友的家长都来了，就只有我的爸爸妈妈请假了，我是独自一个人参加比赛。

　　那些人假模假式的着急，真是滑稽可笑极了。明明就是顾忌我家里的身份背景，献殷勤的姿态真是小丑一样。

　　但是我从来不说出来，总是在心里暗暗发笑，面上就是稍稍疼得皱眉苦脸。

　　当时我五岁，那一年爸爸妈妈又有了一个孩子。

　　我在寄宿学校放假回家，就是见到了躺在婴儿车里睡觉的小婴儿，粉粉嫩嫩的一团，乖乖巧巧地闭眼睡觉。才一个月大，长开了一些，生得漂亮精巧。

　　爸爸妈妈告诉我，这是我的妹妹。

　　我的妹妹是家里的掌上明珠，是爸爸妈妈的眼珠子，心头宝。

　　每当妈妈抱着妹妹喂奶，严肃的脸上就会露出和邻居阿姨一样的神情，充满了慈祥母爱。满月酒庆生时，爸爸亲自下厨熬汤，外人讲述这是爸爸最幸福的样子。

　　爸爸妈妈爱妹妹更多，爱我少一点。

　　事实证明，我很会做阅读题，我的每一次观察，分析，总结，都是极其敏锐，无比正确。

　　随着学识的增长，还有年龄的增加，我渐渐学会隐藏自己真实的性格。

　　学习成绩好就是家长老师眼里的好孩子，那我就门门功课排前五，次次成绩前三名。这些很好说，我一点也没有被难为。

　　家里人送我去贵族学校，广交权贵子弟，为家里公司和爸爸的事业发展广开门路。

　　我不愿意做这种事，我讨厌人多，讨厌那些假模假式的客气应酬，更是厌恶自己凑上前去，像那些巴结我的小丑一样，巴结那些权贵少爷公子哥。

　　但我还是照做了。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家里的长子，就是要替父母分担。

　　我认识了不少朋友。比我小两个月的刘家长孙刘彦宏，就是一个十足的小霸王，总是喜欢骑在别的小孩身上，当做马儿骑。

　　他是孩子王，霸王一样的性格，说一不二，谁敢忤逆他，那就是找揍挨打。

　　虽然我不喜欢这个刘彦宏耀武扬威的桀骜不驯模样，但是我喜欢跟着他一起欺负人。

　　对那些比自己家世高一等的少爷公子哥，我可以跟在刘彦宏后面，狐假虎威，耍尽了威风，派头十足。

　　刘彦宏认我当朋友，我也认他当朋友，开心快活极了。我可以尽情发泄，甚至展露我性格中恶劣阴暗的一面。

　　见到那些人对我敢怒不敢言，明明厌恶痛恨还要对我毕恭毕敬的样子，真是说不出来的恣意畅快。

　　家里人不管我跟着刘彦宏闹成什么样子，反正闹出了事，刘彦宏家里会一力担下来。

　　我甚至是动用了一些小手段，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在一次群殴打斗中，我故意挡在了刘彦宏身前，替他挨了一闷棍。

　　当时我就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疼痛感知很弱的我，头一次感觉到头痛的滋味。我感觉头骨都要裂开了。

　　看着周围人大惊失色的震惊模样，刘彦宏喊着要把对面的人都弄死，我拼命忍住，不要发笑。

　　我的计划成功了。

　　在医院养了几天，我获知刘家派人去家里公司签合同事宜，连刘家也来医院看望卧病在床的我。

　　家里正在上小学的妹妹来医院看我，说要给我报仇，我呵呵一笑，安慰她没事，不用担心。

　　得了吧，小公主是养在家里，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珍珠，可不是替我出头的小混子。爸妈要是知道了，可要让我做检讨。

　　尽管我对家里享尽宠爱的小公主没有十足的喜欢，但是六分的喜欢，我也能装出来有十二分。

　　许笑嫣倒是很喜欢我这个大哥，虽然嘴上嫌弃，但是心里还是护着，常常从家里跑出来，拖着行李包来我这里住。

　　我真是不喜欢伺候小公主，许笑嫣那骄纵性子，每次都是惹得我快要气炸了，偏偏小妮子没脸没皮，一笑一哄，我还就不能继续生气了。

　　虽然我把许笑嫣当做妹妹看，别人家里哥哥什么样，我也有样学样宠着她，但是许笑嫣是家里的小公主，我充其量是小公主最亲近的仆人，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上大学报考志愿，我撺掇着刘彦宏报考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到时候一起欺负人也趁手。

　　刘彦宏不可能安份守己，即使他老爹三令五申不可惹是生非，开学报道第一天，刘彦宏还是逮着人揍了一顿。

　　那个叫做周州的男生闷不吭声的挨揍不反抗，我受刘彦宏老爹嘱托看着人。

　　打人的时候，我就站在一旁，别让刘彦宏这个大少爷脾气上来，再是惹出是非。

　　挨打不反抗，连带着刘彦宏无赖耍滑头，那个男生也是不起眼的人物，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刘彦宏在学校作威作福，仗着家世背景就是到处惹事，终于惹了众怒，聚了一场群架。

　　那天我在现场，跟着刘彦宏这个惹事精一起对付那些找事的学生，和他开学第一天就是不对付的成少峰也来了。

　　群殴的混乱场面让我心情一度激动兴奋，谁知道从外围冲进来一个人，把我挡了出去。

　　我稳住一看，是成少峰的舍友，周州，之后另外舍友陈卓也来了。

　　周州不会打架，进来就是挨揍，但是他挡在成少峰身前，挨住了许多棍子。

　　我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不同于我假戏真做，为了攀亲带故，替刘彦宏挨棍子，这个周州是为了朋友出面，傻子一样一声不吭接下许多揍。

　　看得我恶心作呕。

　　我恶心死这个周州了，和上次一样懦弱无能不挺好的，非得出面装什么英雄。

　　为了让这个讨人嫌的周州在学校里待不下去，我特意使了一计。我偷拍了刘彦宏的洗澡视频，让周州这个煞笔背了锅。

　　果不其然，刘彦宏气得七窍生烟，他被恶心死了，我在旁边煽风点火。

　　大少爷脾气果然是一点就着，当晚就是找上了门，把周州宿舍里的东西全都掀翻了。

　　我在一旁看着，周州这个家伙捂着一个海报不肯松手，知道这是他喜欢的明星海报，想要抢过来。

　　不过他的舍友回来了，发狠劲和我们打，放下狠话说周州是他罩着的人。我看到那个软弱无能的周州就站在成少峰身后。

　　上一次是周州护住了成少峰，这一次倒了过来。这一幕场景，让我的恶心感再一次翻涌而来。

　　恶心死了！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到处拉着刘彦宏处处和他们宿舍作对。

　　刘彦宏有很多不好，但是作为我的朋友，脑子还是有点的。

　　我把周州喜欢一个男明星的事情告诉给他。
　　当机立断，刘彦宏就是开始设计，让人在私密网站作假，泄露消息，骗周州去那个男明星下榻的酒店。

　　这个周州简直是笑死个人，一勾就上套，竟然还真傻乎乎的去了。

　　按照我的调查，那个叫做翟煦飞的男明星不该是能容忍私生饭变态偷窥狂的存在，周州不该平安回来。

　　但是他回来了，而且是和舍友关系更好了。

　　也不知道刘彦宏是不是脑子傻掉了，竟然还真想要试一试同性恋情，来找周州尝试！

　　我接到消息赶去，见到躺在一起的两人。

　　陪同的钟逸阳，算是我上学后结交的一个好朋友，就是能聊上两句互相说些好话的朋友。

　　钟逸阳问我，怎么回事。他很好奇，兴致勃勃，我很乐意贬低讨我嫌的人，夸大其词的挖苦嘲讽。

　　这个周州就是一个恶心人的同性恋，变态偷窥狂，装作软弱无能，背地里可是昏脏不干净。

　　我一吐为快，感觉周州就是这么一个恶心家伙。

　　…

　　可我没想到，我会喜欢上一个同性。

　　一个在镜头面前做直播，嗓音好听，长得也符合他审美的男生。

　　他长得真好看，眼睛大大的清澈纯然，画着眼妆，既纯又媚，眼里含着勾子，勾得我神思不属。

　　他唱歌也好听，不是女生的嗲嗲矫情的软，清亮的嗓音，带着沙沙的低沉声调，暧昧不清。

　　我总是听着听着就是起了反应，总想要把这个人压在身下，欺负他，欺负得要哭。

　　他哭起来一定很好看。慵懒唱歌的时候都是勾得我心尖痒痒，私底下，一定是练过不少勾引人的技巧。

　　我被勾引了。

　　我喜欢上了一个讨我嫌的家伙，他本名不叫控蓝，他叫周州。

　　我喜欢的声音博主，是我最厌恶的家伙，周州。

　　看到蹦蹦跳跳来到我面前，敲着我车窗的青年，熟悉的弯弯眉眼，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头一次，我哭得那么伤心难过，隔着十万纠缠的网线，我第一个喜欢的人，心动的人，是我曾经最讨厌的家伙。

　　我痛斥责骂，我语无伦次，愤恨地想要杀人。

　　可是这不是他的错，是我一门心思只想着以前我使了多少伎俩，他是为了报复我才使这些勾引手段。

　　我想错了。

　　他只是不安分罢了。

　　不知是不是从男明星那里受挫，他挨了一顿打，就像我意识到我喜欢上我讨厌的人，一样心境受到刺激，越来越不想要伪装自己。

　　毕竟伪装自己的真实性格太累了。

　　痛痛快快地，自己有多么坏，有多么不符合正常人，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自己开心，管那么多做什么？

　　周州应该是不想要伪装自己了，四处勾三搭四。他的两个舍友，哪一个不是眼珠子要黏在他的身上。

　　我看着他们嘻笑打闹。大庭广众之下，他就靠在他舍友怀里，拿他白皙如玉的一张脸凑到人的跟前，眼睛魅惑地勾引周围人，别人有意无意地看过去，他一张脸更是红得厉害。

　　他哪个都想要，哪个都是勾到了手，唯独抛弃了我一个。

　　因为我讲过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这种话吗？因为我暴露了我狭隘阴险的一面，他害怕了，觉得我不是他可以掌控的人物，所以放弃我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日不能寐。上次替刘彦宏挨了一闷棍的头痛后遗症越来越明显，我失眠，神经衰弱，我一直在想着他，想着他的魅惑声音，想着他的漂亮身体。

　　我越是想，越是压抑不住我心里的阴暗恶劣心思。我也不想要压抑，我只想着要把这个四处滥情的人搞到手。

　　他该是我的，明明一开始他就勾引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把他推走。

　　他就是我的，没有谁能抢走。

　　我第一次明明白白不遮掩我的阴郁模样，偏执疯狂，神经质，按倒我日思夜想的人，告诉他，我多么喜欢你，喜欢到要发疯了。

　　我第一次如此坦白展示我的阴暗性格，我的忐忑不安，我的害怕惶恐。

　　所有委屈，不甘，悲愤，都是随着我的眼泪涌出来，我疲惫极了。

　　我紧紧地抱着他，我害怕见到一双厌弃的眼神，痛恨的眼神。

　　可是我又感到极度的兴奋，我渴望这种压制，这种被人敬畏，我喜欢这种恐惧的眼神。

　　他被我吓坏，要跑，我顺手拿起刀子威胁人留下来陪着我。

　　我真开心，他不是那么害怕我，只是烦我，讨厌我。他还是有一点关心我。听了我的身世原委，听了我的委屈哭诉，他还是心疼了。

　　我就知道，他还是有些喜欢我，只要我多主动一些，关心他，爱护他，他一定能回到我身边。

　　那些碍眼的家伙，一个两个，只是他一时的冲动，我可以为了他做一切，只要他陪在我身边。

　　他只能看着我，只能是我的人。

　　我知道我疯了，在外人眼里疯了。
　　在他眼里也是一个神经病，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没办法不疯，我已经迷恋上他躺在我身下，身体瑟瑟发抖，眼神却是迸发出愤恨的耀眼光芒。我一点点折磨他，折磨到他哭了出来。

　　真的是如我所想，他哭起来的模样真是漂亮。漂亮到我失了心神，恍惚出神，忍不住想，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他这么讨厌我，我心里这么难过。

　　他骂我有病，我第一次感到心伤。

　　他说我有病，可是我身体很健康，我只是和世人认为的正常人有些不一样，想法不一样罢了。

　　我只是没有让家里人养好，我只是心思有些邪恶，喜欢欺负人，我只是展现我的另一面，我没有他想得那么坏啊。

　　他不喜欢我这个样子，那我想，我努力改正，改到他满意，做到他满意的程度。

　　可我没有想到，他为了报复我，不惜身死。

　　他死在我的怀里。

　　在我生日那天，我准备了自己的生辰礼物，想要把他送给我。我亲自给他斟酒，灌醉，拥抱他。

　　在我最欣喜最满足最幸福的时刻，他吐了一口血。

　　冰冷恐惧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我发了疯要救他。但是他如此理智求死，务必一击命中，不给他自己留后路，也不给我留余地。

　　我眼睁睁看着他死了，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暗下去，嘲讽和厌弃也消散，身体慢慢停止了抽搐。

　　我感觉我要疯了，我忍不住想要恨，恨所有人，恨我身处的一切，我想要毁了所有。

　　可是我还有一丝理智，这理智吊着我，硬生生把我疯狂的一面压下去。

　　经年累月的理智伪装再一次拯救了我。

　　我被分裂成两半，一半深陷炼狱，痛苦深深折磨着我，痛不欲生。

　　另一半，接管了我的身体，自动接收外界的讯息，冷静自如的处理一切对我有害的事物。

　　我被判刑那天，没有多少人来见我。

　　我只看到和他有关系的几个人。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和我一样。

　　家里人给我请了律师，力求保下我。

　　我和我的另一半理智商量，不要救我了，就算我不能死，我也不想要再暴露在阳光下，我性情阴暗暴戾，适合在黑暗里生存。不要救我了。

　　我获得批准，一辈子待在黑暗里，见不得光。

　　审判结果下来后，我感觉我在痛苦溺水里有了一丝清醒。

　　我想问问死在我的怀里的他，看到我这个模样，他该是如愿以偿了。

　　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他，忘记那绝望到心死的痛苦。一辈子也不能忘记，他对我最后的一丝笑，嘲笑我失败了。

　　「忘不了，不会忘，你留下的痛苦，到死，也会一直深深折磨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