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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35 几天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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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下来,吉祥都能在夜晚听到箫声,虽然索额图说她不必出面应付,但既然二人假扮夫妻,就算在闹别扭,又怎能容忍自己丈夫在和一个美貌女子夜夜相处。想来想去,某天晚上,吉祥蹑手蹑脚走出屋子,来到西侧庭院一角的大殿门前。
她刚要去推门,忽然听到殿内箫声骤然停止,妙音的声音冷冷的道:“索大人,我想……是你的夫人有些不高兴了!”
吉祥吃惊,随即听到脚步声——男人的、沉稳的脚步声,殿门慢慢被拉开,索额图站在门口有些无奈但似乎又有些欣然的望着她,这晚又是个大好的晴天,月亮像快要满溢的水盘,银白色的光投洒在他脸上身上,显得说不出的俊朗。
索额图装作有些诧异,脱口而出“夫人?”两个字,吉祥一眼看见殿内端坐在椅子上的红衣女郎,又看看索额图,他们这一红一白一艳一素搭配得倒是恰到好处,不由得心头起了一股兴致,冷笑一下走入殿中,扬着下巴神情高傲的说道:“相公你很想得开啊,咱们给人困在这荒野山城里,你还有心思听漂亮姑娘吹箫?”
她这些日子装起贵妇越发神似了,索额图心说吉祥好不聪明,连吃醋都吃得如此逼真,又想到若她是真的在为自己吃醋该有多好。他不容多想,也假意冷冷道:“夫人也知道咱们此刻处境艰难啊?却又怎么几日都不理我,我不与别人说话还能怎样?”
他语调尖刻,还暗含着嘲讽,吉祥本来真的有些不悦,此刻听了这话,明知是在做戏,仍旧感到生气,跺脚道:“索额图!我……我哪里做错了哪里说错了!又不是我想吵架的!”
喊了一句,她也大吃一惊,自己仿佛做梦般的,竟对这与敌周旋的日子如此投入。索额图给她喝住了,转身看见吉祥的眼睛里满是委屈愤怒,让他简直以为对面真的是正在闹别扭的妻子。
他们愣了一愣,就此僵持住。妙音坐在一边冷眼观察,发现索额图这位夫人风度跟传说中的那位定南王公主有异,可二人吵架僵持,一举一动目光神态都像极了夫妻,实在有些难辨真伪。
她正瞧着,索额图已经反应过来,也许是这几夜都没睡好的缘故,他精神委顿的自顾坐下,仿佛不胜愁烦的道:“我也不想吵架,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慢慢商量?”
吉祥抬头去看妙音,见她手上拈着紫箫,身旁的案几上还摆了一只酒壶和四只酒杯,警惕道:“那她是干什么的?”
未等索额图回答,妙音笑着站起身来,走到吉祥跟前,飘飘下拜,道:“夫人有礼,小女子在此并非要搅扰二位,只因荒野古刹寂寞凄凉,没有个说话的人,前日见索大人夫妇到来,心中欢喜,故特来拜访!”
吉祥觉得她说话文绉绉好不罗嗦,可是人家态度客气也不好发作,冷冷道:“你来拜访,怎么只拜访我夫君一人?”
妙音笑道:“我本来是想邀夫人一同小酌的,连酒杯子都备了四个,可是索大人他说,两女一男未免有些煞风景……”
说罢瞟向索额图,他仍旧坐在椅子里,仿佛已经不在乎自己被诬陷什么。吉祥忽然发觉索额图神情不太对劲,可是戏还得继续演下去,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多少女人陪一个男人都不会煞风景,唯独自家夫人在才煞风景!”
她坐到索额图身边,占据了距离他最近的位子。妙音瞧着她的神态,笑容变得柔和,道:“夫人不要误会,我与索大人谈的都是正经事,绝无半分与风月有关……”她提起酒壶,满斟了一杯,继续道:“我与索大人相识数日,已认得他是个好人,与黄正卿是不同的……”
“我只是有个故事,要在今晚说给你听……”
索额图和吉祥都有些奇怪,齐声问道是什么故事。妙音叹了口气,将杯中酒自行一饮而尽,道:“这故事憋在我心里很长时间,我想说给人听,可是一直都没遇到可以听的人。”
吉祥道:“你的意思,我们才是可以听这故事的人?”
妙音也不回答她,继续道:“几年前,就在这衡州城里,有一个富家千金,她容貌美丽才华无双,方圆百里无人不知,家中门槛都被求亲的媒人踩坏了。可是这小姐谁都没有看上,她一心要嫁个天下无双的如意郎君……”
索额图和吉祥听到“天下无双”四个字,不禁都心头一紧,却听妙音继续道:“没想到,有一天衡州给吴三桂手下的军队占了,领头的将军看上了这个姑娘,他就是黄正卿!”
“黄正卿下了命令,三天后娶她过门,这姑娘不肯就范,宁肯来到这偏僻的禅院出家,做了一名尼姑……”
吉祥听到这里,立刻明白七八分,道:“你就是那个千金小姐?”
妙音道:“千金小姐,好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后来呢?”
“后来,这尼姑终究没有逃脱黄正卿的手掌心,她真是太傻了,她以为躲进佛门清静地就能得到佛祖庇护……其实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清静地方!黄正卿霸占了她,还让她替自己出面探听消息,她想着有一天能够报仇,直到她认识了一个从京城来的大官……”
吉祥仿佛有些被她的故事打动,唏嘘之间却听到一直沉默的索额图说道:“你把底细告诉我们,就不怕黄正卿知道了将你灭口?”
妙音道:“索大人以为我这故事是编的吧?”
索额图道:“姑娘这么生气,反而不象是编的。”
妙音苦笑,手中的杯子给她捏得来回旋转。“我本没有一定要你帮我的意思……只是看见你们夫妻的样子,好笑得很。”
吉祥道:“我们怎样好笑?”
妙音道:“你们跟我相比,可是一对神仙眷侣了。明媒正娶、两情相悦,夫人为了一个山野女子不高兴,在我眼里也是求之不得的,我过的不是人的日子,我还能为谁醋海翻波?跟我比起来,夫人你实在不应该再心有不快啊!”
索额图和吉祥没想到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并非没有道理,吉祥是个通达的人,虽然知道妙音不是自己人,但也不肯死认她坏得流油,瞧瞧索额图,不知如何做答。
索额图也想到了自己和吉祥这假夫妻的身份,暗自苦笑这妙音却不知晓他们也是装的,但他毕竟狡猾多过吉祥,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我是有些做得不妥,给夫人赔个不是!”
他站起来,垂下眼帘,也就等于放底了姿态,妙音捧了两只酒杯递到吉祥面前,道:“你们这对夫妻真有意思,原来也如普通老百姓一般的要吵架闹别扭,按道理,索大人该敬夫人一杯,这样才算是赔罪了吧。”
吉祥刚要接过杯子,索额图忽然弯腰咳嗽起来,他靠着案几,险些要站立不稳。吉祥见状大惊,也顾不上妙音端着的酒杯,上前去扶他,道:“你前些天说受了风寒,自己一点都不注意,现在更重了吧!还喝酒!”口气严厉中夹带着心疼,还不停用手轻抚着他的后背。
妙音却冷冷的站在一旁,面沉似水,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看了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的索额图好一会儿,把牙一咬,道:“既然索大人不舒服,那还是早点歇息吧,小女子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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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把索额图扶到床上躺下,正想着是否要去找大夫,妙音出门时候她看了一眼,见殿门关上了,再回过头,却发现索额图静静的躺着,胸膛的剧烈起伏瞬间不见了,他仰面躺着,一双眸子给照进来的月光刷得晶亮。
“索大哥,你怎么?”
“我没事,吉祥,刚才是我装的。”
吉祥诧异:“装的?”她想了想,道:“你是想把那尼姑支走?”
索额图瞬间觉得她天真的可爱,摇摇头,道:“你不能喝那杯酒……”
“为什么?”
索额图伸出手臂挽起袖子,又将吉祥的手捉起来,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腕脉上。
吉祥本来不懂医理,但习武之后也能摸出个大概,触手只觉寸脉长大尺脉无力,惊道:“索大哥,你中毒了?!那酒是有毒的!”
索额图示意她放低声音,道:“还没那么严重,我想那妙音在酒中放的不过是软筋散一类的药,黄正卿实在不行还能拿我做人质,怎么会笨到这么快就毒死我……”
吉祥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几天都觉得索额图举止行动有些不对劲,他方才假装咳嗽,也是要自己避过饮下毒酒,着急道:“软筋散虽说不是致命剧毒,时间长了不服解药也要伤损奇经八脉,不行,我去找那个尼姑!”
她说着就站起来,索额图伸手拉她却使不出力气,手指一滑碰在床沿上,“砰”的一声,吉祥忘记他中毒无力,听见这声响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察看,道:“索大哥,你不用担心我对付不了她的!”
索额图不理她的话茬,沉声道:“吉祥,你现在不能留在这里了!这大殿佛台后面是个出口,你快从那里逃出去!”
吉祥连连摇头,道:“不行,我怎么能扔下你自己逃走!咱们不是一起来的么,我逃走了,黄正卿会起疑心的!”
索额图道:“我算算日子,春寅玉贞他们也快回来了,那妙音套话不成就干脆想把我们都攥在手心里,不能让她得逞,你不走的话,咱们就都走不了!”
吉祥却不管他说什么,拼命的摇头,这些日子他们虽然假扮夫妻,可是手都没有拉过,此刻她什么都忘了,抓住索额图的手,好像他会变成风儿飞走似的。“不行,不行!我…我不能,不能离开你!”
她说的模糊,索额图却听得很清楚,顿时心中五味陈杂,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本来打定主意告诉吉祥的时候要费一番口舌的,可是此刻他想好的说词一句也想不起来,他的手给吉祥攥得发疼,忽然觉得这一刻有些喜悦幸福。
“吉祥,”他镇静了一下,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事关重大,还有你我的生死,只有你先出去了,才有办法救我!”
吉祥一下子想起什么,伸手要去拉他:“不,我不信!要走咱们一起走,有我在谁都别想伤你!”
她虽然情绪激动,手上可不敢太过用力,索额图撑着身子坐起来,已经有些喘气,摇头道:“吉祥,我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出不去……你带着我,更加出不去……”
吉祥停止了动作,看着索额图努力平复着气息,心中痛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又捉起索额图的手腕一摸,寸关处跳得十分厉害,深知中毒的人心情越是激动就越有害,想要听话离去,又实在难以割舍,眼眶中热乎乎的,还没来得及擦,泪水已经掉落下来。
索额图感到手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借着月光看见吉祥脸上两行细细泪痕,本来想压抑情绪,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胸口一酸,声音也有些颤抖。
“你哭了……你竟然为我哭了……”他伸手想要去擦她的眼泪,却一阵天旋地转,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