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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鬼扰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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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蓼来去很快,去而复返,却只他一人。
“店伙计呢?”萧謉问他。
“我若说见鬼了,你信么?”苍蓼素爱同他玩笑,但此刻神情却无半分戏谑之意。
兰宫略一忖:“莫非他跑掉了?”
“那总归会有这么个人,”苍蓼道,“可我问了一大圈,容貌衣着口音说得详细,居然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萧謉问:“方才他不是同许多人讲了话么?”
“怪就怪在,”苍蓼道,“那些人居然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或者说,他们记得的那个店伙计,但同我们所见到的,并非是同一人。”
“你没有问错?”萧謉从未遇到这等事,想来那许多人,总不会人人都记错,或许是苍蓼言之有误也未可知。
“粗眉圆眼瘦长脸,手长脚也长,黑面皮,唢呐嗓,张嘴少了半颗牙,”苍蓼原文背了一遍,“哪里说得不对?要么你再去问一圈?”
一张脸活现在眼前一般,萧謉忍俊不禁:“说得不错。”
“若说半个时辰前在下同朋友见面时来上酒的那店伙计,”楚星罗道,“细眉长眼四方脸,身形壮实……”
“哎?正是他,”苍蓼意外道,“他们描述的简直同你分毫不差。”
“既如此,将他带来便是,”兰宫一顿,“莫不是他也不见了罢?”
苍蓼苦笑:“寻了店家,说是方才还在传菜,这会子不知哪里去了。”
“吾与,我们见到的那个店伙计,你也记得是不是?”萧謉晃了晃小狼的脑袋,“你嗅一嗅,他究竟去了何处?一个大活人,总不会凭空消失。”
吾与却没听到似,自进了明月楼起便闭着眼睛,鼻息沉沉。萧謉又摇了摇,连唤几声都不得回应。
“这是……一头狼?”眼见楚星罗的手就要碰到吾与,萧謉闪身躲了过去。
“楚兄还是莫要碰为好,”萧謉笑道,“他不喜旁人靠近。”
“会咬人的。”苍蓼瞧着楚星罗,瞧着他手心那散去的气。
“是在下唐突了,”楚星罗收回手,垂眼,“萧兄佩着的,是鬼铃?方才它没有响?”
“没有,”萧謉一抚鬼铃,“不过这里灯火通明的,鬼哪里呆的住?”
“萧兄这是被传说先入为主了,”楚星罗道,“修为至一定程度的鬼并不惧怕灯火与日光,不过是耗损些元神罢了。我曾遇到一鬼,化作一俊朗少年,白日里与友饮酒作文,入了夜挑灯夜读,前年甚至还中了举,若非后来爱上一凡间女子,他几乎已忘记自己本来身份。”
“那女子识破了他的身份?”萧謉问道。
“识破不假,但那女子并未说破,”楚星罗道,“是他不该动情。”
“动情有错?”
“妖鬼冷血,神仙无情,”楚星罗轻轻扫过拂尘,“情与爱,为凡人缘障。他对凡人动情,是会毁了那女子命格的。”
“那他们……”
“那鬼化了他的鬼魄,助女子修成了一介地仙。”楚星罗轻描淡写,旁者命与运,观之如风过。
“脱了凡尘,又得到了什么呢。”兰宫低声,喃喃自语。
“楚兄认为是妖鬼在作祟?”萧謉依言想下去,“既然鬼铃未响,那不是鬼,莫非是妖?”
“或许是神仙呢?”苍蓼幽幽道。
“那可真是够闲的,”萧謉道,“已经作了神仙,还这般扰人……”
灯火消失之时,两道厉风瞬间袭了过来,一道在眉心,一道在心口。只是它们究竟未能伤到萧謉。白玉拂尘荧出淡淡的白光,将他整个儿地拢在里头。
破风之声方起,兰宫已射出了三箭。可几乎是在同时,那三支箭竟调转了方向,以更加迅猛的力道原路打了回来。兰宫反应已是极快,向上跃起,羽箭擦着她的衣裳,钉在身后墙壁,箭头深深没入。手指拭过脖颈右侧,一道细长的血痕,所幸只是伤及皮肉。心下不由惊骇,竟将离弦之箭瞬间折回,该是何等修为?
“师姐,你先带萧謉走,我来拖住他。”苍蓼开口之际,人已不在原地。视线中不见一影,只听得金戈交击,绕在身周,忽远忽近,始终被隔在几步之外。
兰宫又拉开了弓,凭着耳力勉强辨别着,却是不得机会。正焦急间,脚下忽地一空,再回神时,天上月明星亮,竟已移换了景致。四面张望,一片荒芜之地。
萧謉狠狠地摔在地上,半边身体发了麻,吾与自他怀里钻出去,张开了眼睛。楚星罗眸光闪动,掌心一缕不易觉察的极淡的光芒朝小狼缠了过去。
“你做什么?!”萧謉瞧得清楚,挣扎起来将吾与揽在臂弯。
“你居然看得到?”楚星罗一顿,旋即又笑了一声,“果然是你。”
“什么是我不是我的。”萧謉心生不安。
楚星罗抬手,却已被兰宫搭箭对准了心口:“你究竟是什么人?”
楚星罗并不为所动,仍是举着手问:“姑娘,你瞧得见么?”
兰宫瞥了一眼,只见那掌心空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瞧见什么?”
“果然,凡人是看不到的,”楚星罗道,“可他却看得到。”
“你是说灵力?”萧謉站起身来,“不错,我是看得……”
“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楚星罗摇头,“灵力这种东西,但凡有些天资,无论是凡人还是妖鬼,修行一段时间之后皆能凭目力察觉。可你看到的,并非是灵力。”
像是雨雾之中被模糊了轮廓,眼前之人被擦去了具象,慢慢地淡了影。羽箭离弦而出,却并未穿透而过,反在触及那淡影之时,被一寸寸地化为了烟尘。
惊愕之下,一股凛冽寒气逼进,兰宫避无可避,本能地抬手去挡,未成想那寒意在即将触及她之前一瞬消散,楚星罗的声音响在身后:“我并无恶意,不会伤你们。”
话音起时,兰宫迅即转身,可身后哪里有楚星罗的身影。
“我已说过了,”他的声音却依旧在身后,“不会对你们下手。”
兰宫后背冷汗涔涔,索性原地站住:“先前要杀我们的不是你?”
楚星罗回答得简洁:“不是。”
顺着话意,兰宫又问:“但你知道是谁下的手?”
“便是方才在明月楼暗袭之人。”
兰宫攥了拳:“为何要杀我们?!”
“不是你们,”楚星罗摆正了靶心,“是他”。
兰宫变了面色,萧謉亦是怔住:“我?”
明月楼内。灯火重归。却是空无一人,原本热闹的酒楼,熙攘的长街,那来往的车马行人,竟似从未存在过一般,没了踪迹。
苍蓼与青鸾对面而立。可苍蓼知道,他绝非青鸾。
“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青鸾”微微一笑:“师弟,你这话可教我伤心了。”
“凡间有种改变容貌,伪作他人的手法,叫做易容术,是将极薄的皮子雕作另一人的模样,而后覆在脸上紧密贴合。手法高明之人,若再以特殊药物辅以声音改换,足可以假乱真,”苍蓼像是在耐心地替他解答,“但阁下不需这般麻烦的功夫,幻身术显然是更为方便的法子。”
“梁无意。”相是假象,名何为真。
于是苍蓼道:“看来梁兄是不肯露出真相了。”
梁无意笑道:“你所着相,又岂是真相呢?师弟。”
“那么带走我青鸾师兄的,又是另一人了?”苍蓼叹了一口气,“暗袭不成,便引去西极山,何至于这般大费周章?”
梁无意也叹了一口气:“你若不搅局,我可以痛痛快快地杀了他,自然不必再去什么西极山。”
“他一介再寻常不过的凡人,”苍蓼露出困惑之色,“如何便惹到了你这高高在上的天神?”
“那么你,”梁无意手心一转,一柄寒玉长剑悬于掌下,“又为何守在那再寻常不过的凡人之侧?”
“为何不用你自己的兵器?怕我认出你么?”苍蓼道,“我们,见过?”
梁无意亦是只问不答:“你我有何不同?隐藏神魂,别有用心。”
“擅杀凡人,是违逆天规的,”苍蓼的面色冷了一些,“不知梁兄是有什么依凭,又或是同他结过什么私仇,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凡人?”梁无意将两字咬在齿间,“这话你自己信么?”
“既无神魂,亦无鬼魄,不过是凡人的三魂六魄,”苍蓼反问,“如何不信?”
“天地初始,阴阳相衡,万物生灵孕育而出,千万年之中,部分灵物生出灵识,有了思想,化出妄念,扰了盛衰,于是阴阳开始失衡。在漫长光阴的累积之下,均衡之态被打破,天地之间,万物尽毁却又重生,上古六神应时而出,迎来长久的平衡。可盛极而衰,邪念日重,妖物频出,神仙思乱,三灵堕入鬼道,苟且而生,愈陷愈深,再堕为魔,成为无思却欲的混沌之物。而人心思动,人界亦是战火不断,哀鸿遍野。终于阴阳倒生,七万年前,六方大战,天凡鬼魔四界混战,六神之力搅动了天地,在阴阳剧烈相冲之下,诞生了一种非邪非正、非生非死、非神非鬼的异物,鬼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