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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叶障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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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我想出去。”
玉舟扑进了溪流之中,四蹄踩着水,溅了白头公一身,一旁的拘魂鬼亦未能幸免。
拘魂鬼垂下绳索:“再胡闹,便罚你三日不得动弹。”
玉舟继续扑腾着,全然未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古林这般大,不够你玩闹么?”拘魂鬼的绳索套了过来,却被小鹿灵巧地避了开去。
“再大的林子,跑个几万年也要跑到头的。你信不信,我能够认出每一株树上的每一片叶子。”
白头公哈哈笑出声:“不信。”
斗篷下露出森白的尖牙,拘魂鬼收了绳索。
玉舟的脸红扑扑地:“阿公!”
不闻起伏的声音自头顶砸了下来:“正神已有许久未带他来过了。”
玉舟不安分地蹄子顿住了。
白头公道:“他如今是凡人之身,加之魂魄不全,还是少近我们这些妖鬼为好。”
小鹿化了形,变作一个小姑娘,只是两根鹿角仍旧顶在头上。她粉嫩的小嘴撅得老高:“正神就是偏心,放他去瞧那人间热闹,却将我们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地关在这里。”
“不许胡说,”一股子森冷自拘魂鬼身上浮离着,“若非有这古林蔽身,我们早就魂飞魄散了。”
“监牢一般,还不如魂飞魄散呢。”玉舟嘟嘟囔囔地。
“几位在戏水么?阳光清风碧水青山,当真是逍遥自在。”声音响起时,尤在天外,一语毕,他已站在了解蕴身后。
白头公站了起来:“林断将军。”
解蕴的后背绷直着。神鬼仙妖,林断是极少数能够悄无声息出现于她身后的一个。她想不明白,自己数万年的修为,怎会察觉不出一个不过飞升几千年的小神?她向白头公打问有关林断的底细,那么多飞升的神仙之中,青龙正神为何偏偏选他做了箕宿神将。
白头公似乎亦知之不多,又或是,解蕴总觉着他隐瞒了什么秘密,那秘密正与林断有关。
不过几个思索间,林断已到了溪水旁。
“林断!”玉舟扑了上去,将林断扑了个四脚朝天,“你再不来,我可要闷死了。”
林断躺在地上,明明一双杀伐邪戾的眸子,可一笑起来,阳光碧水一齐跌进去。
邪,不为你们。
“瞧着你活泼得很呢,哪里就要闷死了?”
“玉舟,快起来!”白头公上前拉她。
“不!”玉舟梗着脖子,用鹿角去扎白头公的手。
林断笑着摆摆手:“由她玩罢。”
白头公似有些惶恐:“这,这怎么好……”
解蕴皱了皱眉。在他们之中,白头公资历最深,是十几万年寿命的树妖。可这林断,再怎么仗着青龙的名头,要白头公对他这般恭恭敬敬地,着实令她不悦。
羽翼为刃,根根无声,不过呼吸之间,已成夺命之凶。
风,息了。不闻穿林打叶,风拂细草。
水,凝了。不见流水潺潺,水拥阳光。
时岁,同它束缚下的万物生灵,一同静止了。
林断伸出手,将一根羽翼拈在指尖:“罗刹鸟的羽毛,果然锋利。”
解蕴的眸子颤动着,她无法动弹,亦没法开口说话。
她看见,那打出去的根根羽翼,极慢极慢地向她飞了回来。一丈、半丈,一寸、半寸。
它们全部化入了她的身体。
风,扑上了脸颊,流水卷动了卵石。
时岁,重新开始流动。
解蕴自树上跌了下来。玉舟的笑声戛然而止,回头愣道:“解蕴姐姐?”
白头公瞧瞧她,又瞧瞧林断,似乎明白了什么,摇摇头没说话。
身形一闪,解蕴消失不见了。
“解蕴姐姐怎地了?”玉舟不解地问。
林断起了身,将她轻轻放下:“许是不想见到我,跑了。”
玉舟不以为然:“她一向不怎么喜欢你。”
“林断将军,今日来是为着何事?”白头公问出了自己疑问。
林断笑:“无事我便不能来么?”
“对啊,”玉舟附和道,“无事他便不能来么?”
白头公却知他并非无事生事之类。想了想,试探着问道:“莫非是吾……莫非是萧謉?”
“近来似乎有几个小东西跑去了天穹谷。”
“鬼界结界并非完全封死,偶尔有几个小妖小鬼跑出去,并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拘魂鬼在一旁道。
“其中有一只魔。”林断的手心涌出碧水。水波荡漾中,他们看到,萧謉与吾与跌下了山崖,兰宫扑上去,却被青鸾拽住。苍蓼一瞬闪过,追下山崖。
玉舟惊呼出声,抓着林断的手摇着:“他掉去哪里了?去哪里了?!有没有事?!”
图画再转,萧謉枕在苍蓼的臂弯。玉舟本想再看,碧水却散了开去。
“他无事。”
拘魂鬼道:“冥王亲镇魔于鬼界之下,若有魔跑了出来,确实不寻常。”
“你一定将那只魔关了起来,对么?”玉舟担心它还会去伤害萧謉。
林断以指尖点了点她的鹿角:“想出去瞧瞧么?”
“去哪里?”玉舟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林断笑:“去瞧瞧他。”
玉舟先是愣了一阵,半信半疑地瞧着他:“青龙正神说过,我们轻易不能出去的……”
林断的掌心摊开,一缕淡青的轻雾缓缓旋绕着。
“这是……正神的神息?”玉舟惊讶道。
手掌前送,神息飘向玉舟,化入了她的眉心。而后凉意慢慢地袭遍全身。
“如此便不会被发觉了。”
玉舟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瞧瞧自己的手,欣喜地跳起来:“我可以出去了?!我真的可以出去了?!”
拘魂鬼低了头,斗篷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总有一日,你们都会离开这里。”林断看到了她,看到了白头公,亦看到了古林中的万千生灵。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世间模样。这是人间。
虽然她无法触摸它,可她真真切切地,瞧见了这凡人沉沦其中的红尘万丈。
阳光。绿树。百花。清风。
她在古林中见过它们。可它们又分明同古林中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
是日高烟敛。是草长莺飞。是花开满楼。是半夜鸣蝉。
她看到一张张脸。是会衰老、会腐朽、会消散的美丽的,丑陋的容颜。
她看到一个个生命,顽强的、脆弱的,干净的、肮脏的,疲惫的、新生的。每一种生命都有颜色,却又不止一种颜色。善可以恶,恶亦曾善。
红尘在她眼下拉出一条长线,她瞧着它愈来愈远,又愈来愈近。
而后,她看到了他。
他变了模样,甚至残缺了魂魄,但她依旧认出了他。
他回过头,朝这边瞧了过来。她几乎凝滞了呼吸。
“师姐,方才那里是不是有人?”未曾见过的容颜,不曾听过的声音。
可那般的熟悉与怀念。
“哪里有人?”幽兰一般的女孩子。
“感觉很是奇怪……”他歪头盯了一会儿,低下头,“吾与,那边有什么?”
小狼睁开了眼睛,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她再次恍了神:“为何偏偏是它的模样……”
碧蓝的瞳仁映出她的模样,它又阖了眼。
他只好作罢,最后瞧了一阵,转了身。
“我能同他说说话么?”她瞧着他走远了。
她没有得到答案,于是也并未去做什么。
他的笑声入了耳,遥遥地。
“他有多久的寿数?”她问。
“他不在命薄之中,”这一问,林断回答了,却是无解之答,“并无凡人魂魄。”
“没有凡人魂魄?”她盯着那已愈来愈模糊的轮廓,一时不知是自己瞧错还是林断说错,“可我明明瞧见……”
你的目力所及,便是你的真相。
说一叶障目,是谁执了那片叶。
“师父,你回来了?”他欣喜又恭敬,欢乐又自在。
清风徐来。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枕清风。
人间风雨,总是滞重。落了凡尘,终究沾染风霜。
清风应无意,似向她瞟了一眼。
她捉到那一瞬,迟疑却又难信。许是巧了,凡人之眼,怎瞧得见刻意隐去了身形的他们。
“萧謉。”身后一声唤,已在近处。
躯体穿过了虚影,忽地顿住了。
回身,是惊愕的面容。她听到直入耳中的传音:“谁在那里?”
她亦是讶然:“神?”
“苍蓼,”枕清风在唤他,“怎地呆立在那里?”
月色自苍蓼手中释出,向她拢了过来。不过穿了空无。
“师父叫你呢,”他压了苍蓼的肩,埋怨似,“发什么怔?”
苍蓼收回了手:“没什么。”
他倒是又起了疑:“你是不是……也觉着那里有什么?”
苍蓼目光一凝,四两拨了千斤:“有什么?连个影子也不见,鬼么?”
“我怎么知道?”他的目光想要寻出一个定处,“只是觉着,有谁在盯着我似……”
“疑神疑鬼,”苍蓼不理他了,转身忙上前,“枕师伯,请恕方才失礼。”
“我记得他……”她瞧出了他的本在,“正神座下心宿神将,心月狐。”
“该走了。”林断道。
再望一次人间,不知是否还会在此处相逢。
原来它依旧在守护你,即便不在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