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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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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箭自苍蓼脚底擦过,疾掠而去。本以为就此避过,未想到那羽箭居然凌空折向,来势愈加迅猛地向他射了回来。
掌心化神力,两股力量撞于一处,摧折了草木与半座山崖。
“如今区区小神,亦这般地肆意妄为。”天地间,每一字皆凝为兵刃,激荡着他的神魂。
身后的兰宫搭箭上弓,却被苍蓼反手一抓,分身化作神力回流体内。
羽箭现出了裂痕。而后,碎星漫天,四散而去。
“有些本事。”凌空中,一道半虚半实的影,看身姿,似是一个妙龄的女子,初听时略显粗旷的嗓音亦渐渐变得悦耳动听,只是始终瞧不清楚她的容颜。她的大半张脸皆被黑色的斗篷遮去,右手垂下,指上绕着一捆红色的绳索。
“原来是拘魂鬼,”掌心凝出七柄长枪,“想来冥王会很乐意见到你,我送你下去如何?”
前一刻,绳索还在拘魂鬼手中,转眼便已张为长幡,将苍蓼缚于其中。
“还轮不到你这不过几万寿岁的小神来指手画脚。”
“若论寿岁,自是比不过你们这些上古诞生之物,”金光万道,刺透了长幡,“可再如何蓄积天地之力,你们仍旧是妖鬼、是恶念、是死气。长存下去,便会失衡。”
“你不懂天地。自以为替天行道,你的道,并非天地之道。”
经幡碎裂千万片,又聚而复原。
“莫非你知天地之道?”神不懂,你又如何懂。
“天机无解,自有其道。”
居高临下者,总能捉其痛处:“这便是你们藏身于它的庇护,一日不敢现身悟出来的道?自有其道?真是大言不惭。”
“既如此,多说无益。”话不投机,半句嫌多。
神与鬼。生与死。古与今。谁为其定高下。
那细瘦的枝干缠着萧謉的腰腹,只零零落落地几片枯叶缀于其上,若是它忽然断裂,萧謉也绝不会觉着奇怪。
山崖不见底,峭壁耸立,毫无落脚之处。它的根深深扎入石壁之中,并不粗壮,树干生长着,抽了枝叶,作了一个秋千,将萧謉放于其上。
一根枝条斜生而出,弯折着,慢慢变作了人形。一个至多四五寸高的,白发苍苍的小老头。
萧謉认得他。在古林中,他安静地站在远处,一头白发,慈颜善目。他是古林中,万千林木的守护者。
“白头公。”萧謉的眼睛红了。
沙哑却沉稳的声音,令人心安:“像以前一样,唤我阿公罢。”
“阿公,”萧謉惨然一笑,“你们说的以前,我都不记得。”
“不记得也好。”白头公盘膝坐着,枯褐的木杖横放在腿上。
萧謉轻抚着吾与:“近来我总是做一个梦。梦里的天地,正如眼前这般,一片流火,我看到自己是吾与的模样。阿公,那是……我的记忆么?”
焱火烧尽,寸草不生。枯木,幸存着。
“你的梦,一定还有一个青色的巨影,对么?”
萧謉点点头,将那两字轻轻说出口:“青龙。”
“神有百,仙妖有千,鬼魔有万,凡灵无数,”白头公徐徐而述,“曾经,妖仙同类,同属天界,不分善恶。我种下的那株幼苗,若还在的话,想必已是参天大树了,可惜我再未能见到它。”
萧謉在心里画出一株幼苗的模样,柔弱,浅绿,生机勃勃:“可如今,妖与鬼为一谈。”
“仙修忘情,妖却多情。情生欲,欲生恶。曾有一画妖,有画物成灵之力,他有一挚交好友,是锄扫桂树的小仙。那小仙极爱桂花,日日勤恳浇灌,悉心照料,甚至以自己的仙力去喂养。几十株桂树长得极好,花开之时,香气自那偏隅小院飘至了整个天宫。帝君赞赏,要取他的桂花酿酒,于是派了天兵去取。谁知小仙听到要将桂花全部摘下,抗命不遵,失手间打死了跑去玩闹的灵兽天鹿。那天鹿才诞下不久,很得帝君喜爱。帝君闻之不快,令天兵摘去了所有的桂花,夺了小仙的仙籍,抽离元神,堕了鬼道。但那小仙仍未忘记他的桂树桂花,终日念念不忘,在鬼界中不停地走,不停地寻找,终变作了一痴鬼,日日只知寻他的桂花,厉鬼欺他,也只是抱头受着,口中念叨着他为每朵桂花取的名字。”
“真会有谁会如此痴恋一物么?”萧謉喃喃地。
“这世间太多痴者。有说是非不明、善恶不分,亦有说情之至深,自有天地,”白头公道,“小仙被褫仙籍后,本就无甚朋友的他很快便被忘却了。没有了他的照料,那些桂花失了先前颜色,帝君亦不再在意。整个天界几乎全部忘记了他,只除了一个。”
“画妖。”萧謉猜中了谜面。
白头公去说谜底:“画妖偷偷去了鬼界,寻到他的朋友。他想满足他的心愿,于是画下了一百一十四株桂树,每一株桂树俱都开满了香飘千里的桂花。”
“莫非是天界不允么?”萧謉猜测道。
白头公道:“鬼为死物,鬼界中是没有生机的。那一百一十四株桂树开出的那一刻,便成为了一个个生命之流的漩涡,而后它们相互吸引,汇聚为一个巨大的可溯回天界的生机源流,鬼界自漩涡中源源不断地攫取转化着天界之力,又将死气倒灌而回。短短几日,数百位神仙跌入鬼界,其神魂被分食。”
萧謉愕然,旋即疑惑道:“神仙能够轻易进入鬼界么?”
“不能,”白头公道,“鬼界有冥王设下的结界,并非寻常的小神小仙能够闯得进的。若不知晓进出的法子,便是法力高强的神仙也难入。”
萧謉想到其中关节:“鬼界之中有人……有鬼将他放了进去?”
白头公点点头,道:“是一只曾属天界的天狐妖,因几次惑害凡人被堕为狐鬼。那狐鬼以魅术自一守门鬼吏那里骗出了进出结界的法子,将画妖放了进去。”
“那狐鬼,认得画妖?”
“算是时也命也,”白头公道,“自己被堕为鬼而对天界怀恨在心,加之对痴鬼有几分怜悯罢了。”
“后来……他们如何了?”
“妖族向来随心所欲,帝君本已对其心生不满,此祸一出,便寻了这个由头,将妖族驱出天界,逐入鬼界,却并未抽其神魂。从此他们生于鬼界,数万年来,神魂被浸染转化,虽无鬼魄,却已全然相合了鬼界,”白头公叹息一声,“画妖与痴鬼,还有那只狐鬼,被燃了魂魄,消散于天地了。”
冷风将萧謉的手指吹得冰凉,对于后人来说,留下的或许不过传说,非真非假,非虚亦实。历史照古今,自己,是那古,还是今?
往昔与今时,有何不同?
“阿公,”萧謉的思绪随语如冰,“神仙,很厌恶妖鬼,是么?”
白头公瞧着他:“无论是神仙、妖鬼,还是凡人,总会被厌恶,也总会被喜爱。”
道理听了再多遍,也总是想不通。或许,知道,永远没法子等同于懂得。
“那么非神非鬼的异类,也会被……喜爱么?”问旁人,又在问世间,偏偏不肯问自己。
皮肤上的纹路,道道是时尘,岁月过后总有温柔:“孩子,记住了。”
萧謉的手被白头公粗糙的皮肤摩挲得发痛:“我们一直,都喜爱你。”
温热自掌心渡进血液,回流至心口。
“我不明白,为何是我?”氤氲了的人间,颤抖了的生命,“我怎会是,鬼仙……我分明是天穹谷的萧謉。我拼命地活着,拼命地去赚吃食,拼命地……我有师父,他叫枕清风,有师姐兰宫,还有……”
“孩子,萧謉,”白头公念着他的名字,“你仍然是萧謉。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萧謉。”
“我愿意又有何用……”思绪成了一团乱麻,“无人将我当做萧謉,无人记得,独我一人自以为是,又有何用……”
“我记得,不止我记得,”白头公缓缓道,“还有他们,还有你的师父,你的师姐与师弟。”
萧謉浑身一凛,怎么回事……怎会全然忘记了他们。他急道:“阿公,我师姐他们……”
“正是兰宫那一箭将我们送进来,”白头公道,“解蕴同她在镜外。”
顿了顿,又道:“青龙借予你的力量,是为你护住自己。”
萧謉瞧着自己的手,怔怔地,万语却无言。
原来,当真并非仅仅梦境。
白头公的手杖悬于二人头顶,缓慢地旋转着。流火仍在坠落,却总落于他们之外。
“青龙,在这里?”
“它就在这西极山之下,在虞渊,在日落尽处,”白头公仰头,“在永不见天日的地方。”
心口,莫名地揪扯着:“在外面,我听到两个声音,他们在说话。他们说,锁龙阵……”
白头公默然,许久,他又开口:“你总归,要回到这里的,回到它身边。”
它曾送你离开。
如今,你终于回来了。
注定的归途,避不开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