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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天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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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宫问他,究竟做了什么梦。
萧謉想了许久,只摇了摇头:“师姐,你说过人的梦境,都不会是真的。”
“如今,你有些分不清了。”兰宫说出了他的未言之意。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记得梦境的,”忽然“咕咕”几声,萧謉呆了呆,苦笑道,“我饿了。凡人都会饿的。我怎会是那鬼仙?”
笑意上眉梢,掩去不安。兰宫伸手拉他:“走,我们寻些吃食去。”
吾与本跟着萧謉跑了几步,忽又转回来,于是苍蓼道:“我来生火。”
见吾与并未跟着自己,萧謉有些奇怪,便道:“莫要乱跑,我很快便回来。”
及至萧謉走远了,苍蓼道:“不跟着他么?”
“那些古老的亡灵,岂非是最好的守护者。”来自幽冥深处的低语。
夜,为万物之影。却不见他的影。
“他们是生灵,”苍蓼并未对这不速之客有何敌意,他已认出了那声音,“并非亡灵。”
“你何时变得这般悲天悯人了?”来者拨开夜色,“在这人间呆得不久,倒是有了几分人的模样。”
“你来做甚?”苍蓼毫不客气,“听闻你去天界,是否回来得太快了些?”
“探个魂罢了,用不着多少功夫,”自作叹息,“只是白白浪费了我的万年陈酿。”
苍蓼心头一跳,向吾与瞧了过去,问:“探得如何?”
夜迫近了吾与,将其悬于面前。苍蓼欲要出手,可还未有何动作,便被定在了原地。
“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明月一瞬盈了全身,苍蓼勉强抬起手,可旋即又被夜裹了进去。
“你安静些罢。我若想对它做些什么,何至于等到此时?”
苍蓼怒道:“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说了么,做个交易。”夜,袭入吾与的双眸。
‘混沌元初,魂魄一体,可分不可灭。’男女双声入了耳。
夜,褪了色:“你……如何会……”
禁锢忽地消失,苍蓼忙不迭地接住同样脱离了束缚坠下的吾与,有些诧异地瞧着那不知为何变了神色的来者。
“你是何时知道的?”夜,不似夜。
吾与沐于明月之中,苍蓼听不到他们的话语,却不敢掉以轻心,将小狼抱着,警惕着来者的一举一动。
便是毫无还手之力,亦该拼尽全力。
火光亮起,掩了夜的影。
萧謉站在光影交界:“方才……有谁在这里么?”
“回来了?”苍蓼抬头,“谁?方才这里只有我同吾与,哪里还有旁者?”
萧謉瞧着夜去之处:“我以为……是苍冥师叔。”
苍蓼拨着火的手一顿,笑他:“师父远在天穹谷,怎会现身于此地?再者,他若真个来了,我怎会不知?”
萧謉仍是瞧着那里,出了神。
“师姐未狩到猎物么?”苍蓼的声音在近旁,又似在遥遥之处,“看来今夜要饿肚子了。”
兰宫将长弓放下,叹了口气:“这荒野之中本就难寻到什么果腹之物,好容易撞见了一只野兔,正要拉弓,萧謉却冷不丁开口叫了声‘苍冥师叔’,将那兔子吓跑了。”
苍蓼描了意外之色:“当真瞧见了师父?”
兰宫望着萧謉的侧影,摇了摇头:“我并未瞧见。问他,他只是说以为师叔来了。”
苍蓼打开了自己的背囊:“怕是累了。也罢,将就吃些自己带的干粮,早早歇息罢。再行一日,便能到西极山了。”
“还是没法子御器么?”兰宫接过吃食,咬了一口,“要么再休息一日亦可,待你完全恢复后再出发不迟。”
“师姐放心,不妨事的。不御器也是为着谨慎些,毕竟飞在上头,显眼得很,”月色自苍蓼手心点点渗入壶中,水壶丢向了萧謉,“接着。”
萧謉伸手抄住,走过来一道坐着。
“喝些水,”苍蓼催促他,“一整日不吃不喝的,你要成仙么?”
萧謉心不在焉地灌了几口,又倒出一点在手心,吾与趴在他的膝上,低头慢慢地舔着。
“这几日我做梦,”萧謉开口,“总是梦见一条巨大的龙。青色的巨龙。”
苍蓼与兰宫皆是一震:“青龙?”
“我不知为何会做那样的梦……天地,不似天地……”萧謉呆呆地瞧着吾与小小的身体,“我还梦到……吾与。可又并非是吾与,是我自己,却是在吾与的身体中。”
吾与舔净了清水,抬头瞧着他。
兰宫哑然。她的思绪,亦是混乱的。隐隐地,她觉着会发生些什么令她恐惧之事,却又对其捉不住分毫。
“你能够记起梦境了?”苍蓼问。
萧謉模棱两可:“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无人应。萧謉似是在安慰自己:“梦境,都是假的。”
“记忆,却是真的。”苍蓼忽然道。
萧謉目光一跳:“谁的记忆?”
“你记得的我,记得的兰宫师姐,记得的青鸾师兄,”苍蓼道,“都是真真实实与你存在的。”
闻及青鸾的名字,萧謉清醒许多:“师兄……被挟去了西极山。”
“多谢你尚未忘记,”苍蓼打趣一句,又道,“无论梦里是真是假,梦境之外,总归是我们一道走来的。”
萧謉呆呆想着:“无论如何,你们是真实的……可他们,他们亦是我真真切切地看到,感受到的。”
“只要你记得他们,他们便是真实。”苍蓼道。
“记得便是真实,”收尾相连的怪圈,“为何他们记得我,我却不记得他们?”
折扇开,清月扑了萧謉。苍蓼将他的头倚靠在自己的腿上,即使晕迷过去,那眼睫依旧轻轻地颤抖。
“再这么念叨下去,怕是连自己是谁也要忘记了。”
疑思满心,兰宫疑所见,疑所知:“苍冥师叔要萧謉去西极山,究竟是为什么?”
吾与爬上萧謉的肩,静静凝注着他的睡颜。
“苍冥师叔,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兰宫一步步地问,“他是否也来到了这里?萧謉感觉到的,的确是他,对么?”
苍蓼慢慢扇着风,碎发抚着萧謉的脸颊:“师姐在怀疑什么?”
“师叔并非是要我们去西极山降妖除鬼,”兰宫试图咬住字词,“他是要萧謉,去到西极山。”
苍蓼并未停一停,他仍旧瞧着萧謉,淡淡道:“不错。”
“你知道?!”疑虑成了真。
苍蓼并未回答,不答,自是回答。
“到了西极山,萧謉会怎样?”兰宫的声音有些颤抖了,“西极山中……究竟有什么?”
清月丝丝渗入萧謉的皮肤,失了人间色的人儿。
“到了西极山,师姐岂非便可知晓了么?”不痛不痒地。
“我是在问你!”怒意灼痛了兰宫。
“我不知道,”苍蓼叹息一声,“我真的不知道。天知道……”
“天知道……”兰宫冷笑,“天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折扇微顿,扰了清月拂面,“你说的对。”
柴火噼啪,炸出星星点点,烫热的,一瞬又失却了力道。
“你也睡一会子罢,前半夜我来守。”兰宫未再说什么。
苍蓼依旧替萧謉扇着风,月色的灵力在那年轻的身体中流淌着,净化着。
“好。”暖夜好入眠,苍蓼睡熟了。
回忆着过往所学,兰宫试着在手间结出一套指法,小声地念了一阵,只见一拢红色的轻雾释出手心,向苍蓼飘了过去。在轻雾触及苍蓼的那一刹,兰宫的心提了起来。
一切如常,并无何事发生,苍蓼并未醒来。
兰宫盯着他瞧了一会,唤了几声,伸手又将他晃了一晃,终于放下心来。她轻手轻脚地将萧謉扶起,肩上的吾与睁开了眼睛。
兰宫手一抖,险些松开萧謉,定了定心神,她伸出手,想要将吾与放下去。
吾与跳至萧謉的左肩,只不出声地瞧着她。
稍及思忖,兰宫不再管它,她抓着萧謉的双臂,深吸一口气,灵力冲灌四肢,将他背了起来。
回首,苍蓼低着头,折扇半滑出手心,他的呼吸又沉又稳。
兰宫迈出了步子,向着另一个方向。
“青鸾师兄便拜托你了……”
月不升,亦不落。白日与黑夜,浑然一体,模糊了时岁的流逝。
醒来时,已不知身在何处。
“你睡了很久,又做梦了么?”火星跃动着,在兰宫的眼中明烁暗灭。
“我怎地又睡过去了?”焰色将萧謉的面容染了暖,“不过倒是睡得很好,并未再做那些奇怪的梦。”
兰宫笑了笑,将一张烤的酥脆的饼递与他:“还是未打到猎物,先吃饼垫一垫肚子。”
“苍蓼去了哪里?”萧謉发觉了周遭的不同,“此处……似乎并非是我们先前所在之地。”
兰宫将饼包在油纸里,放在他身旁:“我们离开那里很远了。”
萧謉又问了一遍:“师姐,苍蓼呢?”
火焰摇曳,兰宫入了神地瞧:“我们不去西极山。”
吾与在怀中动了动,它将脑袋搭在萧謉的臂弯,远远地望出去。
山影草木纹,萧謉辨认出那是西方。他瞧着兰宫,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