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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记得你,莫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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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謉躲了起来。
确切地说,他们都知道他在哪里,可谁也未去打搅他。
玉舟倒是很高兴。她希望萧謉永远呆在这古林中,再不出去了。百无聊赖地晃了大半日,她有些憋不住了,于是她跑过去了。
“饿不饿?”一只竹篮晃晃悠悠吊下来,里头两颗红艳饱满的苹果。
萧謉并未去接,只摇了摇头。
竹篮摇摆着:“你若不想吃苹果,我可以带你去寻其他吃食,这林子里好东西不少呢。”
萧謉还是摇头。
苹果晃出一道殷痕,玉舟自树上跃了下来,她抱着竹篮,近了几步,小心地问他:“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萧謉又缓缓一摇头,他抚着吾与的背,呆呆地出着神。
“那你陪我说说话,”玉舟的眼睛漾着月光,“好么?”
萧謉终于开口:“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玉舟轻灵地几步跳至他面前,开心地道。
“我的一切,你们岂非都清清楚楚?”萧謉道。
玉舟仰头:“并非事事皆知晓的,只是每岁逢你生辰,便可得些你的消息罢了。”
萧謉问道:“你们去过天穹谷?”
“我们没法子离开古林的。”玉舟黯然。
那一瞬失了光彩的眸子,令萧謉不忍,他叹了口气:“那便是有旁人告诉你们了?”
玉舟默默地点了一点头,却并未说出是谁。
“那人我认得么?”萧謉追问。
玉舟迟疑着,她似是颇为困惑,一时不知该如何言简意赅地回答:“你本该认得的,可如今你应是不认得,或说是,你认不出他。”
“你可知他名姓?”萧謉显然亦有些糊涂。
“心月狐。”
闻言一刹,一个淡淡地轮廓在思绪中闪过,萧謉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未能捉住那模糊的影子。
玉舟本想再多说些,可话到嘴边转了音:“其实你如今这样,便很好。”
“我从前是什么样子?”萧謉听到了自己心口砰砰跳动的声音。
玉舟的目光落在吾与身上,吾与瞧着林木深处,风过眸淡。许久,她轻声道:“到了西极山,你便会知道了。”
“西极山?”萧謉不得不在意了。
“那里是你的开始,亦会是你的……”玉舟并未说下去。
萧謉瞧着她:“可你似乎不愿让我去西极山。”
玉舟笑得勉强:“我确实不愿,但我并不会阻拦你。”
“你认为我会一去不回?”萧謉的声音很轻。
玉舟转过了头,没有回答。
“我一直以为,”萧謉自言自语般地,“我是个遭人厌弃的人。”
玉舟转回来,瞧着他。
“同门排挤,师父疏离,只有师姐与苍蓼愿意搭理我。妖鬼见了我要跑,人遇到了我亦冷淡。不知我的父母是如何模样,或许他们待我很好,可我已不记得他们了。”
“我们记得你,”玉舟定声道,“我们一直记得你。”
萧謉苦笑道:“可我不记得你们。如今,我甚至不知我究竟是谁了。”
玉舟垂眼:“你会记起来的,也会……想起自己是谁。”
“为何此刻我想不起来?”萧謉想要得到答案,“你告诉我好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究竟是谁?为何会被追杀?为何落入这从未见过的地方?为何妖鬼……为何你们都知道我是谁,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玉舟张了张嘴,目光闪动着。
“是不是去了西极山,”萧謉又道,“一切问题便皆可得到解答?”
水雾漫上了她的眼睛,她未说是,也并未说不是。
萧謉哑然半晌,低声道:“那我要走了。”
一颗莹润忽地落下,再抬首时,仍是那灵动可爱的笑颜:“告个别再离开好么?”
那一刻,萧謉有些后悔,却也只是点了点头。
木叶凋零而落,百花渐次枯萎。山石化,水流竭。古林在林断眼中,一眼已千万年。
兰宫诧异地瞧着落木纷纷:“怎地林木突然开始凋落了?”
“古林,要瓦解了。”林断道。
“萧謉还在那里。”碧水中,萧謉同玉舟仰着头,花叶坠在他们身上。
而后,月光黯淡下去,兰宫什么也瞧不见了。
林断托住她,将她慢慢放于地上,百花蹭着她的脸颊,她在熟睡着。
“前辈,该搬家了。”
苍蓼跳了下来,笑吟吟地:“难怪你忽然要我附这小神的身,果然有文章。这女孩子,定是有些秘密。”
“前辈的眼睛确实不错,”澜弓在林断手中,红色的灵力中,跃动着大地之色,“这是一张好弓。”
萧謉醒来时,兰宫正将她的长弓翻来覆去地瞧。
苍蓼开着折扇慢慢地替他扇着风,吾与趴在他的耳旁:“醒了?”
兰宫闻言回过头来,欣喜入眼底。
荒野晚风,月凉如水。
“师姐……苍蓼?”萧謉尚未反应过来,“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此刻你该问,”苍蓼以扇骨敲了敲他的额角,“我们是如何出来的?”
四下望去,萧謉终于发觉这茫茫的荒野,哪里还有古林的影子,便是连半片叶子也未见到。怔了怔,忽又想起什么,他急忙将自己的背囊取下,打开来,那只红彤彤的苹果仍是水嫩诱人。
“并非是梦……”萧謉拿起了苹果,清甜的香气萦在鼻间。
“神力灌溉而出的果子,”苍蓼在一旁道,“你该多吃些。”
萧謉并不意外他所知:“你们亦落入了古林之中?”
兰宫将先前所历述了一遍,闻及苍蓼被附身,萧謉忍不住向他瞧了好几次。
“我若仍被附着身,一定先将你的魂魄吃掉。”苍蓼打趣道。
萧謉并未如往常一般同他玩笑,只说了一句:“他们说我只余元神,是残魂。”
这亦是兰宫不解之问,她勉强笑了笑:“妖鬼之语,岂能轻信?”
‘我们还会再见的。’落英缤纷下,在萧謉失去神识之前,他听到玉舟在耳畔告诉他。
“可你们遇到的是神,他同样并未否认。”
“亦未断定。”兰宫道。
萧謉紧紧攥着那只苹果:“他们去了哪里……”
仿佛经了一场梦境,手间真实的触感却告诉你,你们曾经相遇过。
分明要与他告别,可为何在彼此相见的那一刻,令他沉睡过去。那一声声再见,谁也未说出口。
“心月狐。”
萧謉念出的三字,令苍蓼心头一跳。
“你说什么?”他捺下一瞬浮上的情绪。
萧謉并未察觉他的异常,自言自语一般地:“总觉着在哪里听过似。”
“听起来,”兰宫道,“倒像是同毕月乌、翼火蛇一道的。”
萧謉恍然:“是了。心月狐岂非亦是二十八星宿中的一位?”
兰宫的语气似是认真又似是玩笑:“或许,他们并非凡人。”
苍蓼却笑:“莫非当真是二十八星宿神将不成?”
萧謉闻言,抬首向东方:“东方七宿,心宿便属其五对么?”
“这般论的话,”兰宫也数起了星星,“毕月乌数西方七宿其五,翼火蛇……属南方七宿其六。”
“东方,青龙,”萧謉如全然未听到,“青龙正神……”
苍蓼瞧着他的眼睛,那眸中,是属于人间的迷惘与求索。
“古神是什么样子?”他的问,却如从前。
‘五行神是什么样子?’
‘同你我并无不同。’
‘你是守护天地、万神敬仰的青龙,我却是……怎可相提并论……’
“至少,你比他自由。”苍蓼道。
两人的特指,莫非是同一:“谁?”
“你所问的古神。”轮廓描不出具象。
“我问的,”隐隐地,萧謉捉住了什么,“是青龙。”
苍蓼不疾不徐:“那么他便是青龙。”
萧謉的心中只余下一个方向:“我要去西极山。”
御器半日,人的脚程却要几个日升月落。
仍是不见日头。
萧謉睡得很不踏实,兰宫坐在他身边:“近来他又开始作噩梦了。”
苍蓼半靠在一旁闭目养神:“是啊。”
兰宫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萧謉:“他似乎能够记起那些梦境了。”
苍蓼缓缓睁开眼睛。
兰宫的目光瞧进去:“萧謉,真的是鬼仙么?”
“师姐以为,”苍蓼道,“我会有答案么?”
兰宫未说是,也未说不是:“或许,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苍蓼道:“师姐想要他是,或不是?”
“莫非我不想,他便不是么?”当真介怀。
病急,总是乱投医。
“自醒来之后,师姐便时常盯着澜弓瞧。”苍蓼言其他。
兰宫抚过长弓:“林断有些在意它。”
“待我们回去,可以问问枕师伯,”苍蓼道,“或许它果真是宝贝呢。”
“凡间的宝贝,怎会入得了神仙的眼?”兰宫仍是介意,“可我实是瞧不出它有何与众不同之处来。”
“红尘嚣嚣,神仙又见过多少?”苍蓼不以为意,“师姐既这般在意,到了西极山,要林断告诉你便是。”
“林断在西极山?”意外之中,似又有些难以言明的情绪。
“此刻的西极山,”苍蓼遥遥望过去,“想必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