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变成了小孩》索耶

8、拦截 道歉

　　文梨向来是个不怕死的东西，总是爱往最危险而又最具有诱惑力的地方闯。

　　她贪婪地吸吮用生命换来的财富，又如最吝啬的龙族一样将金币死死抱紧，不容任何人染指。

　　这种疯癫的行为一直持续到游婳进入她的心房后，尤其是在她莽撞的行为差点将游婳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后，这个张狂一世的女人才终于明白“收敛”两个字怎么写。

　　有些宝物易碎过头，哪怕用鲜血去保护，她也可能会在不经意间香消玉殒，将名字从她的世界里永久抹去。

　　不知何时开始，文梨不再热衷于掠夺，不再想要战争。有那人在的地方成为了她永远不想离去的港湾，她绊住了她的脚腕，牵引了她的思想，使她也开始做梦，梦想着建造一个只有两人在的地方，从此开启田园诗般的、与她所背负的灾厄格格不入的新生活。

　　名为爱的神奇种子在她的心田生根发芽，将万骨枯的贫瘠土地变为了生机勃勃的乐园，将一个随时会自焚的灵魂变为了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纯情姑娘……

　　倘若付出了多少爱就能收获多少爱，或许她会生长得更为饱满。

　　只可惜，这世间苦恼的单相思远远多于美满的两情相悦。

　　爱人者却未得到爱，这放在人世间任何一个地方都常见的现象，却让她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泥潭。

　　对游婳的爱将文梨从死人变成了活人，却也同时让她走向了注定毁灭的结局。

　　那时，或许，她知道——飞船之外等待她的是什么吗？

　　那时的她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已经和敌人取得联络了吗？

　　那时的她如果知道了一切，依然会选择主动走入圈套吗？

　　她会吗？

　　她应该是会的。

　　.

　　可如果你已经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命运的裁决。

　　为什么最终又选择回来了呢？

　　.

　　程霜直盯面前的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擦台面。

　　中转站使用的都是星际当前最先进的设备，密不透风的天网足以让操控室的指挥官看清站台周边的每个角落。

　　标有各类数值的大屏幕上，一艘外型极具艺术感的飞船停在了半路。

　　在团团包围中，它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像是放弃抵抗的猎物，怯懦等候着狩猎者的爪子将它瞬间撕毁。

　　聊天窗口的另一端始终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程霜低下头，用深呼吸平息几乎抵达嗓子眼的心跳。

　　虽然挑衅时看起来十分自在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实际上此时的程霜同样心怀忐忑。

　　自打怀疑的种子埋下，她便不敢放过任何一丝线索，秘密地带着自己的舰队前来守株待兔，希冀着若有若无的第六感没有错。

　　那人为什么不回梨花星，为什么要关掉通讯，为什么要阻断信号追踪。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在掩饰谁的行踪。

　　虽然建立起了合作，程霜却从不敢信任这个被某上将死死保护在牢笼里的金丝雀。

　　同样的，她也不敢逼急这只性情阴郁的小鸟。

　　这几日正好是舆论对文梨上将关注的高峰时期，倘若被任何人发现风吹草动，意识到文梨的死因有蹊跷，此次剿灭行动才是真的难以收场，比“文梨死或者没有死”这件事更难以收场。

　　如果文梨确实是死了，那自然最好，夫人完全可以唾她几句“胡言乱语的神经病”，自己最多不过背上几条“骚扰寡妇”的骂名，不会有其它更严重的后果。

　　但如果文梨没有死，而那艘飞船里的人又足够冷静，很快反应过来船内信息其实不可能泄露、敌人不过是色厉内荏、所谓的威胁实际是诈降，可就有些难办了。

　　程霜深知自己行为太过冒险，以至于无法向上级报告。

　　这是一盘危险性极大的赌局，无论如何都不能被看出破绽……

　　程霜再次深呼吸一口气。

　　她端起通讯器，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敲点点，准备做决战前的最后一次威胁。

　　[夫人，如果您愿意同我好好坐下来聊聊，或许我们能得到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你的答案会是什么呢？

　　程霜眯起眼睛。

　　让我见识一下吧。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发送”键时，一则消息如同惊雷般猛地地跳了出来，瞬间止住了程霜的全部动作。

　　[文梨上将：我们要回丙-Y2022-灰3星，麻烦你帮忙处理中转站的手续，程少将。]

　　明明只有短短一行字内容，她却重复看了好几遍。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倒流，顷刻间便冷到了零点。

　　这是……什么？

　　.

　　须臾，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舰艇悉数退散，乖乖为中央的飞船让出一条空旷的道路。

　　要是任何一个不知情况的人看到此幕或许会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以至于连威风凛凛的联盟舰队也要伏低做小、夹道欢迎。

　　中转站操控室的屏幕中，文梨已经换上了她打仗时最常穿的一件极具标志性的军装。

　　深蓝的帽檐下，阴影将她大部分面容覆盖，只露出一双足以证明身份的灰暗眼睛。

　　她个头本就出类拔萃，在名望与威慑的加持下更是极具压迫。多少人曾经一听到这个名字便举起降旗，饶是最理智的人站在这里，也会在对方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中丧失思考能力。

　　程霜半蹲在屏幕前，右掌抚于胸口。她微微垂头，即使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倒是正经得波澜不惊。

　　饶是她盘算了几百个可能性，也绝对没有料到现在这种情况。

　　文梨毫发无伤——不，她分明亲眼看见了她变小的过程，这怎么可能呢？

　　中转站直连文梨的飞船，双方都能最大程度地看清对面的情形。

　　数据在屏幕上疯狂闪动，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一个事实：这位与她面对面视频的人是毫无疑问如假包换的文梨上将——本人，不是什么虚拟投影与替代品。

　　但是，这怎么可能……

　　程霜在自己也毫无察觉时捏紧拳头，她飞快地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

　　文梨抚摸着手套，她轻蔑地扫了一眼对面人低眉顺目的模样，不留情面地冷笑道：“啊呀，程少将不是想让我来驾驶飞船吗，现在我来了，您还有什么要指示的吗？”

　　这种语气与神情，毫无疑问是她。

　　难不成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技术，或是什么暂时恢复力量的灵丹妙药……

　　“说话。”

　　文梨的声音很轻，轻得宛如一片悠闲飘游的羽毛，却瞬间让程霜浑身一紧。

　　在被那道冰冷的眼神俯视时，程霜感觉自己像是正跪在行刑台上，刀尖引诱般地摩擦她脆弱的脖颈。

　　程霜不自觉地合眸。

　　“……请您原谅我言语的冲动，我绝无冒犯您和游小姐的意思。”

　　越是说话，她便越是觉得自己将要虚脱，像是说这么几个字就已经耗光了全身力气。

　　“嗯？”

　　文梨似乎笑了笑，语气依旧轻松温和：“少将大人不必和我打马虎眼，您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便是，何必打扰我家里人呢？她可不了解咱们单位的规章秩序。”

　　她故意加重了“家里人”三字的音节，像是在恶意提醒——对游婳所做的唐突挑衅是对自己最大的激怒。

　　程霜毕恭毕敬地回答：“我……真诚地向游小姐表达歉意。”

　　澎湃的威压席卷而来，瞬时击碎了程霜脚边的地砖。

　　厚重的灵力如同大拇指般牢牢按住程霜背部，像是要用将她摁到地底的方式来发泄滔天的怒意。

　　“啊，你也知道，自己该道歉吗。”

　　她的声音比极寒之地的海底还要冰冷。

　　程霜仍低垂着头，既不反抗也不吭声，仿佛在用屈人之下的行为来展现自己的诚恳。

　　文梨盯着她亦真亦假的面孔，心里恨得牙痒痒。

　　她还想继续施力，轻盈的脚步声却忽然在身后响起。

　　下一刻，温热的触感覆盖上她的掌心。

　　文梨顿时身体一僵。

　　见她没有反抗，游婳便更进一步，轻轻握住了文梨的手。

　　她的额头蹭了蹭对方挺拔的后背：“走吧，别再耽误时间了。”

　　文梨失神片刻，仿佛在反复确认此刻是否真实。

　　沉默良久后，游婳才终于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

　　“嗯。”

　　即使身上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程霜也没能立刻站起来，像是石化般难以动作。

　　她艰难地抬起眼皮，只见文梨不知何时已经切断了和她的连线，大屏幕上只剩下一颗逐渐远去的孤傲光点，守候于两侧的舰队默默为它行注目礼。

　　待文梨的气息完全消散在中转站后，下属的声音才终于冒了出来，惴惴不安地询问长官状况。

　　她们不敢明问“您还好吗”、“还活着吗”，只敢用“是否继续监视”或“是否追击”等来试探程霜还能不能说得出话。

　　这群长期沐浴在文梨威名中的笨蛋，大概是觉得敢直接和那人对话的家伙都不可能留下全尸吧。

　　程霜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站了起来，此时的她已经完全不怀疑飞船里的人是否为真——即便是假的，她也没有勇气再追击和设伏。

　　幸好……她倒是没有问我剿灭计划的事。

　　程霜吐出一口浊气，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屏幕。

　　斑斓绚丽的星海中已经不存在任何人造物件，仿佛此时的宇宙还没有被碳基生物染指，永恒地停留在没有智慧与情感的时光。

　　程霜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几乎麻木、思维也不再运转时，她才像是终于被摁下开关般，麻木地低下头去。

　　“大人，请问是否要将此次行动禀报至联盟？”

　　程霜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能发声。

　　她又抬起头，迷茫地望着广阔而又无边无际的宇宙。

　　载着不被命运祝福的两人的船只冲破了最后一道阻碍关卡，向着迷雾重重的未来远去。

　　尚未覆盖星际信号的灰星向来是最好的藏匿之所，却也无法实现百分百的安全。

　　她们已经计划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了吗？还是说同样也在犹豫着徘徊不前呢？

　　程霜抿了抿唇，眸中的光点逐渐汇聚。

　　就算是逆流也要继续远航——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答案吗？

　　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勇气呢。

　　在毫无察觉时，她的胸腔发出了一声悠长、悠长的叹息。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