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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再见周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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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周勉也能踏足永乐宫,更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这种情形下。
我呆呆地望着他,久别重逢的心情委实说不清也道不明。他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唇周连一点胡茬子都瞧不见,只是晒黑了许多,微微皱着眉,显得有些严肃。昔日翩然飘逸的身姿与飞扬轻狂的神采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沧桑和藏不住的疲态。
周勉不过长我一岁,此刻站在我眼前,却像是我的长辈,仿佛下一秒就要语重心长地同我讲道理。
他依礼对我躬身道:“参见皇后娘娘。”
我抬手示意他起来,他便起来了:“谢皇后娘娘。”
我想问他这几年还好吗,可我不懂手语,只好继续盯着他看,越看便越觉着感伤,终究是物是人非。当年我远远看着他,心里满是憧憬与盼望,如今算一算,竟已过了十余年,初时的寄望皆成幻梦,可我便是从梦里醒来,也忘不掉那个梦。
周勉更深地皱眉:“娘娘为何不言不语?”
我几乎要涌上热泪,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周勉又道:“是因娘娘不愿开口,还是娘娘不愿见臣?”
我忙摇了摇头,都不是。
周勉一脸困惑:“亦或是,娘娘说不出话来?”
我立刻像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周勉问向左右:“这是何故?太医怎么说?”
妍儿已愣住了,因为她也是才刚发现我成了哑巴,姜禾也一样,但姜禾反应得比较快,忙道她也不知,太医只说我伤得不轻,却没说我会哑了口。
周勉沉声道:“听闻皇后娘娘昨日便已醒转,难道她至今未语,你等竟未发觉异常?”
我满脸赞同地望向他,这宫里总算来了个正常人。
周勉再对我道:“娘娘可需笔墨?”
我又摇了摇头,我两条胳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手背上也擦破了皮,委实不便写字,诚然我也不想写。
周勉关切道:“还是再请太医来一看究竟吧。”
我再摇头,其实我喉咙没有不舒服,太医来了也看不出什么。何况妍儿跟姜禾把我浑身检查了个遍,丁点儿小伤都上了一大堆药。若是我咽喉有损,她们怎会不曾发觉,脉象若有异,太医们又怎会诊不出。
我觉着没必要再诊了,可能失声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等还清了债,我自然能恢复。
周勉犹疑道:“可是娘娘…”
我耷拉着脑袋,整个人仿佛笼罩在阴霾之中,不想活了的情绪像是一股暗涌,随时会将我吞没。
周勉,你也不想我带着遗憾死不瞑目吧?
周勉好似明白了什么:“既然娘娘眼下不愿召请太医复诊,那便容后再议。”
我这才重新振作精神,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像是望着一颗救星。
周勉神色饱含无奈,目光饱含怜悯:“娘娘伤成这样,果真是事出意外?”
我两眼一亮,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周勉目光闪烁:“可娘娘为何登上城楼,又为何停下,为何失魂落魄,六神无主?”
我顿时心虚起来,不敢正眼看他。此时此地也不宜问及他与容妃的过往,当然我便是想问也问不出,不过我也不想问了。
我脑海里浮现出与赵予晴言谈时的情景,以及之后她拽着我滚落城楼的零星片段,我登时头疼不已,心血上涌,竟吐了出来。好在我还算机灵,把血吐在了床下,不然床单被褥又要换洗。
周勉大惊,妍儿忙来伺候,满口焦急地问我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姜禾则蹲在地上处理那瘫血渍。
我把妍儿推开,不想听她叨叨。
周勉也是个聪明人,自不会当着下人的面妄加揣测。
妍儿跪倒,泪流满面:“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看顾好皇后娘娘,酿成如此大祸,奴婢罪该万死。”
姜禾也流了泪:“错在奴婢,奴婢愿受一切责罚。”
周勉对我道:“皇上说她二人是娘娘的贴身侍婢,要如何处置由娘娘决定。”
我便又抬了抬手,周勉代我道:“都起来吧。”
妍儿和姜禾俱是一动不动。
周勉不悦道:“难道要本王请你等起来?”
妍儿与姜禾这才含泪起身。
我望着周勉,满心记着他从前的模样,少时的情意竟是这般难以抹灭,我鬼使神差地朝他伸出手。
殿内唯有几名丫鬟时时待命,不该看的她们自不会看,于是一个个的屏气凝神,垂头看着地面。妍儿和姜禾也是这般。
周勉看了看我,我忽然瑟缩了一下,我想起自己现下这副模样——顶着一张素净的脸,丝毫未施粉黛,加之气虚血滞,约摸一点儿精气神也没有,我怎么还有底气同他见面,还指望他带给我什么。
我不知他会给我什么,但我知道,他不会牵我的手。
我刚想收回手,周勉却极轻地笑了一下,放了一颗糖在我掌心里。
“取汤药来。”他向旁侧道。
妍儿领命去了,很快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来。
我一闻药味,胃里便一阵翻腾。
周勉亲自接过药碗,但到底是基于礼数,只将其送到我眼前:“若喝了药,臣再给娘娘一颗糖。”
他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哄呢,可我心里明白得很,我可是皇后,我若想吃糖,便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天天吃顿顿吃,直吃到牙齿掉光,也是吃不尽的。
仅这一颗糖便想哄我喝了那一大碗苦药,他恐怕小看了我,我没那么笨。
周勉打量我神态,低低笑了笑,但没笑出声来:“娘娘或想见赵昭仪最后一面,娘娘若肯好生服药,臣可以带你去。”
我陡然瞪圆了眼,当真?
旁侧一阵窸窣。
周勉正色道:“臣言出必行。”他这话一出口,便想到什么似的垂下眼眸。
妍儿嘀咕出声:“王爷…”
周勉神色一动,她便立刻噤了声。
言出必行。
这世上最不能也最不该相信他的便是我,可事到如今我只能信他。遂接过他手中药碗,屏住呼吸将其中汤药咕噜灌下。喝完连打了几个哆嗦,苦着脸把药碗递还给妍儿。
真是太苦太苦了,苦味直冲脑门,我几乎又要吐出来。
周勉忙伸手过来。
我赶紧捂住嘴,强行抑制住那股上涌的液流。良久平复下来,我揉了揉眼,揉尽了其中湿意。随后我抬眼瞧着他,蓦然发觉他是个顶会哄人之人。
若他今次再不遵守约定,我此生都不会再信他。
他对妍儿道:“盛碗粥来。”
妍儿又老老实实去了。
我别开脸不再看他。
未几,周勉端着粥碗对我道:“娘娘多日未曾进食,若不补充些体力,何能探视他人,又如何问得娘娘想要的答案。”
我将信将疑地移回目光,只见他眉目极其疏朗,面容冷逸,却堆满温柔,我像着了迷一般接过粥碗,不知不觉间吃下了整碗粥。
周勉满意道:“娘娘还需整装,臣在殿外等娘娘。”说罢他便出去了,连背影都是那般的潇洒倜傥,令人浮想联翩。
我想喊他一声,但我忘了,我而今是个哑巴。
我担心他根本不打算等我。他哄我喝了药吃了粥,便算是完成了使命,或是他人对他的嘱托。他让我梳妆或许是寻个借口开溜,等我捯饬好了,他或许早都出宫回府了。
可我别无选择,由始至终我都是那个被动听话之人。
当我迈出殿门,倒是有人在等我,却非周勉,而是周赴。
我愣了愣,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可眼前人身着龙袍,英姿出众,宛若绚烂霞光照拂远山大地,曾与我共度许多个日日夜夜,更曾与我肌肤相亲,几度云雨,不是周赴又是谁人。
我还没回过神来,周赴已来到我身旁牵起了我的手,带着我走出永乐宫,乘上龙辇,再对闵公公道:“摆驾披香殿。”
我虽云里雾里,没明白怎么就换了个人,但至少可以确定,我能见到赵予晴了,这便足矣,不管是谁带我去的,不重要。
赵予晴吊着最后一口气,是还有一丝求生之念,还是求死不能?
我在见到她之前略略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心里偏向于前者,但在见到她之后,我想答案应是后者。
但这就引发了一个新的问题:是谁不让她死?皇上,玉妃,还是容妃?
太后一心顾着跟太后过好日子,晚年得以安享便罢,甚少理会后妃之事,连太子养在慈宁宫中的那几年都只得庇护,少有关怀。所以此事应不会牵扯到两位太后。
赵予晴卧在床上道:“恕嫔妾不能给皇上、皇后娘娘行礼了。”她形容枯槁,面如死灰,俨然是将死之态,眼下约摸是回光返照。
可我丝毫不同情她,我一步步走到她床边,恨不能拿把匕首来亲自了结了她,但即使是将她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不过在此之前,我必须要知道其中缘由。
为何要置我于死地,为何要害死我的祐儿,为何枉顾自己的性命也要让我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