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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失子之痛 ...


  •   我意外道:“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赵予晴恭敬道:“嫔妾自玉妃宫里请安归来,途中偶然望见娘娘凤驾往城楼这来,便跟随娘娘之后,也攀上这北城楼看看风景。”她向远方眺望,感慨道:“嫔妾自入宫以来,从未有过登高望远之心,今日若不是因追随娘娘,也不敢独立于此。”

      我道:“为何说起这些?”

      赵予晴笑道:“娘娘忘了,方才是娘娘问的嫔妾。”

      我当然没忘,可我不想听她发表心中感言。

      赵予晴却继续道:“嫔妾自知身份低微,又不得皇上宠爱,那年宫宴上本是为了妆点才戴了玉妃赏的簪子出席,却不想就此成了玉妃一边的人。可嫔妾这般的无用之人,能为玉妃效几分力?”

      我是来消烦解闷的,不是来听她自怨自艾的,于是我一摆手道:“本宫要回去了。”斗篷也解下来还她。

      赵予晴不仅不接,还亦步亦趋:“嫔妾甚少有机会与娘娘单独谈心,娘娘就这般厌烦嫔妾?”

      我置若罔闻地往城楼下赶,那斗篷便由姜禾捧着,赵予晴追在我身后喋喋不休,使我莫名感到不安。直到渐近城下,她突然急喊道:“娘娘可知容妃进宫前,险些做了肃王的儿媳?”

      我脚步一顿,心跳得极快。

      赵予晴轻移莲步来到我身前,微微喘息着笑道:“肃王之子,那时的忠勇侯,如今的裕王周勉,差点儿娶了二品大臣之女夏容瑄为妻。”

      竟有此事?

      赵予晴打量我神态,附在我耳边,“此事皇上也是知情者之一,娘娘若不信嫔妾,不妨问问皇上。”

      我所停留之地是一方平台,往下已能瞧见平地,相隔不过数十阶梯。我虽心神不定,却还不至于两腿发软,浑身失力。

      我回想着入宫后和周勉寥寥见过的几次面,尤其是湖边亭下那次,周赴带着夏容瑄一块过来,我原以为是夏容瑄刻意安排,如今想来却未必。

      周勉能与我单独相见,自也能与他人见上一面,说几句心里话。裕王妃之位空悬多年,或是因他得不到心尖上的那个人。

      这世上岂有女子是他堂堂裕王也得不到的,除非…

      那女子已为人妇。

      可这世上又有谁能抢了他的?

      我自作多情了那么些年,还在他大婚之日求了周赴携我前去,亲眼见证他与洛清雨拜堂成亲。

      想想都觉得可笑。

      我往前挪了几步,收敛心神迈下阶梯,耳边却传来一声呼喊:

      “娘娘当心!”

      我还未来得及思考,手臂便被人死死扣住,随即一股大力扯着我往前栽倒,饶是我有一定的身手也无法抵抗。

      我听到自己嗓子里冒出的一声惊呼,随即是妍儿与姜禾的尖嘶:“娘娘!”

      数十台阶,换做平时,我便是直愣愣地滚下去也不过扭着胳膊肿了腿,周身浮出几块淤青,休养小半个月也就没事了,何况还有一垫背的。

      可如今,我不光是自己一个人跌下去,我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赵予晴像是生怕我跌不到底,死死地抓着我不放,害我落到平地上还翻滚了两圈才得以停下。

      浑身剧烈的痛都不算什么,关键在于我下腹痛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我体内剥离,我感觉到了生命的流失,裤腿内有股黏稠感,我用最后一丝余力伸手在虚空中一探,想要留住什么,却是留不住了。我心里有种空泛的撕心裂肺的痛,这种痛在我体内不断蔓延,像蛇虫一样钻来钻去。到最后我仿佛连发丝都痛得不行,五脏六腑寸寸碎裂,若在我身前背后各开一个口,便可穿风而过。我受不住这种痛,抽搐几下便昏了过去。

      我想我是活不成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给刚怀两个多月的孩子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周祐。

      希望上天庇佑,他能平安长大。

      可这梦里一丝光亮也没有,我看不清祐儿的脸,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我摸索了好久好久,始终找不到他。我想呼唤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来,我只能不辨方向地走啊走,直到我累了,走不动了,不得不停下。

      这一瞬间,我眼里不知怎的就流了泪,渐渐变作泪人,等到眼泪流干,我这个人也就消失了吧。

      祐儿不要我了,他是上天赐给我的孩子,却又被上天收了回去。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不喜欢多想,也讨厌悲观地看待一切事物,可当我不明白为何会失去的时候,总会联想到那些从前不以为然的话,并深觉有理。

      人活着若连思想都不受自己控制,那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我想我还是死了的好。

      于是我慢慢放松自己,缓缓倒在黑暗之中,不再挣扎,不再动弹。我这辈子,仿佛就这么结束了。

      我委实想不到,还能有睁开眼重获光明之时。

      周赴颤抖着紧紧握着我的手道:“乐儿,你终于醒了。”

      我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殿内,竟是满满一屋子的人。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欣喜,有的还眼眶通红,泪水在眼里打转。我却不明白,有何可喜。

      说实在的,我也想哭,绝非喜极而泣,却是欲哭无泪。我终是没能摆脱这具形骸,想是欠了太多债,未还清前阎罗不肯收我。

      周赴喊了我半天,我想回个话,可仍然发不出声音。我尝试着坐起来,却没想到稍一动弹便浑身巨痛,我顿时咬紧牙关,脸皱到一起。

      周赴忙道:“乐儿,你浑身都是淤青,还是少动为好。”

      可我不听,坚持要坐起来,周赴没奈何,亲自在我背后垫上枕头。

      我痛得冷汗淋漓,豆大的汗珠从我脸庞滑落,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周赴脸上顿时神采全无,目光躲闪。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感到十分惊奇,他依然握着我的手,可他却无法面对我。

      我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因我脑子里一团浆糊,记不得了,可我动了动唇,仍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难道我竟哑巴了?

      周赴好似极其费力道:“乐儿…朕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意外已然发生…朕希望你能…早日从失子之痛中走出来。”

      失子之痛?

      是了,我的祐儿没了。

      我用一种询问的眼神望向周赴,他似乎读懂了我的意思,便道:“赵昭仪伤得极重,且她因没能抓住你而心中有愧,不肯服药,已然仅剩一口气了。”

      心中有愧?

      可我隐约记得,她使尽了力气抓住我不放,像是要置我于死地,且她的眼神极其阴狠,像与我有不同戴天之仇。

      可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她,她说她是玉妃那边的人,这我早就知道,她本没必要刻意提及,反倒似在欲盖弥彰。

      我想去找她问清楚,可我脚尖还没挨着地,殿内众人便大惊失色,一窝蜂地跪了下去,高呼“娘娘不可”,周赴也拦着我不许我下床。

      我都能忍着痛去找赵予晴问明此事,他们又没受伤,一个个的惊慌失措个什么劲?

      周赴搂着我道:“乐儿,别吓朕。”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我几时吓他了?

      可他们这么拦着,我又哑了口,到底是哪儿都去不了,只得认命地躺在床上,药来张口,饭来也张口。

      不过那药太苦,饭也难下咽,我最多吃两口就吃不下了,有时还会吐出来。我原不是这种麻烦精,但今次我是真的没办法。

      歆儿一瘸一拐地来看我,我本想对她笑一下,可她一见我就哭了起来,我烦闷地挥了挥手,妍儿和姜禾便又把她拖了回去。

      漠儿也匆匆赶来,对我说了很多话,诸如“母后不能为了弟弟不要儿臣”之类,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摸了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慰,我想说他这是什么傻话,我一贯一视同仁,绝不会厚此薄彼,他的担心纯属多余。

      但我成了哑巴,什么也没法说,当下的境况也不大合适用文字来表达——主要是我提不动笔,所以我只能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行领会。

      结果是漠儿哇哇大哭了好一阵,任谁关怀宽慰都无用,两只衣袖因为揩泪都湿透了,他还一直含含糊糊地重复:“母后不能再丢下儿臣了,母后不能再丢下儿臣了…”

      直到周赴再过来,命人把他抱走,我耳边才算得了清静。

      周赴说不便与我同床,但想陪着我,因此他让闵奉搬了张长榻放到我床边,再铺上褥子,搁上枕头和锦被,便就这样凑合睡了。

      我想说我睡着了什么也感受不到,他这么做于我而言没有任何益处,只能说他是为了自个儿心里踏实,不能说是为了多陪陪我。但我什么也说不了,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他。

      周赴叹道:“乐儿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吧。”

      我只感到十分疑惑,为何我醒了这么久,就没有一个问我为何张口不言的。连周赴也不懂我。

      我闷闷地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周赴再叹了口气,自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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