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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解相思之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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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转晴这日,我来到东宫看望漠儿。
漠儿听完了夫子讲学,回头看到我时,面上先是一喜,紧接着却视若无睹。
我若无其事地走向他:“漠儿。”
漠儿顿了顿,垂头唤道:“母后。”
我揉揉他的小脑袋:“累不累?母后陪你去用午膳。”
席间漠儿闷闷的,寡言少语,似有心事。我给他添菜或是问他好不好吃,合不合口味,吃饱了没有,他便低低回一句“谢母后”、“尚可”、“饱了”。
用过了午膳,我打算到殿外消消食。因是雨后初晴,庭院中泛着一股清新的泥草香,我便携漠儿到廊下的石椅上坐,两旁缀着芭蕉和海棠,遥遥可见那道紫藤花架,风景倒是不错,就是少了些意趣。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给漠儿送个黄莺、喜鹊之类的鸟儿养养,闲暇时聊以自乐,但想想再过一两月便入冬了,那鸟儿怕是耐不住寒,到时若是活不成,反叫漠儿伤心。
再者为人父母者,多怕儿女玩物丧志,常以古圣人言约束教导,加之日常监督,不使其沾染逗鸟看戏凑热闹等之恶习。
这般的良苦用心,实在令我汗颜。
因此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环望寂寂空庭,又委实觉得有些萧索,不由便叹了口气。
岂知漠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我诧异地望向他,他欲言又止半晌,却只道:“儿臣想回殿内午歇,先告退了。”
我忙喊道:“漠儿。”
他顿住,我低落道:“本宫来陪你,你就这般不情愿么?皇上不理本宫,漠儿也不愿在本宫身边久待,夫君跟孩儿尚且如此,这世上还有谁会亲近本宫,陪伴本宫。”
漠儿缓缓回转身,面向我道:“可母后已有许多日未来东宫看望儿臣,儿臣知道母后宫里发生了一些事,儿臣却连关怀和支持母后的机会都没有。今日儿臣总算将母后盼了来,可母后一副心神不宁、闷闷不乐的模样。依母后所言,母后心里原是惦记着父皇,既如此,母后何不如干脆去到恪勤殿里,陪在父皇身边,何必违背心意,来儿臣宫里。”
原来他计较的是这个。
我握住他手臂,将他拉至近前:“既然漠儿惦念母后,为何不到永乐宫去找母后?”
漠儿扁了扁嘴道:“儿臣不知会否误了母后之事,不知会否打扰母后,甚至不知母后是否想见儿臣。儿臣冒然前往,也不得体,成日里唯有背习功课,方能不负母后和父皇对儿臣的期望。”
终究是我陪他的时间太少,才让他对与我之间的母子之情如此不自信。这么小的年岁便养成了优柔寡断、顾虑重重的性子,一点不像当年的我那般胆大妄为,随心所欲。
我轻叹道:“母后自然是想你的,可母后这阵子心情不大好,跟你父皇之间也不大和睦,所以没能来陪你。漠儿别介怀,别再为此跟母后怄气了,好么?”
漠儿颔首道:“儿臣也想母后。”
我笑着搂住了他:“漠儿乖,下回漠儿若再挂怀母后,便让人去永乐宫递个信儿,母后自会来找你,或者派人来接你。无论何时,母后都不会不想见漠儿。”
漠儿也环住了我的背:“儿臣知道了。”
秋意缠绵,易生哀愁。我与漠儿再稍坐了一会儿便回殿歇息了,年年奉上热茶与点心,我吃了两块糯米糍,滋味真是比我亲手做的可口多了。
我便问道:“这是你做的?”
年年应道:“回娘娘话,是奴婢亲手所做。”
我赞赏道:“手艺不错,下回多做几份,本宫也可带些回永乐宫。”
妍儿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年年躬身道:“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奴婢不胜殊荣。”
漠儿却道:“儿臣以为,还是母后亲手做的糕饼和点心更好吃。”
我不禁笑道:“漠儿这是变着法子使唤母后,哄母后再下厨给漠儿做好吃的呢。”
漠儿昂然道:“可儿臣说的是事实啊,父皇不是也最爱吃母后做的点心了么?”
我想起那日在厨房里耗费大半日的时间,做了几道不甚像样的吃食,本不想拿出来丢人,却不知怎的出现在饭桌上。周赴一样不漏地尝了尝,竟还能咽的下去。
我感叹道:“本宫也只给你父皇下过那一回厨罢了。”
漠儿又道:“只要是母后亲手做的,便是这世上最好的。母后送给儿臣的荷包,儿臣便像父皇那样日日贴身带着,不示于人前,只在怀里藏着,儿臣喜欢,父皇也喜欢。”他一边说着,还一边从怀里掏出了那枚荷包,“母后你看,儿臣就藏在心口处,父皇原来也是这么藏着的。只是这上边的如意云纹都被磨损了,也不知是否是父皇常在四下无人时偷拿出来抚拭之故。”
我瞅了眼那枚绣工拙劣得不能再拙劣的荷包,立刻移开视线,不忍多瞧:“宫里多的是手工精湛的绣娘,要何种纹饰何等精美的荷包都有,漠儿为何偏就觉得这枚荷包最好?”
漠儿郑重其事道:“绣工再精细,不是母后所绣的,儿臣便不喜欢。儿臣出生于皇室,自小养尊处优,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人人都对儿臣毕恭毕敬,却不曾真正亲近。古人云礼轻情意重,可儿臣因这太子的身份得到了许多价值连城、世所罕见的珍宝,却极少得到出自真心蕴含真情之物。故此在儿臣眼里,没有什么比母后给予儿臣的更为难能可贵。”
我感慨又欣慰地揉揉他脑袋:“那么漠儿应该最珍视自己,要懂得自尊自爱,自持自重,自我欣赏但不要刚愎自用。因为漠儿本身,便是母后最好的礼物。”
漠儿挪到我身旁,眼巴巴地瞅着我:“那…母后打算几时把父皇抢回来?”
我甚讶然:“漠儿何出此言?”
漠儿眸光闪烁:“诚然儿臣一心想着母后能多些陪伴儿臣,但母后若怏怏不乐,儿臣也开心不起来。”
我心里的感动无以言喻,却也只能叹道:“可有些事横在本宫与你父皇之间,怕是一时之间难以解开。何况…”我似嗔似笑地搭上他的小手,“本宫若要见你父皇,何需用抢的。”
漠儿斟酌道:“可…父皇不是已经好一阵子没去找母后了么?听闻父皇不是宿在嫔妃宫里,便是用凤鸾春恩车接了妃子去岁和宫,儿臣也不免为母后着急。”
我打量他神色挑了挑眉:“漠儿是担心本宫失宠?”
漠儿立刻道:“儿臣只希望母后高兴,不想再看到母后唉声叹气的了。”
听他这么说,我又忍不住想叹气,但好歹是忍住了。
漠儿见我这般无精打采,便再鼓励道:“其实母后怀有身孕,本就需要父皇多加关怀,母后所说与父皇之间的隔阂,儿臣也略有耳闻,但儿臣以为,母后和父皇都不值得为此心存芥蒂。各人有各人的考量和各自的行事准则,也许母后所介怀的,父皇并不在意,或是父皇看重的,母后并不认同。但人与人之间,本该互相理解和包容,彼此尊重和信任,方得长久。再者父皇和母后已是多年夫妻,更应适当的妥协和迁就,从而琴瑟和鸣,共度余生。”
他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我且惊且喜道:“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
漠儿一本正经道:“是儿臣自行领悟的,儿臣原是在孤单中长大的孩子,儿臣每日自省,都会想通一些事,明白一些道理。”眼风却不自觉往年年身上扫。
年年只管恭敬地站在一旁,神色不变,毫无反应。
我了然道:“原来如此,那本宫这便去恪勤殿找你父皇,漠儿是否应当双手赞成?”
漠儿顿时蔫了下去:“母后明日还会来么?”
我笑道:“自然会。”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既打算去找周赴和好,自然不能犹豫拖延。在去往恪勤殿的路上,妍儿告诉我,昨晚皇上翻了容妃的牌子,今儿个一早皇上下了朝,容妃又自主去了恪勤殿伴驾,不知此时是否仍留在皇上身边。
我想,管她在还是不在,她若不在当然更好,免得碍了本宫的眼,但她若在,本宫便抢了她的恩宠又如何。
妍儿见我没有要改变去向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凤辇停在恪勤殿外,闵奉迎上来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
我迈下凤辇,径直走向殿门:“闵公公不必多礼。”
闵奉追着道:“娘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一步不停:“多日不见,本宫对皇上想得紧,故来求见,一解相思之苦。”
闵奉一句“容妃娘娘正在里头”刚说完,我已迈过殿门,走向暖阁。
我十分的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四个字就差没贴在我脑门上了。闵奉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自然不再劝阻。
容妃果然坐在我惯常坐着的位置上,不知她跟周赴嬉闹时,会否转移到那张美人榻上。
我向着周赴福了福身:“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容妃也起身向我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她脸上只有恰合时宜的惊讶与恭敬,而没有丝毫受到打扰的恼怒。
周赴亦表现得格外平静:“皇后匆匆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我微微笑道:“也没别的,就是臣妾肚里的孩子想亲近皇上,臣妾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