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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越渐凉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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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姜宁接旨后便得了失心疯,口口声声道皇上不会这么对她,时而跪求皇后娘娘恕罪,时而破口大骂兰绮乐是个贱人。
姜邑和他的两个儿子都被打入大牢,还有一个远在潭州当同知的小儿子也将遭到彻查。姜邑贪赃枉法、私相授受,证据确凿,判秋后处决,姜故、姜知皆为同犯,但念其涉刑较轻,免除死罪,一个流放西北,一个流放岭南。姜家家产一律充公,亲眷发配为奴。
我想姜宁是听说了这些才发疯的,若只是妃位被废,她或许还期望着有一天皇上念起她的好,或者想法子再见皇上一面,无所不用其极地拢住他的心,再得恩宠,由此复位。甚而怀有身孕,诞下皇子,指不定还能争一争皇位。
总归人只要不死,就还有东山再起之机。
可如今姜家几乎满门被灭,皇上成了她的杀父仇人,她如何还能真心伴驾,侍奉皇上。况且没有了前朝的助力,她连一点俘获圣心的底气都没有,从前皇上便对她不冷不热,而今她更无争宠之资本。
太医院派来的吏目给歆儿身上的轻伤换过药后便告退了,我仍留在耳房陪她。这几日我连东宫都不愿去,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愿去想,话也懒怠多说。
歆儿知道了那日发生的事有些自责,我不许她自责。
她无非是说些不该为她将此事闹大之类的话,我只好重复道姜宁落得今日的下场,皆是她咎由自取。即使没有这档子事,姜宁也迟早会遭到她应得的报应,姜家的罪行也终究会被揭露,姜家上下一个也逃不掉。
歆儿知道其中的道理,却仍不免自责,只因这事到底是由她而起,她觉得愧对我。
我无奈叹道:“你原是受本宫所累,若你不是本宫的贴身侍婢,毓秀宫的太监与你八竿子打不着,又岂会对你留心,动手伤你。若要说心怀愧疚,也该是本宫对你,而非是你对本宫。”
歆儿却落泪道:“可若不是奴婢积攒财物,还明目张胆地送去宫外,又怎会给毓秀宫的人抓住机会。若非奴婢粗心大意还没脑子,这事便不会发生,娘娘不必为奴婢整治元妃,今日也不会这般魂不守舍了。”
我再叹道:“这事原不怪你,你家里急等银钱还债补空,你不好跟本宫开口,拿自己的积蓄接济父母、手足本无可厚非,却不想招来祸端,这也是无可预料之事,你实在无需自责,还是将养好身子吧。本宫已替你将钱财加急寄回你老家了,想来这会儿已经送达,你爹娘有了那笔钱,应是任何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你自不必担心挂怀。另外,姜宁已是庶人,宫中再无元妃,你莫再忘了改口。”
“奴婢多谢娘娘,谨遵娘娘教诲。”歆儿感动之余又怯怯道,“但奴婢私自攒了那么多钱财珍宝也是不容争议的事实,娘娘不会生奴婢的气,怪罪奴婢吧。”
我稍稍勾起嘴角:“本宫怎会为这点小事就恼了你?本宫相信你不会行偷盗之举,你自个儿辛辛苦苦一点一滴攒下的钱,自当是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只不过为给众人一个交代,本宫还是让姜禾跟妍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金银姑且不论,珍宝首饰等皆是本宫赏你的,本宫都认得。也没听哪个宫里说少了东西,内务府所有则都记录在案,若有丢失一查便知,本宫也特命苟总管清查了一通,结果自是未有任何缺漏。”
歆儿更为感动道:“娘娘为证实奴婢的清白,这般的大费周章,奴婢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娘娘。”
我笑叹道:“你与本宫之间,何须此言。再者本宫力证你的清白,也是证明本宫的清白。你是本宫的侍婢,你若真有不轨之举,本宫也脱不了干系。不过你能攒下那么多钱财,倒真让本宫有些意外。”
“娘娘…”歆儿脸色一白。
我其实没有什么心情说笑,为宽解她才说了这许多,还露出一星半点的笑意,但我心里深感疲惫,浑身也很乏力,有种说不出的迷茫惶惑之感。
“好了,你别想那么多,伤好之前,什么也别操心,只管安生休养就是。”
歆儿嘀咕道:“可是皇上又好几日没来了,娘娘心里就一点不空虚,夜里就一点不寂寞,孤衾独枕,也一点不觉着冷?”
我瞪她一眼:“本宫肚子里还怀着一个,你竟敢说本宫是孤衾独枕?”
歆儿大惊失色,几乎要翻下床去:“奴婢失言,罪该万死,还请娘娘重责。”
我忙拦着她,把她按回床上:“行了,本宫本是想多陪陪你,不成想反倒耽误你养伤了。本宫的事,本宫自会处理,你就不必挂心了。你眼下顾好自己便是对本宫最好的回馈,赶紧好起来,本宫等你回本宫身边伺候。”
歆儿颤颤巍巍道:“谢娘娘开恩,宽恕奴婢,奴婢定会早日康复,再侍奉娘娘左右。”
我欣慰地点了点头,为免打扰她休息,还是暂且离开了。
说来这也不是歆儿头一回为我受伤了,从小到大,无论是入宫前还是入宫后,她都曾因我而伤过多回。
或许跟着我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主儿,想不受伤也很难吧。
我心里总是不好受,却不单单只是因为歆儿。她这回说的没错,几日不见周赴,我确实感到空虚寂寞,独自入睡时,即使裹紧了厚被子,也还是有点儿冷。
可我不愿让他瞧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之后接连下了数日的雨,我连殿门都没怎么出过,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睡,睡不着又吃不下的时候,便弹弹琴,听听曲儿,绣绣帕子看看话本子。如此打发时辰,精神状态总算渐渐好起来。
又听闻姜宁染了风寒,加之郁结难舒,心病难医,何况也没有人会为其医治,徒费药材,约摸是没几日好活了。
我站在檐下赏雨,虽不愿再予以理会,心底里却觉得她不会死,至少不会这么早死。
姜禾取来一件兔毛领的藕荷色斗篷披在我身后,再绕到我身前为我系上襟带,而后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这些年来,她伺候我不可谓不尽心。
我看着她薄施粉黛的脸,惯常穿着素色衣裳的身子,淡淡道:“本宫赏你的霞色锦缎,你若制成衣裳给自己穿,会比你这身要光彩耀人得多。”
姜禾谦恭道:“奴婢一心侍奉娘娘,自身装束不给娘娘丢人便好,何需打扮得花枝招展,平白惹人笑话。况且娘娘凤仪万端,奴婢跟在娘娘身后,纵使浓妆艳抹、珠围翠绕,也会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我挑一挑眉:“你是在讽刺本宫?”
姜禾忙躬下身子:“奴婢不敢。”
我似笑非笑道:“那照你这么说,你若不是跟在本宫身后,旁人便会看得到你,保不准皇上也会发觉你的美,纳你为妃。”
姜禾跪在了地上:“奴婢从没有过僭越之心,更不敢做此肖想,娘娘明鉴。”
我亲手扶了她起来,可却让她更为惶恐。
“可依本宫看,你的姿色与气韵,远在姜宁之上。你若是好生捯饬一番,饶是玉妃在前,也未必能盖过你的风头。这般的天生丽质兼之才艺双全,你真愿意嫁给凡俗之人了了一生?”
姜禾低着头道:“奴婢愿一生侍奉娘娘,终身不嫁。”
我笑了笑:“嫁与不嫁,原不是你说了就算的。”
姜禾惊恐抬眸:“娘娘…”
我转身回屋:“罢了,本宫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随缘吧。”
姜禾跟着我进殿,我在榻上坐,她却离得远远的。
我铺开笔墨纸砚,在宣纸正中写了个大大的“缘”字,本想再写点别的,却又嫌累,遂搁下羊毫笔,懒懒地倚在窗边,默听雨声。
笔尖的墨滴在桌面上,姜禾见了,忙过来收拾。
我动也不动道:“你觉着本宫错了,是吗?”
姜禾收整桌面的动作一顿,头也不抬道:“奴婢不敢。”
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自己曾在周赴面前说过多回“臣妾不敢”时的场景。当下我仿佛扮演起周赴的角色,听姜禾言不由衷地说“不敢”,心间恍然明白了彼时周赴的感受。
原是这样一种想要生气,又实在生不起气来的感觉。
我平静道:“你觉着容妃是否利用了本宫?”
姜禾已将桌几收捡干净,却默默不语。
我的目光似在窗外,似在虚空中:“又或者说,是皇上利用了本宫。”
姜禾立刻道:“并非如此,娘娘不该误会皇上。”
“哦?”
我淡淡地望向她,她又再低下头去。
“你倒是跟本宫说说,本宫如何误会皇上了。”
姜禾犹豫片刻方道:“姜大人的罪状堆积至今,或许皇上也一直在等待时机料理姜家,但不是一定要以娘娘为由头。诚然娘娘是最合适的人选,今次之事,也算是时机成熟的一个引子,但皇上绝没有存心利用娘娘。当时,也是娘娘坚决主张治废妃姜宁之罪,为歆儿讨回公道。”
“是啊,”我坦然地笑道,“是本宫非要这么做的,皇上趁着本宫惩治姜氏的当口,在朝堂上揭露姜邑的罪行,也算是本宫与皇上夫妻携手,一举歼灭了姜家。虽则姜邑为官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但突遭灭门之祸,前朝后宫的势力皆土崩瓦解,又有谁敢顶着龙颜之怒为其求情?只归罪于一人,朝堂内外便不会动荡不安,来日方长,其余国之蛀虫,皇上自可慢慢逐个清扫。”
姜禾又再跪了下去:“娘娘…”
我对她这种动不动就下跪的行为心生不悦,遂摆摆手道:“你若不能和本宫好生说话便退下吧,不必在本宫跟前待着。”
姜禾直挺挺地跪了许久,终是磕了个头道:“奴婢遵命。”
我瞅了眼她瘦削无助的背影,窗外的雨好似飘进我心里,渐渐聚成一片水泊,融入我的血液里。我身上有些发冷,肩上斗篷又岂能抵御我心底里的寒。
其实这些事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他从不愿告诉我,什么都要瞒着我,不让我知道。
这世上本就没有纯粹的感情,一个人看的越通透,便会越冷漠,越渐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