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吧2》顾慎川

36、第 36 章

　　张子昂爸爸：【老师，还有七天就开学了。】

　　朱静汶收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张子昂的爸爸是忘记了开学时间，所以想找她询问确认，免得误了开学的日子。

　　她回：【是的，2月17号开学，子昂是住校生，2月15号或者16号可以先把行李搬到宿舍。】

　　张子昂爸爸：【明白，老师这几天有空吗？】

　　朱静汶一看到这种问题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当然不敢说自己“有空”，她撒了个谎：【这几天都在陪家人，有什么事吗？】

　　张子昂爸爸：【子昂上学期的语文考试太差了，我想着朱老师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给他补补语文？可以按照外面的标准来收费。】

　　在职老师在校外收费补课可是严重违反规则的，朱静汶不敢冒险挑战规则，更不想提前开始工作，她连忙拒绝：【子昂爸爸，真是不好意思啊，这是假期最后几天了，我打算带家里的长辈都去做一次全身体检，体检都已经预约好了，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张子昂爸爸仍不放弃：【那开学之后有时间吗？】

　　朱静汶额角的神经突突地跳，开学之后？开学之后她能保证一天有六小时的睡眠时间就很不错了，哪里还有时间给他儿子补课。可能是这个假期都没怎么受到工作的摧残，所以朱静汶的容忍度差了很多，心里的愤怒跟炸药似的一点就找，但她还是用十分客气的态度婉拒了张子昂的父亲。

　　张子昂转了个思路：【老师有推荐的语文补习班吗？】

　　朱静汶：【不好意思，我不太了解呢。】

　　张子昂：【好吧。】

　　朱静汶发了个“拱手”的表情。她试图记起张子昂期末的语文成绩——毫无印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说明张子昂虽然考得不好，但也不算太差，不然朱静汶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张子昂的成绩在班里是很不错的，一般都能保持前十的位置，他只是个初中生啊，这还不够吗？朱静汶无法理解那些对孩子的成绩过分焦虑的家长，仿佛现在少考了十分，未来能选择的路就少了十条。

　　她回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朱高凌和黄珠盈对她没有期待。

　　同学们都在为成绩拼搏或者完全摆烂的时候，朱静汶感到很迷茫，她没有非考上不可的大学，也不想放弃读大学的选择。想考大学的高中生都有明确的一个或者一些目标，她想，学校有那么重要吗？

　　朱高凌和黄珠盈都太普通了，普通到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不会有任何“不普通”的要求。他们对大学也没有了解，他们自己的学历不高，亲戚里面也没有学历高的人，他们做着平平无奇的工作，过着平平凡凡的人生，他们觉得朱静汶能读完高中就很不错了，至于她的未来，他们给不出好的建议。

　　毕竟，那是他们的圈子里没人走过的路。

　　高考结束之后，黄珠盈甚至跟朱静汶说：“要不去读个职校吧，学个技能，之后找工作也容易。”

　　朱静汶是估过分的，她知道自己考得不差，职校的分数线在她眼里低到——就算她不考英语也能进，因此，她怎么可能甘心只读职校？

　　那时黄珠盈刚做完手术没多久，朱静汶忍住想跟她吵架的冲动，只说：“我不读职校。”

　　黄珠盈问：“那你想读什么大学？”

　　朱静汶说：“我还没想好。”

　　“读职校只需要读三年。”

　　“所以呢？三年和四年区别很大吗？”

　　“读那么多书也没有用啊，不如早点出来工作。”

　　“等小峰要报志愿的时候，你也会这么说吗？”

　　“小峰就是个初中生，离报大学还远着呢。”

　　朱静汶绷紧唇线，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不要说出那些无法挽回的伤人的话。

　　黄珠盈看着朱静汶的神色，叹道：“我和你爸的年纪也大了，而且我身体不好，都不知道还能工作几年……”

　　朱静汶说：“读大学的有寒暑假，我会利用那些时间工作的，周末也可以做兼职。”她很想说“钱不是问题”，但她知道那是谎言，钱永远是最实际的问题。

　　朱静汶又说：“我的分数一定能上一本线，一本大学的学费都不会很贵，我查过了，一年学费不会超过一万……”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一万很少吗？光是学费，都已经是朱高凌和黄珠盈两个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家庭月收入只有五千块钱，这五千块钱要拿来养活四个人。

　　朱静汶问自己是不是太不体谅父母了？可为了体谅父母，她就得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班主任天天在班里说，读一个好大学是多么的重要，那不只是文凭的问题，在一个好的圈子里面，你能结交的人也完全不一样，环境和氛围对人的塑造几乎有决定性的作用。

　　黄珠盈突然转换口风：“静汶，不用去想钱的事情，你选自己喜欢的大学吧。”

　　朱静汶的目光牢牢锁着黄珠盈，不明白她的转变为何如此之大。

　　黄珠盈别开了眼睛：“钱的问题，是我们大人需要担心的，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朱静汶说“好”，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用破手机上网到处搜索关于暑假工的信息。

　　她找了个附近商场的一家西餐店，说在网上看到了他们的招聘信息，问他们是不是还招服务员，餐厅经理扫了她一眼：“上衣要穿工服，裤子统一穿黑色的，鞋子也得穿黑色皮鞋，工资十五块钱一个小时，一天八小时，排班制，不包餐，月休四天，每个月的二十号发上个月的工资，有问题吗？”

　　朱静汶根本没被月休四天劝退，相反，她飞快计算着一个月能得到的工资，一天能赚一百二十块钱，一个月按二十六个工作日算，能赚三千一百二十块钱！她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兴奋：“没有问题，我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明天可以吗？”

　　“可以！”

　　朱静汶把消息告诉黄珠盈，黄珠盈的眉毛飞了起来，又不放心地叮嘱：“你要努力做啊，不要偷懒。”

　　朱静汶当然不会偷懒，她比谁都更害怕失去这份工作。她神采奕奕地上班，每隔一个小时就在心里的存钱罐里加十五块钱，因着这个目标，在八小时的工作结束后，她也丝毫不觉得疲累。

　　虽然西餐店离家不远，但暑假的中午实在太晒了，所以朱静汶上早班的时候中午也不回家吃饭，她从家里带了个碗，多数时候都站在商场的茶水间里面吃泡面。她辛苦赚来的钱，才不会给那些昂贵或便宜的饭店，她绝不用自己的人工费交换别人的人工费。

　　在吃泡面的时候，朱静汶总是把酱料全部挤出来才觉得没有浪费——泡面也是要用钱买的。在他们家，所有物品的归宿都是被用尽，包括食物，黄珠盈总是精打细算，不让食物有变质后被丢弃的可能。

　　在收到第一个月的工资那天，朱静汶决定奢侈一把，她去了西餐厅隔壁的湘菜馆，点了剁椒鱼头、农家小炒肉、擂辣椒皮蛋和臭豆腐。她知道她吃不完那么多，可她就是想把这些菜都尝一遍，那是她给自己的奖励。

　　不管再苦再累，有了这些奖励，她就能坚持做下去，直到去大学报道的前一天。

　　菜很快就上齐了，朱静汶每个菜都先尝了一口，她闭着眼睛幸福地想，自己赚钱真好。

　　但是吃着吃着，她竟然在擂辣椒皮蛋吃到了蛋壳，朱静汶愣住了，她举手喊来服务员，如实告知情况。

　　服务员如临大敌，确认一遍：“这是从擂辣椒皮蛋里面找到的吗？”

　　朱静汶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她腼腆地点头。

　　服务员说：“可能是厨师做饭的时候没有注意，请您稍等一下，我去问问。”

　　朱静汶放下筷子，在有结果之前，她暂时不会再碰桌上的菜了。

　　服务员很快就回来了：“不好意思啊，这是后厨的疏忽，您看这样处理如何？擂辣椒皮蛋这道菜直接退款，然后其它菜都打六折，这边再送您一个舒芙蕾甜品，您觉得可以吗？”

　　“可以。”朱静汶觉得自己赚翻了，这蛋壳她没吃进肚子里，换言之她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相反她得到了不少好处，扣掉擂辣椒皮蛋的价格再打六折，这顿饭接近半价，而且还送一个甜品，她可以先把舒芙蕾放在西餐厅的冰箱里，等回家之后拿给黄珠盈吃。

　　服务员似乎没想到朱静汶这么好说话，她松了一口气：“钱会直接退到您刚刚的付款账号上，舒芙蕾等会给您送过来，实在抱歉。”

　　朱静汶摆手：“没事没事。”

　　她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当时的好友陈泳芯，陈泳芯很不能理解：【你不生气吗？】

　　朱静汶：【为什么要生气？】

　　陈泳芯：【菜品有问题，正常人都应该生气啊。】

　　朱静汶：【可是他们的态度很好啊，解决方式我也很满意。】

　　陈泳芯：【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很生气的。】

　　朱静汶心想，那是因为你很有钱，所以你不会明白我这种“占到便宜”的心态。

　　朱静汶：【先不跟你说了，我继续去打工了。】

　　陈泳芯：【好，我在跟我妈逛街，今天的任务是买很多裙子，晚点再跟你聊。】

　　朱静汶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她高涨的情绪被陈泳芯的话语泼灭了，她为着几十块钱的便宜沾沾自喜的时候，陈泳芯在想买多少漂亮裙子。明明是朋友，明知不应该，可微妙的嫉妒却不可避免地滋生，朱静汶用左手握住右手，试图将自己分裂成两个人，给予她不可对外人道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