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
-
《青石山》是出神怪杂剧，讲的是吕洞宾，关公，周仓，王法师等人捉拿为祸一方的九尾玄狐的故事。
所以通俗来讲孟怜笙这次扮的是个狐狸精。
开场是一段九尾玄狐的自我介绍，然后按流程勾引周从纶。孟怜笙这次这件戏服的绣活极好，雪白的旦帔上绣蓝粉花纹，外罩一个珍珠编织成的云肩熠熠生辉，因为是武旦，所以头上顶了个红绒球。
她因化身美女迷惑周从纶，引得周家的仆人请王法师捉妖，此刻便到了由芸家班的陆青所饰的丑角王法师跟宝蓝所饰的周仆对戏。
说起丑角陆青，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这人以前是天桥说相声的，因此有时在戏词里会发挥些包袱。
这不，周仆一掏钱说要包了这街头算卦的，王法师就说了：“听过包二奶的，没听说过包老道的。”
池座里传来几声乐。薛良在二楼嗑着瓜子，等着孟怜笙这个小狐狸上场。
那两人插科打诨一会儿，孟怜笙终于再次登场吊打王法师，王法师斗不过狐狸精，就去请吕洞宾。
这个空档时间孟怜笙回到后台换另一套戏服候场，阿香拿绢帕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时一惊道：“呀卿哥儿，你，你怎么这么烫啊？”
“嘘！”孟怜笙迅速竖起食指，看看四周，见那边依旧闹哄哄地闲聊，便小声道：“我没事，别大惊小怪的。”“这出戏本来就没多长时间，人家李素素老板快六十了还能唱三四个钟头的戏呢，我就生一小病，哪有那么矫情。”
阿香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若不是脸上的油彩遮挡，她肯定能在孟怜笙发红的面皮上看出端倪。她还是妥协道：“那我去找药，你先吃上。”
“阿香姐，不用找了。”孟怜笙说着一拉自己化妆桌的抽屉，赫然是薛良给的纸药包。
“啊，那就太好了。”一般这种纸包里面都是中药，阿香本还犯难煮药时间太长来不及，可待孟怜笙打开里面竟是几片白色的药片，像是从圆柱形塑料瓶里倒出来的那种。
阿香弄了杯水让孟怜笙服下，前台正演到吕洞宾请周仓从南天门出来，吐了一口众望所归的火。
孟怜笙一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就知道师承志扮的周仓喷火了。
周仓吐火是这戏的亮点之一。
他又喝了几口水顺了顺，准备上台。
扮红脸关公的是他师叔陈问柳，陈问柳虽是女人，可因其独特的嗓音，在生行上造诣颇深，武生小生老生都能精通，是除孟怜笙之外当之无愧的老天爷赏饭吃第二人。
在对付关公前，九尾玄狐还要先打一波天兵天将。因启蒙学的是生，孟怜笙的武旦也是极好的。
七八个天兵天将围了一圈，那九尾玄狐功法极高，剑来接剑，刀来挡刀，台上兵刃相接之招数变幻莫测，孟怜笙手挽剑花，动作快地几乎出了残影，他被七八刃短刀压下了腰，身体弯成了拱门，头上戴的七星额子绒球冠几近贴地，就在观众以为他快被压倒时，孟怜笙腰上猛一发力，将寒刃纷纷击开。
池座里又是一片叫好声，不过这只是个开始，天兵中有一人突然向孟怜笙抛刀，剧情里是想刺死九尾玄狐，孟怜笙一个奇巧闪身，竟是用背后的靠旗接住了刀柄！
而后他便用那轻巧的一面靠旗将刀稳稳地甩了起来。
此一绝活算是把这出戏的气氛推向高潮，靠棋出手，需要掌握极难的技巧与力道才得以施行，行外人看此处的新鲜程度丝毫不亚于周仓喷火，孟怜笙最后甩完借着靠旗将刀抛回那天将。
如此行云流水般见招拆招，众天将退下，只见他们簇拥着一红生上场。
蚕眉赤脸美髯飘，红光日照偃月刀?。
正是关公。
接下来又是一通刀光剑影缠斗撕打，周仓、吕洞宾、关平等神仙一齐对付狐妖，九尾玄狐被擒，众人驾起祥云回天复命。
戏到这告一段落，许是那段打戏太过激烈，孟怜笙站在台上谢座儿的时候脚下有些虚浮，他掐了一下自己，对台下看他的人笑了笑，只是大幕刚拉下，他表情就立刻僵住了。
孟怜笙回后台时觉得身上的戏服越来越沉，走到门口时终于走不动了，小腿一软，就不由自主地跪扑向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他却是跌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那人大手紧搂着他，不让他摔倒在地。
孟怜笙一抬头就见薛良嘴角挂的那不分场合的笑消失了，紧邹着眉沉脸看他。
这时芸家班的众戏子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班主！”“班主这是怎么了！？”
阿香这时拔高嗓门来了一句：“别围着，都散开！”然后四只手指贴了贴他额头对薛良说：“卿哥儿高烧了，您先扶他到椅子上坐会儿吧。”
孟怜笙想走过去，谁知薛良突然发力将他拦腰抱起，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将他放到了红木椅子上。
孟怜笙身着九尾玄狐的红色衣裙坐在椅子上，他背后的汗浸湿了隔离戏服的里衣，喝阿香递来的水时，突然被人牵起了另一只手，一抬头就看见薛良仔细端详他手的脸。
孟怜笙立刻明白过来他是在看昨天被那姓田的弄伤的地方。察觉到孟怜笙的目光，薛良把手放下，随后轻斥他一声：“没好利索上什么台？吃药了吗？”
孟怜笙一愣，反应了会儿才明白他问的并不是手伤，便说：“吃了，我总不能有点头疼脑热就不唱了。”
阿香在一旁补充：“中场烧起来时才吃的。”
薛良从听孟怜笙的敬业发言时脸色就开始阴下去，孟怜笙及时软下声说：“上午都好得差不多了，就没吃。”
薛良最受不了他带着妆面这么瞧他，第一次在台下见他时就如此般。看着孟怜笙可怜巴巴的眼神，薛良叹了口气：“先把行头换下来，我瞧着你都热。”
孟怜笙脱下戏服，感觉轻松了不少，身着雪白的里衣对一旁看着的众人说：“各位都散了吧。我没事。”他又不是老佛爷，生个小病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何况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薛良对他这样暧昧，孟怜笙也有些不好意思。
众戏子听了意思一下般关心几句，依他的意思走了。
正在这时，净角师承志在人流里说了句：“花老板您来了！”
踩着高跟鞋的花浔芊一笑：“看来芸家班的伙食很好，给师老板吃胖了一圈啊。”
“我哪算老板啊，孟老板才是最大的老板呢。”师承志挠了挠头，红着脸笑，他和花浔芊从那次平阳一别后再没见过。
人群自动给花浔芊分出一条路来，梨园行里都知道，花浔芊这三个字就是美女的代名词，因此不少男女戏子驻足一睹芳容，孟怜笙本意是不想耽误别人时间，他倒是无所谓这些人是去是留。
薛良扭头看了她一眼就继续帮孟怜笙卸头面了，若是搁以前，那花浔芊这种长相的人他是很看得上的，但他现在心里有了孟怜笙，自是任她如何倾城貌也难以撼动他心分毫。
花浔芊走近，声音柔甜道：“孟老板这是怎么了？”
孟怜笙刚卸下全部头面，此时拨弄了下头发，带着歉意笑了笑：“最近生了点小病，我怕传染给您，今天怕是要招待不周了。”
花浔芊莞尔：“我听说您差点摔倒，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但看样子我是帮不上什么了。”她看了眼薛良又说：“没什么招待不周的，反正我是出来玩的，咱们改日再聚也不迟。”
她突然凑近，反手遮口压低声音：“过几天梅老板也来。”
孟怜笙一下来了精神：“真的！？”那可是梅竹修啊！孟怜笙从小就喜欢他的戏。
花浔芊点头。薛良见孟怜笙这反应默默记下了这个梅老板，又见花浔芊举手投足间都是风情万种，生怕孟怜笙被这女人勾引了去。
于是侧身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直接把花浔芊挡了开，道：“别真的假的了，你快把这层白面洗了，烫的吓人。”
孟怜笙强忍着头疼嗓子疼挤出一个笑，薛良好歹没说他脸画的是墙上大白。
花浔芊见了立刻会意这二人是怎么回事，简单跟孟怜笙道了个别，后者立刻叫了声师承志，“师老板，您跟花老板是旧交，替我照看一下吧。”
师承志心里简直对孟怜笙千恩万谢，嘴上积极地答应着，花浔芊也对他嫣然一笑，说了句有劳接着打头走。众人见这二人间仿佛有八卦可谈，立马挤眉弄眼地跟着出去了。
后台须臾间只剩他两人，孟怜笙还惊奇地发现连阿香也跟着他们走了。
薛良浅勾了勾唇角，将水盆端了过来，道：“小的伺候角儿洗脸吧。”
孟怜笙听万人之上的良帅自称小的也没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薛良对他很好，或许也很喜欢他，但这好和喜欢并不能维系一辈子，人与人的关系都是被按照缘分与命运分成段的，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和薛良的这段关系稍长一些，只是万事万物都有一个守恒，比如盛极必衰，比如否极泰来，再比如亲极则疏。
街头卖的花他从来不买，因为他见过无数人的一时兴起与喜欢，但是等到过了花期就把枯萎的花朵直接丢弃的。
如果一开始就能看到花枯萎的样子就好了。
他和薛良的关系，不需要多亲密，不需要多在意，不需要为了对方影响自己的生活，只要在彼此心里留了一个特殊位置就好。
至于现在，他亦不知薛良胸腔里这把痴火能为他燃多久，但也有点无所谓，他提前在心里搭好堡垒，不怕别人轻易击溃。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