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枝还亦亦（民国）》周楚嬛

120、完结篇2

　　血水砸烂了我的衣服，镣铐折断了我的手足，哪怕这样，我也将怒吼着粉碎这耻辱。

　　子弹震碎了我的胸骨，污土埋葬了我的头颅，哪怕这样，外侮凭斯也压不垮我的脊柱。

　　**

　　一周后，小董的伤仍然没痊愈，好在没有恶化，但前线形势已迫在眉睫，他们明天必须把药品运送出城。

　　“你儿子我送出国了，和我外甥女一起，我托映棠帮我照顾着，走之前我给了赡养费，足够用到他们成人了。她为人谦善，不会苛待他们。”临行前一晚，孟怜笙才想起和他说这事。

　　薛良点点头道：“挺好的，免得他们受到伤害，你还要分神去照顾。”

　　“不光为了这个，我…我还有别的顾虑，总之挺对不起的。”孟怜笙坐在床边，愧疚道。

　　薛良伸手自然地为他整理着碎发：“别说这种话，无论你有什么顾虑，我都相信这是你能为他们做到最好的了。”

　　孟怜笙星亮着眼睛瞧他：“总觉得你好像知道了。”

　　薛良警惕地将食指竖起：“你不要说出来，跟谁都别说。”

　　“我知道。”孟怜笙只开心他们心意相通。

　　聚散离合十六载，岁月缠绕半生，早就将两颗心靠在一起去了。

　　一阵敲门声传来，“孟老板，有客来访。”管家冰冷的声线在门外响起。

　　孟怜笙说：“知道了，我在洗澡，不方便出去，你先帮我稳住了。”

　　所幸这栋洋房足有四百平，好几间卧房里都带有独立卫浴。不过这栋房子差不多是他的全部家当了，因为他的大半财产都通过洗钱渠道秘密捐给抗.日组织了。

　　他虽身处下九流人微言轻，可仍想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

　　孟怜笙转身对薛良说：“你先做好准备，一有风声就带着小董去密室。”

　　孟怜笙走出卧房，发现是虚惊一场——来人是景元。

　　孟怜笙挥退了一众聋哑仆人，他对里面的薛良说：“没事了，可以出来。”

　　薛良出了屋子刚一看见景元就恨得手指骨节喀吧响，孟怜笙也知道要不是因为景元亲爹景候，封宁不会那么快失陷，不过景元这次的确是来帮薛良出城的，是以在这之前不得不见面商议。

　　他把薛良拽过去说了几句悄悄话，薛良这才紧锁着眉坐到景元对面。

　　反而是景元十分坦然，他明白当务之急是什么，全程没一句带私人感情的废话，一直在说明天的计划。

　　临行前一刻钟。

　　薛良明显乔装打扮过，条件不允许他做出脸皮易容，只在脸上画了妆，他面色比平时蜡黄，眉毛也更为粗犷，眼稍被吊起，看起来与他原本的容貌只有二三分像了。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用与这受尽战争袭扰的苦难气质格格不入的语气对孟怜笙说：“万事小心，若我殉国，你也要继续活下去，你要帮我看着侵略者被赶出中国。”

　　两人额头相抵，孟怜笙眼眶很热，他温和而坚定地说：“你我都要平安。”

　　“各保金石躯，以慰长相忆。你自己说的。”孟怜笙轻啄了下他的唇：“我们谁都别食言。”

　　薛良不想分开，藕断丝连地又把孟怜笙的头摁回来，仿佛将全部爱意混合着宿命一同熔铸在这一吻里。

　　孟怜笙终究还是用力推开了他：“时候不早了，赶紧把衣服换上，一会景元会在关口接应你，快走吧。”

　　薛良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孟怜笙别过划过泪痕的脸：“走吧。”

　　我的爱人啊，你快些走吧，再留，我就想逃跑了，逃到胡琴托腔西皮伴奏的戏中，那里没有横街的冻死骨，没有新鬼烦冤旧鬼哭，没有随意就被□□的妇人，没有尸横遍野，没有枪林弹雨；鼎镬刀锯，没有异族入侵，没有战争……

　　至少，在那里他能好好的醉一回，与他结得百岁之好，偕老之缔。青梅煮酒，春水煎茶，屋内熏香，鬓角簪花，三餐四季，琴瑟和鸣。

　　终究，那些美好被漫过国土的硝烟摧作泡影逝于眼前。孟怜笙咬咬牙，迫使自己不去看他，低声道：“快走吧。”

　　薛良再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们都知道，这次分别，不知重逢是何期。

　　孟怜笙在二楼目送薛良混进园丁队伍离开，凝视那背影直至消失，才缓缓地，声如蚊吟地说出那几个字：“我也是。”

　　我也永远爱你。

　　.

　　要想把一个受了枪伤的活人运出城很难，所以，薛良选择把一个棺材里的死人运出城。

　　他一身丧服站在棺材前哭丧，身后是几个抬棺的。

　　经过关口时果然被伪.军拦住，“干什么的？”

　　薛良道：“阿拉爸爸煞了，麻烦哝让我葬了伊额……”（我爸爸死了，你让我葬了他）

　　他边说边往那伪.军手里塞法币，“老兄哝拿迭个吃香烟。”（大哥拿着买烟）

　　那兵拿了钱说：“出示下顺民证。”

　　薛良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证件：“喏，拔哝。”（给你）

　　“开一下棺材。”那兵见薛良犹豫，便小声说：“走个形式撬开个缝就行。”

　　两人对视，薛良隐隐猜到了什么，当即让他看了眼棺材。

　　棺材里躺着的，正是小董和药品。

　　正当那名伪.军想要放行之际，突然传来一声日语厉呵。

　　随后一个鬼子走上前，那名伪.军无措地被推开。

　　薛良心里咯噔一声，苦着脸说：“哝勿动勿动，阿拉爸爸煞了好几天了。”

　　那名日.本兵似乎是个官，他指挥着几名鬼子去推搡抬棺的人，棺材落地瞬间薛良大喊：“啊！”

　　鬼子打开棺盖，里面的尸体立刻得见天日，那名日.本兵立即去检查，然而除了滔天的尸臭和腐烂的尸身什么也没有查到。

　　众鬼子齐齐捂住口鼻，连忙盖上了棺盖。

　　薛良松了口气，还好那棺材里面有暗格，上面放着尸体，下面躺着小董和药品，表面上看是完全看不出的。

　　薛良就这样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将药品运出了城。

　　转眼又是一年，这年日美关系开始恶化，七月份之后日.本再没从美国买到一滴石油，而迫不及待地从东印度群岛攫取石油使其与荷兰政.府为敌。

　　这样一来，英美就不再待见日本了。

　　全面战争打了四年，日本早就不是三几年时的日本了，他们自己亏空，只能用“以华制华”的策略来进攻。

　　数十万的生命消弭其中，没人知道还要再打几年，不过那些没有屈服的中国人从未屈服。

　　他们同样期待，期待着不知要用多少鲜血才能换来的黎明。

　　“塘马一战，共军伤亡惨重。”

　　“政.委旅.长都殉国了，在戴家桥苦战了七个多小时也没让日本人前进一步。”景元精神紧绷地看着他：“但我听说，薛良也没能回去。”

　　听到这，孟怜笙整理簪花的手一顿，而后“哦”了声，继续手上的事了。

　　他手臂突然被大力拽住：“我没在开玩笑，这是事实，明天日本人要在领事馆举行宴会，你该唱什么戏说什么话，会发生什么事你该有什么反应，你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日本人败了这场仗，可他们还是要庆祝，究竟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总之，你明天一定控制好。”

　　孟怜笙眼白全红了，他攥紧了拳，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我知道了。”

　　“做好最坏的打算，你知道的，我们无时无刻不被危险包围。”景元严肃地看着他：“我知道这将让你痛不欲生，但明天，一定什么差错都不要出，你先自己处理一下情绪。”

　　孟怜笙不知道自己这天晚上是怎么挨过去的。

　　直到他下车走向领事馆才戴上面具般朝每个人笑。

　　一出《霸王别姬》唱到一半，突然被翻译打断，胡琴声停下来，孟怜笙心头溘然涌起一股不详。

　　只见一名日本中将走上了台，孟怜笙狐疑着退了下去，然后那人用日语说了几句，孟怜笙只听出“战利品”“军官”之类的字样。

　　一名侍者受吩咐将一身虞姬扮相的孟怜笙引到座位上，中将也说完了话，坐席里都在鼓掌，孟怜笙不明就里，他面对这些恶魔时一向八面玲珑、如履薄冰，可这次举起的手却怎样也拍不下去，连做做样子也没有。

　　那种预感越发强烈，孟怜笙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静静看着一个日本兵端着一个方形盒子给每排的来宾看那所谓的战利品，一个，两个，三个……

　　无论中国人日本人每个人看完无一不是在笑，在道贺，甚至在讥讽那盒子，在鼓吹“大.日本.帝.国”。

　　甚至连前座的景元也是那种反应，只是当盒子被端到他这排，孟怜笙余光看到，景元带着隐忧的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一个，两个，三个……

　　还有一个到他。

　　孟怜笙血管里灌了冰一样冷，似乎每个毛孔都承受着即将被凌迟般的惶遽。

　　盒子端近了，孟怜笙的掌心也被指甲割烂了。

　　那是他这一生中最想忘记的一幕，却在余生的每一刻毫无预兆地噩梦般重现于脑海。

　　他看到了，盒子里躺着的，是与他相爱了接近二十年的一张脸。

　　薛良的头颅，就这么静静躺在那方寸盒中，一层薄薄的、掺了白的头茬茸于盒子边缘，哪怕已经面目全非，他也还是认出来了。

　　那颗头，那张脸，他抚过很多次，吻过很多次。

　　不是没提前做心理建设，只是潜意识里还觉得薛良能像几年前一样死盾回来。

　　然而这次薛良是真的死在侵略者手上了，死状惨烈，死无全尸。

　　孟怜笙几乎一瞬间丧失了呼吸的能力，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可心脏里类似室颤般的痛楚、胃里翻江倒海的痉挛，食道内烧灼般的疼痛都在提醒着，他还活着，战争还没结束，他还要继续跟敌人虚以委蛇。

　　他的爱人死了，所有人都在庆贺。

　　他不能报仇，不能死去，不能发疯，甚至不能掉下一滴泪。

　　“呕——”孟怜笙一下吐到那名端着盒子的日本兵脚边。

　　那鬼子被吓了一跳，用日语骂了一句，而后想起孟怜笙也是此次宴会的贵宾，连忙躲开给下一个人看那颗多次坏了皇军好事的共D头颅。

　　坂田晋二中将皱着眉走来看孟怜笙情况，不过没等他走近，景元便来到了孟怜笙身边，孟怜笙的手狠命掐住他胳膊，他眉头不皱地对坂田说：“哦呦皇.军，这血赤呼啦的怎么能让孟老板看呢，他连只鸡都没杀过，您这不是为难他嘛。”

　　坂田略带了丝歉意，用带着日本口音的中国话说：“很抱歉孟先生，忘记叫你回避了。”

　　孟怜笙只有三个想法，杀了他，吐出来，或者往自己心脏上狠捅一刀。

　　坂田说完，孟怜笙吐得更凶了。景元挡住孟怜笙视线，不让他带着恨意的眼睛被坂田看到，他急忙说：“失礼，我先带他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景元脱了他一层繁重的戏服扶住他向门口走：“……孟老板你怎么样了？用不用去医院啊？！”

　　他是什么时候长出那么多根白发的？

　　孟怜笙强忍住再看薛良一眼的冲动，泪水终于砸在地上，混着浓重的戏妆，红的像血一样。

　　恶魔狂欢盛宴，吾爱奔赴黄泉。

　　.

　　孟怜笙被景元拖到洗手间时胃液都快吐干了，景元按动冲水按钮，巨大的冲水声湮没了两人的对话。

　　景元狠命掐住孟怜笙颤抖的胳膊低声说：“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我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他靠近孟怜笙耳边：“一旦你我暴露，你，我，老周，李思远，火种，乃至根据地几千个人都会没命！你忘了小桃是怎么死的了吗？！”

　　见他没反应，景元大力的搡了搡他手臂：“情报还没传递出去，无论如何，你都给我撑下去！”

　　待孟怜笙整理好衣着，又补了妆，笑着跟坂田说了几句，发觉敌人没有怀疑，这才再次回到舞台中央。

　　他凭着肌肉记忆做着动作，一句句唱着戏词，跟他搭戏的生角察觉他状态一般，一句句托着他——答应为日本人唱戏后研音社很少有坤伶登台，陈问柳自然不在。

　　无人知道，在宴会厅某个僻静的角落，一名伪装严密的中国侍应生正不动声色地仔细听去，他手指在裤线上随着每句曲调与工尺谱上的一毫之差，轻点出一串摩斯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