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四月天》清深不寿

37、点仙香

　　芝妙、云阁儿、流风三人一段公案，具结无事。淡珑再也不看她们一眼，挥了挥手，就有仙侍将他们三人带了下去。
　　此刻淡珑一双妙目清清淡淡，就扫到了我与凤棋身上。
　　糟糕不好，这淡珑眼见得是极为忌讳这男女之事的。不论是否真情都总要受罚。我即便豁出名节去认了与凤棋传情，这打罚也是躲不开的，就更莫说，我如何肯认了这样事体。为今之计，就只有……
　　却见那淡珑抬手将指头点住靥紫道：“你先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靥紫如得了宝一般，扬眉挺身道：“下午千围就不见了，到晚间关门，也没有回来。正巧今日院主命我们打了灯笼去找人，我们就见她，与那公子在一处！”说罢一指凤棋。
　　此时殿下灯光照得如同白日，凤棋先前的怯色一扫而空，早已是平日盛气凌人之状，岂是那草包战神可比的，顿时抢先道：“阁主明鉴，我与千围刚刚上了九重天来，今日下午，四月上神带着我二人去游历仙山，回来的才有些晚了。不信您可以问那城门守备。四月是今日午时与我一起进城的，我们被找到前一刻前，才刚刚回府去了。若是我二人有什么旖旎之事，自然是二人同游最为佳妙，何必又要与四月神君同游呢？”
　　淡珑见他理直气壮，倒也不遣人去守备那里问讯，只是挑眉淡淡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四月神君离去，你倒跟她回来呢？”
　　这一问，却是我也不知道，只得瞪着凤棋看。
　　凤棋撇撇嘴，皱皱眉，犹豫了半日，终于道：“我能不能不说？”
　　顿时众人无语，皆看着我二人。我将手把额头一扶，这要面子大过天的家伙……你不说，叫我怎么说？我说你怕黑，你还不得跟我绝交啊！我不说你怕黑吧，你叫我怎么解释黏着我不放呢？正无语时，淡珑已轻轻道：“不行。”
　　凤棋抬头看住淡珑，沉吟一瞬，突然朗声道：“阁主既然一定要问，那么小神就只能如实禀报阁主了。小神……”转头冲我一笑，又道：“小神自蓬莱初逢，美好无限。自那时便早已心仪素千围仙娥貌美伶俐，聪慧超然。虽然她并不知我这一段情意，小神却只愿与她多呆一刻才好。”
　　这是从哪里来的胡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乃是我踩落了山石砸破他的头，第二次见面，是他砸我的头，紧接着好一顿乱打；哪来的什么美好无限的初逢！
　　却是他这一番真情表露，倒真是挺唬人的，殿上诸位仙娥，有的故作不屑，有的睁大双目，有的已露出艳羡的神情瞧我了……就是靥紫，也一脸愤愤地盯了我一眼，那一眼酸得，咬一口只怕满口牙都倒了。
　　殿上淡珑虽不为所动，目光中的冷硬也柔软了三分，眉头微微蹙起，忽然想到什么一般，就挑起唇角笑道：“你既然有意，不如就借此良机问问千围是否有情好了。若是郎情妾意，也要圆满了你们一对有情人。”
　　坏了，看她今晚这一番雷厉风行，只怕她是点鸳鸯点得乐，是要把我和凤棋点了！我总不能嫁了凤棋啊！莫说我不喜欢这人，即便我当真与他两情相悦。想想他那生母玫瑰花仙的遭际，我如今连个花仙也还未点，岂不更是惨到家了。事到如今，我只有对不起那人了，原想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好行此下策……如今……
　　淡珑已淡淡笑着，手指轻点下巴，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来，轻声问我：“素千围，本阁主今日问你一句，你的心中，可有这凤族帝城禁尉凤棋吗？”
　　在她所想，大约是想要将我一军，若我答有，必然是要嫁他的，自此这芍药殿下，少了一个对外勾搭的；若我答无，那凤棋倾心于我，岂有不伤心的？只是她不知，凤棋所言，也是虚晃一枪罢了。
　　我连忙行礼，抬起双目看了看淡珑双眼，道：“阁主……阁主容禀，其实……”
　　我故意欲言又止，凝眉垂眼做出含羞带怯之状，若不如此，只怕她不信。
　　“其实什么？”淡珑稍稍前倾了身形，双目微光凝注。
　　“其实……”我又抬起眼帘，将目光轻轻地放在她双瞳之上，双眸含雾，情真意切，“其实……千围我……我另有属意之人。”
　　说出这最后一句，我手内指甲用力，一下子掐入掌中，加之心有所感，所言亦并非全是虚假，霎时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
　　“我与此君，在中土便相识，在蓬莱曾共克魔怪。虽然我的朋友为他殒命，我却不能摒除对他的心意。与我相处的，便是今日曾共游仙山的正一玄坛端方执掌神君，四月。”
　　此语一出，殿上寂静一片。
　　靥紫跳起来指着我道：“你！你！原来你勾勾搭搭！竟有这般多龌龊之事！阁主！阁主你要罚她才是！”
　　我一头冷汗……她原本是为了捉住我立功，也好在众多灵仙中冒出头来，怎么一下两下，自己反入戏这么深，真的要做害人的反角么？
　　淡珑却不理她，只是眼神中现出一丝好奇的神色，道：“那么，你是要嫁与那四月神君咯？”
　　我连忙摇头：“不是的！”
　　淡珑的神色中，隐隐有一份期待道：“为什么呢？”
　　我恭敬道：“百花都城，凝练百花之精魄。不是为九天神君将帅蓄养美人的，而应是为天下生灵增光添色的。若百花城中人人只想嫁入神宫，这天下繁花千万何来庇护？岂不是后继无人，自断了根脉不成？自来百花宫中，多得是仙灵与神君结发，又有谁曾想过，花都之根，乃是万花似锦，香飘人间呢？”
　　只见一直不动声色的淡珑，面上现出一丝笑靥光华夺目：“好！好一个万花似锦，香飘人间！来人！”
　　堂下仙侍应声而来。
　　“去那正一玄坛府上，问明四月神君，是否与我芍药殿下的灵仙正在相处。说我的话，多有得罪，问他这人的名字，是何渊源。”
　　我倒早知她要查验真假，这便是我的一赌了，想那四月神君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却见淡珑闲闲地往椅子上一靠，瞧着我道：“如今，我给你这个机会，只要能证明你今日所言，与四月神君相处之事非虚。我便信你，保举你做我这素阁阁主。”
　　这一句话说出来，殿上众人哗然一片，如何她竟将自己的位置保举给我！？
　　却是她稳稳端坐在上，神色依旧淡淡然，挑出一痕笑意道：“你们道那鹿江战神是个草包，他舅舅北斗真君便也是白给的么？我这阁主，坐不稳多久了。只是这尊位我坐一日，是一日；坐一刻，便是一刻。若是你来替我，我却也心甘。”
　　不待须臾，仙侍回来禀报，在堂上清朗声音，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四月神君说了三句话——是。素千围。蓬莱相识，相处不久。”
　　死寂一片，无人敢言。
　　淡珑静静地一笑，站起身来，一袭水蓝服色，清浅爽利，面上洋溢着笑容，光华盈盈如明月朗星：“素千围，明日随我上百花殿，面见百花上神。”

　　百花殿。
　　百花宫的殿阁，广阔得简直不像殿阁。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头，却无一根廊柱，高顶与四壁皆是大块七彩琉璃砖塑出的百花纷呈，剔透明丽，外间太阳鸟流火飞过，耀过光芒，直照至殿内来，只觉得这满殿之内，如梦境一般。
　　百花上神遥遥坐在金凤阶台之上，上一次来，只见过那人小大的男童，倒是杀伐决断。却不知这百花上神是何样的风范呢？
　　却见玉座高悬，端坐着一位神女，白衣凝光，青丝垂瀑，头上只随意挽起，簪上一根白玉长簪。玉面前蒙起一道面纱，却阻不住周身风华无限。一对流光如水的双眸，看人时只觉得和善纯净，闪烁着有点好奇的光芒。那日曾见过的小童，金冠玄袍，就坐在百花上神身旁，目光扫过，却有一中说不清的冷冽。
　　除了我与淡珑，芍药花神夜阑也随我们在一起，只是她全然不知何事，只是摆了个样子随我们来。
　　淡珑轻施一礼，如实禀报了昨日之事。
　　百花上神很诚实地露出诧异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那叫做琅轩的小童却只是举重若轻的样子：“果然，我还道为何今日北斗真君府上连来两道急信，一是提亲催娶，一是要找我们商谈素阁阁主之事。”
　　又转而看了看我道：“我还道你要受屈一些日子。现在道成了今年蓬莱仙灵里阶位最高的一个了。”
　　我心中一惊，他这样一说，不就等于是同意了阶位变动之事？细想来也对，这每个殿中花神以下阶位之事，于百花上神来说，原是无可无不可的小事。现在连我们芍药殿的花神也毫无意见，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如此思量过，忙低头回答那小主道：“小仙冒昧，难道百花宫这一人一事，就当真要被那北斗真君摆布不成？”
　　我这一句说出，琅轩微微皱眉，还未说什么，那一旁的百花上神却飞快地道：“就是就是！做什么非要听他的！”
　　只见琅轩小主目光横扫：“清许！你！……不然你去和北斗真君交涉！”
　　百花上神立即摇头如拨浪鼓：“不不我不去！都听你的好了！！”
　　我连忙奏道：“小仙冒昧请问，那北斗真君所说交涉，是指提及阁主之位他要有所疑问，还是说，他是要指名点姓，要淡珑去何样地位？”
　　琅轩小主似有所悟，双目微闪道：“他确只是说，阁主要有所变化。”
　　我便道：“如今阁主宫主，皆有空缺，他只道阁主要换。却是我芍药殿下如此人才，岂可轻易浪费呢？琅轩小主，不如……”
　　琅轩灿然一笑，露出不似幼小面容的狡黠，朗声道：“百花上神，封点灵仙素千围为芍药殿下素阁阁主，即日开点香阁，丹笔点做花仙。封点凌淡珑为芍药殿素阁浅苍宫宫主，即日上任。”
　　清许听得这样，稍稍开心了点，却依然用十分惋惜不乐的眼神看着淡珑，轻声道：“只是对不起你…………”
　　淡珑却还是那般淡然神色，只笑了笑道：“我是早知要如此的。待千围成为花神之日，也许我又是阁主了呢！”
　　只这一句，闹的一片人都看我，我倒红了脸，磕磕巴巴道：“这……借……借你吉言……”

　　百花宫中从不错时日的点香阁，提前十年开放门扉。
　　百花上神清许，白袍素纱，左手连云轴，右手点香笔，飘曳生姿，盈盈立于厅中，一道太阳鸟的金色光华自天顶落下，拢在她修长的身姿四周。
　　我轻轻跪伏在她脚下，仰起前额，静静迎侯那丹阳点凤笔。只觉眉心一抹清凉，额前的凉意似乎渐渐在额上绘出图形一般，周身散发出晶莹泓辉，似有些妙不可言的改变，眼前只见额上印迹化出一朵晶莹芍药花魂，光华四射，一股清幽近似药香的草木气息瞬间充满殿阁之内。
　　修行千年，终得成仙。
　　我不禁合上双眼，只觉得热泪盈满眼睫之间。

作者有话说

　　好不容易啊………………哎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