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四月天》清深不寿

36、穿乱花

　　回归了百花都，已是日暮时分。四月一路上都是面色沉重，闷闷不乐的样子。至百花都城门口，凤棋一直缠着我说着说那，讲着他上天来的奇闻异事，又议论那青牛的可爱，滔滔不绝，非要送我回殿上寝室不可。
　　四月只说了一句，天色晚了，你早歇下。扭头便走了。
　　我要拦他谢他，却不知从何说起，才犹疑了一忽儿，他的背影，才在云中行了不远，就已隐去了身形。倒闪得我，不知该要如何是好。只是芍药殿里也有晨昏定省的时刻错不得，也无法追他。
　　这般脚步慢了些许，天色却已灰暗了，我只急着回宫，却觉得一双手，在我袖子上紧紧攥住了。我惊异回头，却见是凤棋，挨在我身边，绵绵软软磨着，问我道：“千围，你能不能不回去？”
　　“那怎么行！”
　　“那……那……我能不能去你住的地方？”
　　“什么？”
　　凤棋忽然一把抱在我胳膊上，一张小脸煞白，比我高半头的身量，竟是紧紧挨住我的肩膀，不单不回答我的问话，反而周身上下瑟瑟发起颤来。
　　“凤棋，凤棋？你怎么了？”
　　这白日里争强好胜，如炽烈阳光般闪耀逼人的少年，此时露出满脸怯色，看看天又看看我，
　　“凤棋……你……你是……怕黑吗？”
　　凤棋气得把我甩脱开。
　　忽听一阵钟鸣响彻城寰，太阳金翅鸟彻底收拢了羽翼。凤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直掐的我嗷地一声喊了出来，面色发白的问他："干嘛！？"
　　抬眼却见他面色一片惨白，昏昏月色之下，竟白的好似要发出亮光来。这……这小子不会是真的怕黑吧……
　　我察言观色，瞄着他的脸，试探道：“凤棋啊，你若是这么舍不得走，不如你像白天说的，舞枪给我看可好？”
　　他似是极不乐意挪出一步去，又不肯言怕，支支吾吾地正在那里犹豫。
　　忽然只听远处一声叫喊道：“在那在那！快抓住她！”
　　回头看去，只见荧黄星点，众多仙娥手持灯火，为首一个圆脸小灵仙，正是靥紫，把手直直指着我道：“你们快看！她不仅误时不归，还偷期私会！”
　　只见那众人道道目光，直直打在我与凤棋身上。我早知误了时候，要受责罚，却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好戏等着我瞧。果然雪中送炭，未必就是恩人；甜果蜜汁，未必就无毒害。我脑中正在思量如何辩驳才好。却见灯火通明照得雪亮之下，不觉凤棋已不再紧紧拽在我身上。一双秀目如刀，如风雷霹雳，利箭满弦似地盯住靥紫。
　　靥紫在这一盯之下，直呆呆愣住，一旁原本随她一起助声的几个小灵仙，也这个看那个，倒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
　　我不由觉得好笑，既然找茬，怎么又这么胆怯？上前搭住凤棋肩道：“凤棋公子既然怕黑，就随我一起回芍药殿去，也替我向宫院之主解释解释吧？”
　　靥紫听了我这句，才回过神来，扑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倒似拿住了什么似的，就拉着我往回走。我连忙一把阻挡住凤棋飞起的拳风，抓紧他跟我们一起。
　　却是腾身起了没一忽儿，只见不远处也有一团灯火簇拥着来了，为首的竟是我归在的浅苍宫素绫院的院主芝妙，只见灯火下她两行泪痕斑驳满脸，怒火中烧之状，手中扭着一人。不看则已，细看之下，连抓着我耀武扬威的靥紫也唬得慌了。却见芝妙抓着的人身着繁复宫装，广袖长裾，一双妙目哀哀怯怯，竟是浅苍宫的宫主云阁儿！
　　那两人身后，施施然跟随着一个男子，面色有些讪讪，依稀就是芝妙定了亲未曾过门的夫婿鹿江战神流风！
　　巧不巧，刚刚好，现而今这事本是院主管的，却不闹大也要闹大了。
　　“怎么你们芍药殿，今日会齐了一起抓奸吗？”凤棋忽然在我耳边忍俊不禁。
　　气得我，两指头就拧在他臂膀上：“你跟我也叫抓奸不成！”
　　他却只是疼得龇牙，笑笑又不语了。

　　素阁堂下，朱门绣柱亦失了颜色。不说众多天仙美人齐聚，风光无限，亦是这些混乱的事都搅乱在一起，叫人无暇顾及那些浮光掠影。
　　素阁阁主名叫淡珑，乃是白花吐红蕊，唤作银龙戏火珠的一朵本命芍药。这仙娥生的细巧白皙，身量不高，却见她面目上皆是淡淡的不动声容，扫一扫堂下乱纷纷的众人，挥起一拳重重砸在高案之上。砰地一声巨响，吵骂议论的诸人，霎时全归了寂静。
　　淡珑轻轻伸出细白的手指来，向云阁儿头上一点，道：“你说说，芝妙所述，是怎么一回事啊？”
　　云阁儿本是宫主，如今被芝妙扭抓得衣衫发式都零落缭乱，实是狼狈不堪。她还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儿，见淡珑问到她头上，忙强镇定道：“禀报阁主……我……我并不知流风与旁人有瓜葛！今日也是他说前日征战有伤，才叫我出来的……我……实是冤枉啊！！”
　　芝妙恨得面色绯红，一把推在云阁儿肩上，高声道：“我与战神结良缘，乃是九重天皆知的大事！连院中灵仙也尽知，不然……”她把手一指近前的靥紫，“你问问这小灵仙，她可知我与流风定亲！”
　　我心中不由好笑，那靥紫是，凡阶位比她高的仙娥，不论鸡毛蒜皮七零八碎，统统如数家珍一般，她岂会不知？
　　果然靥紫立即点头如捣蒜。
　　芝妙抬头向淡珑揖礼道：“阁主！这云阁儿……云宫主她，她这分明是装糊涂，想赖掉横夺人爱之事！这等下作的事她也做得出！岂堪配这单浅苍宫宫主之尊位！”
　　哎呀呀，芝妙果然是个妙人，她这一番，岂不是男人也要，尊位也要？只可惜那云阁儿，原本就是个柔声细气，全不闻旁人事体的。她这次也是太疏忽了一点，才搞成这个样子。
　　淡珑思忖了一番，转头瞧了瞧端坐在一旁的流风，略微恭谨地点头道：“鹿江神君，您并非是百花都治下可管的人，只是这事体，我也是职责所在，问您一句。芍药殿中这二位，您是要哪一个呢？还是都要呢？”
　　方才人影混乱又昏暗，看不分明，此时见这鹿江神君真好风姿人物，面如冠玉，肤若凝脂，眉飞斜鬓三分逸，唇挑倜傥一丝笑。端得是个玉树临风的俊美郎君，只见眼目如同朗星一般向堂下瞄了一眼，慵懒地托着下巴想了想，慢悠悠道：“云阁儿嘛，她的确是不知我与芝妙结亲的……”
　　停了一停，却见满堂寂静，皆注视于他，也不知是时常叫人看习惯了，还是面皮厚了些。这做出薄幸弄人之事的鹿江战神流风，居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施施然地继续说道。
　　“我虽与芝妙结亲，却也只是定亲，还未嫁娶。她那性子若是入了门，我又怎能蓄养姬妾呢？我自在惯了，怎受得拘束？自然是趁现在耍一耍罢了。何况就是娶了，天下男子，三四姬妾也是寻常事罢了。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话里话外，倒嫌着淡珑多事了。也难怪他如此，莫说淡珑只是芍药殿下小阁主，说起来连芍药花神，比鹿江战神的品阶还差得远的呢。
　　却见淡珑嘻起唇角微微笑了一痕，突然一抬手，堂上爆起“啪”的一声脆响，那流风登时站起了身来，一手捂着脸，未曾捂住的部分，露出红红四道指痕。竟是淡珑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表面看这淡珑，冷冷淡淡一个人，不言不语的样子，谁知居然是如此烈性！
　　流风还不及发难，淡珑已厉声道：“我百花宫芍药殿，尊九天上谕。开门尊请各位仙君化换仙缘；然则并非青楼楚馆，你寻乐子解寂寞，找到我素阁之内，欺我花仙多情软弱，端是可恶可憎可恨！我看你是九天上神，给你留个面子，让你说话。如今你既然不要这脸面，我也懒得给你！”
　　说话间又一抬手，却是流风背后的椅子霎时没了。不知何来一道厉光，噼啪打在他后膝之上，流风猝不及防，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当场！再要起时，只听淡珑命一声，两名仙娥早欺身而上，按在他肩上不许他动得一分。
　　淡珑把手指着他厉声道：“我把你这不要脸的登徒子！来人！先抽他二十雷鞭！”
　　那流风闻言，手舞脚蹬地挣扎起来，高呼道：“你敢鞭笞上神！！我……我与云阁儿，乃是情真意切！当日与芝妙定亲，只是我兄长的主意！我虽私会云阁儿，并不是玩弄她的情意！你凭什么打我！”
　　淡珑却不动如山道：“私会就是私会，未曾婚配跑到月下去行的，不是苟且是什么！打！”
　　一声令下，又有两名仙娥手持凝了电光的长鞭上前，一人一鞭，堂上一阵噼啪作响，并流风的惨叫声声。二十声鞭啸掠过，却见流风委伏在地，痛的脸孔全皱成一团，血汗交加，肮脏凌乱。极是丢脸，不似战神之名，我正疑惑，凤棋忽然在我耳边低声道：“早听说这鹿江战神乃是靠嫡系裙带关系爬上尊位，如今一见，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那云阁儿与芝妙见此情态，竟双双扑上前去。云阁儿捧起流风面孔，拉起衣袖就替他擦拭血汗，全不顾自己满脸涕泪。芝妙直直向着淡珑叩头，竟是替流风求情，求她饶过他负心之罪！
　　却见淡珑高高在上，向下睇这这二位仙娥的神气，竟不是刚才的怜惜，变成全似瞥一堆粪土一般：“哼，不过是为了一个男人，竟自轻自贱至此！我看你们，对这百花宫芍药殿，也没什么眷恋了吧？”
　　不等芝妙和云阁儿二人惊慌说些什么，她又转而对流风道：“既然你与云阁儿乃是真情，又不肯与芝妙退亲，想必你也是两个都爱。就请你将她二人都娶回家去吧！明日乃是个吉日，拣不如撞，午时之前，若你不来迎娶，就莫怪我，上，告到九天督府，治你这亵玩花都之罪！下，我就将你这一对未过门的娇妻美妾，双双以淫奔之名送上雷刑台去！”
　　一番话落地，三人皆哑口无言。
　　这一段公案，便以此为结。
　　淡珑看也不再看她们一眼，一双妙目依旧清清淡淡，扫到了我与凤棋身上。

作者有话说

　　病去如抽丝啊…………………………
今天看见了一只白鹭，觉得好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