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卿》乌木祈安

1、红衣

　　明月皎皎，端的是洁白无瑕。清风微动，吹来令人难以忍受的血腥气。

　　皇城天子脚下，南街燃起了冲天大火，照亮了这一方夜。

　　杂物堆积的阴影处，仅有十岁的少年蜷缩着身体藏在里面，一双桃花眼瞪圆，眼框通红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火势渐长，隐隐有了人们慌乱的迹象，那群死士为首的人皱了皱眉，“撤。火势这么大，那小孩难逃死劫。”

　　等到那群人离开，少年从谢府无人知道的小门往郊外跑，月白色的长袍沾染了血迹，下腹位置的伤势瞧着叫人心寒。

　　撑着最后一口气，谢珩跑到了林子里，再也支撑不住的晕了过去。

　　少年再清醒时，是被全身的剧痛生生疼醒的。

　　少年全身上下都扎着细长的银针，泡在了不知是什么熬制成的药浴，刺鼻的味道让谢珩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呦，小家伙醒了。”青年端坐在谢珩的正前方，手中还拿着茶盏。

　　谢珩无法动弹，被那疼痛折磨的微微喘息，他微微抬眼，“你做了什么？”

　　青年好笑的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说道：“试药啊。”

　　“不过我治好了你的伤。”他轻声说着。

　　“我是药毒谷谷主，夏邑。”

　　“从今天起，你就是药毒谷的唯一传人，代价是——此后一生，日日夜夜受锥心蚀骨之痛。”

　　青年的笑声极为愉悦，却带着阴寒。

　　谢珩瞳孔微微一缩。

　　成为徒弟是假，成为药人试药才是真，只不过需要一个名头罢了。

　　一个不让人看出端倪的名头……

　　天启十八年，六月，御史大夫谢家惨遭奸人杀害，全府上下五百七十一人无一活口，满朝震惊。

　　同年十一月，江湖药毒谷谷主夏邑放出消息，收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徒弟，只是此人从未出谷，不得见。

　　——
　　春日杏树的枝条抽芽，绽放出粉白的花朵，点缀在庭院间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几个婢女绕过前院，脚步匆匆的踏入了竹阁，清风吹动时竹叶微微作响，婢女们低着头，手上端着药碗。

　　烧着碳火的暖阁地板上铺着厚实的绒毯，一身火红衣袍的青年侧卧在软榻上，黑发铺散，脸色是病态的苍白。

　　婢女战战兢兢的把药递过来，“公子，谷主差遣奴婢给您送药。”

　　谢珩打了个呵欠，没打算为难这小小婢女。

　　素白修长的手伸出，衣服微微向上卷起，隐约可见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新的伤痕。

　　青年的鸦色长睫微微颤动，将褐色的药喝的一干二净，“下去吧。”

　　谢珩闭着眼睛躺了回去，手腕轻轻搭在额头上。

　　不消半炷香的时间，原本闭眼假寐的青年突然疯狂冒冷汗，疼痛蔓延，使得青年不住的蜷缩身体。

　　“咚”的一声，谢珩从软榻上掉了下来，几缕头发黏在脸侧。

　　细细密密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即便催动内力也无法缓和一点。

　　诺大的竹阁暖洋洋的，可谢珩却觉得心底不停的泛着寒意。

　　他便在这无尽的痛苦中过着日复一日。恍然间他似乎又听见了夏邑在他耳边低语，“我救了你，治好了你的伤，却在你的体内种了不知几何的毒，这是最好的试药方法。”

　　“别急着恨我，这样你若挺了过去，便能得到万毒不侵之体。”

　　“我每日差人给你送药，是缓解疼痛，还是加剧……就不得而知咯。”

　　——
　　天启二十八年。

　　“公子，该喝药了。”下人低着头将药恭恭敬敬的递给了软榻上斜倚的青年。

　　谢珩盯着药碗，似笑非笑，随后轻轻一摆手，“以后都不必往我这里送了，给……师父送去吧。”

　　青年一身火红衣袍，微微笑着的时候，一双桃花眼里满是风情，惹得下人低着头不敢看，只轻轻应了一声。

　　外面阳光正盛，他却觉得如身处阴冷的寒潭。

　　软榻上如同妖孽一般的美人闭眼休憩，下人退出去的脚步很轻，生怕扰了人安眠。

　　天启二十八年，六月，药毒谷谷主之位传位于夏邑的徒弟，江湖人称其为——红衣。

　　——
　　卞城热闹的酒楼里，几个侠客凑到一起说着江湖上的风云变幻。

　　“最近城里经常出现一个红衣妖人，那变态手段和夏邑有一拼！”

　　“之前和他交过手的人说，那人武功极为高强……”

　　桌边坐着的络腮胡大汉闻言哈哈一笑，“什么红衣妖人，不过是个虚名，他那张脸才是一绝！”

　　“最好别落到老子手里……”

　　没等大汉说完话，只见他眼睛突然瞪大，额头中间有一个极小极细的血洞，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在客人惊声尖叫中，二楼的窗外略过一角红色衣袍。

　　卞城是极为富庶之地，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商贩叫卖，店铺里的老板笑着迎着客人。

　　烟火气十足，是谢珩在十岁之后便从未体验过的。

　　而此刻的谢珩眯着眼睛坐在醉江楼的楼顶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夏日的太阳极为烈，青年却脸色白皙丝毫不见汗意。

　　这时，二楼的窗户被推开，有人往上瞧了瞧，“阿珩，点心好了，快下来！”

　　妇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叫调皮顽劣的孩子。

　　谢珩翻身而下，“来了，云姨。”

　　优雅的美妇人将手中包好的点心往青年怀塞了塞，又想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

　　可惜眼前人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小男孩了。

　　谢珩抱着糕点，瞧着美妇人眼里一闪而过的伤感顿了顿，弯下了腰，美妇人便又弯着眼睛笑了，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

　　“云姨，那我便走了？”

　　“好，你不是说日后都住在卞城了，每天过来玩。”

　　云箐笑着送别了青年。

　　谢珩一手拿着醉江楼的点心，一边慢慢往新的府邸走去。

　　这是他从药毒谷出来的第三个月，最后选择在繁华的卞城居住，因为这里消息最通达，势力也是最繁杂的。

　　青年漫不经心，一双桃花眼里蓄着风情，惹得街边的男男女女都起了旖旎的心思。

　　就在这时，隐隐听见身后的脚步杂乱，还伴随着一个活泼的声音，“喂！站住！偷了别人的东西还敢跑！”

　　又不知谁家的鸡笼子被打了开来，几只公鸡扑腾着翅膀乱跑，身后还跟着一条狗在汪汪叫。

　　真是鸡飞狗跳……

　　谢珩今日心情好，大发善心打算帮帮可怜人，素白的手轻轻一甩，一条九节鞭顺势而出，直接将迎面而来的贼人给打了个正着。

　　街边行人聚集，不知何人说了一声好。

　　追赶贼人的温栖正愁着抓不到人，眼见前方一火红身影出手将人制服，脸上一喜。

　　走到近前了才发现那人一头黑发披散在身后，脸色白皙，火红的衣衫衬的这人妖孽万分。

　　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这么看过来的时候直让温栖红了脸。

　　他抱拳，“敢问……公子何人，如今帮了大忙，不若我……我请你吃饭如何！”

　　温栖说话说的磕磕绊绊，谢珩听着有趣，“举手之劳。”

　　美人弯眸一笑，桃花眼弯成月牙，眼下有明显的卧蚕。

　　四周顿时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温栖直面谢珩，更是呆了一瞬。

　　谢大美人今日心情好，不打算同这些人计较，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温栖却不知道作何想法竟然上手拉住了谢珩，后者下意识甩出九节鞭，温栖不躲，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

　　玄色衣袍上微微湿润。

　　谢珩这一下子可是没有收着力气的。

　　谢珩惊了一下，有些恼意，“不要随便去拉住别人。”

　　温栖笑了笑，俊美的脸上丝毫不见生气的样子。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谢珩小声嘟囔，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府邸。

　　——
　　“脱衣服。”眼前美人端着药箱站在床前，脸上神色冷淡。

　　温栖不敢不从，一脱了衣服才发现身上的伤已经血肉模糊。

　　“你下手怎么这么狠啊……”温栖瞧着胳膊和后背的伤疼的直抽气。

　　谢珩擦药的动作下意识放轻了些，闻言嗤笑，“我也没见过被人打还不躲的，像个傻子。”

　　温栖被骂了也不恼，“我叫温栖，你叫什么？”

　　“谢珩。”

　　谢珩……

　　温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眼里带了些笑。

　　“我经常在卞城，之前没见过你，你是初来卞城吗？”

　　“是啊，你没听说过最近传说的红衣妖人吗，就是我，我来自药毒谷。那个随随便便就给人下毒的药毒谷。”

　　美人轻声低语，声音里饱含恶意。

　　温热的呼吸浅浅扑在皮肤上，温栖没被他的恶意惊到，却被自己的旖旎心思给带走了思绪。

　　“药……药毒谷啊，我是明月山庄的。”温栖磕磕绊绊的说着。

　　傻里傻气，不是说明月山庄的少庄主聪慧过人吗？

　　谢珩皱着眉想着。

　　——
　　夏日夜晚的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青年心中杂乱无章的思绪。

　　温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脑袋里都是白日那红衣美人弯着眼睛笑的模样。

　　半响，他坐起身，认命的叹了一口气。

　　安静的房间中，响起了青年的低声喃喃，“真是栽在了你手里。”

　　——